第二十五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1

一九四五年六月。

长谷川今天穿得光鲜之极,一身燕尾服,整个人喜气洋洋。他翻开他的相册,首页四道风的名字上方贴着一张面目不详的尸体照片,他一脸欣慰,“四道风已经死了,和他一起的人,和他有关的一切,在沽宁已经消亡。”

曾狠狠虐待过他的饭田将军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道:“这是全日本都知道的大事!长谷川君,我们想请您去外务省任职。”

长谷川倨傲地看看他,“我比较适合内务省。”

“那就内务省!您可以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我最后再看一眼这该死的城市……”

伊达在身后拼命地拉他,长谷川甩开他的手,“讨厌!我受够了你这舞刀弄剑的家伙……”

伊达张了张嘴,没说话。

“到底有什么事?”

“醒来!你不知道你在做梦吗?”

天热难当,长谷川是睡在一张躺椅上的。他睁开眼,军营里狼奔豕突,乱成一团,伊达正在旁边拼命地拉他。

“他们又来袭击了?”长谷川惊慌地坐起来。他们是指四道风,这已经是他和伊达之间的惯语。

“不是!是美国飞机!”

长谷川抬头,正好看见几架战斗机从云层里扑了下来,他的士兵竭力逃避着机翼下喷吐的火舌。长谷川被伊达一把拖开,一个小型炸弹凌空落下,炸得他灰土满脸,与梦境中的挥洒如意是天壤之别。

又是四年过去,长谷川丝毫没有伤害到四道风和他的组织,倒是四道风一伙在欧阳的领导下,给了占领沽宁的日军狠狠的打击。以至于长谷川整日惶恐不安,焦头烂额,做梦都想抓住四道风。

爆炸在远处响着,一辆黄包车堵在巷子里,欧阳用藏在车隔板里的电台在发报,何莫修用一个像是耳机加上天线的混合体在谛听什么。

“他们来了。”何莫修焦急地说。

不远处,一辆封闭式的厢车从街上慢慢驶过来,车顶上的天线加快了转动。一整队全副武装的日军跟在后边。

欧阳仍在发报,何莫修看着他,汗水淙淙而下,“他们很近了。”

“还有一会儿。”

何莫修听着飞机掠过的呼啸声,看着欧阳的手指在键上快速地敲击,他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欧阳扫他一眼,用空着的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

他终于发完报,几个人很默契地合上盖板,铺上坐垫,让那辆车成为一辆普普通通的黄包车。车夫拖着车向巷子深处跑去。车夫已不再是小馍头,而是沽兴行的人。战争让很多人过早地死去,也让很多人坚定了赶走日本鬼子的决心。

欧阳和何莫修走向巷口,刚到巷口就碰到赶来的日军,日军开始搜查这整片房舍,欧阳他们这些身无长物的人并非他们追查的对象。

他们走过街道,城里冒着稀疏的烟柱,袭击的机群已经远去了。

欧阳他们回到杂院的时候,那辆黄包车早已停在院门外。欧阳看了一眼,敲门。开门的是满天星,那一身泥水和一脸委屈让欧阳莫明其妙。他赶紧进院,院子里有一个让人瞠目的弹坑,柴房和地道入口已经不翼而飞,炸裂的水管喷出的水有一人高,六品几个正徒劳地想把它堵上。四道风在一旁骂骂咧咧,“天上飞着就真当自己老天爷啦?这活怎么干的?准保吃到炸弹的中国人比鬼子还多!”

龙文章安慰地笑笑,“往好处想想,轰炸沽宁,也就是说我军即将光复。”

“对了龙长官,你军也跑了七八年啦,总算要回来捡便宜啦?”

龙文章瞪他,四道风回瞪,何莫修不大知趣地跑去拉架,“是误炸嘛。沽宁建筑密集,速度、高度、可见度的限制……”

四道风看他一眼,讥笑道:“二鬼子驾到!快帮你美国主子说话!”

“你得收回刚才的话!”何莫修气得脸色煞白。

“一个字叫孱,两个字叫废物,三个字叫二鬼子,四个字叫不三不四。”

何莫修看起来像要杀人,最后却跺了跺脚,软绵绵地嚷一句:“你……你不过是个好勇斗狠的浑蛋!”

四道风瞪着他,何莫修打个寒噤赶紧撤退,欧阳有些悲悯的目光终于让四道风安静下来。他使使眼色,四道风乖觉地跟了出去。

沽宁河边,河水东逝,两岸萧条,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白天被炸的房屋冒着烟柱,被日军占领七年的沽宁如此破败。

四道风躺在船舱里,透过破船篷看着暮色。

欧阳看看他,“你心里不顺,大家心里都不顺。仗打了七年,我天天跟大家说就要胜利了,说起来都脸红。现在德国投降,日本苦撑,国共都开始反攻,可在沽宁看不着一点希望,鱼米之乡闹上了饥荒,吃大米居然是杀头的罪名。鬼子现在不再喊东亚共荣圈了,什么都要抢,他们本来就是强盗。”

他目光所及,一队日兵正把市民家的一切铁器装进卡车,包括铁的窗户框到煎饭的锅、门上的扣。四道风呸了一声,把嘴里的枣核从船篷的破洞里吐了出去。

欧阳苦笑,“你问我什么是胜利,我说这就是胜利,他们已经打不起这场战争,沽宁的混乱是因为占领者已经发疯了。这种胜利不甜,因为我们等得太久了,一天天拿人命在换,它有点发苦发涩。”

“这种话你说过八百遍了。”

“七年前我就跟你说过呀!你说你要打鬼子,就在这里。”

“我兄弟都死了快四年了,我天天就告诉他们,快好了,就完了。”

“老四,你再信我这一次,大家加把劲,彻彻底底把鬼子赶出去。”

四道风并不是太信,他瞪着天空,眼里一片茫然。

2

杂院内,因为入口被炸,所有人被迫在地上生活。欧阳和龙文章、何莫修几个在桌上摊开一张草绘的地图,小声地商议,四道风坐在旁边一脸没兴趣的样子。

欧阳说:“鬼子现在调来了电波侦察车,可小何也帮了大忙,他把咱们的电台改成了可移动的,至少再不用担心一发报就被端了老窝。”

何莫修拿着他那怪模怪样的耳机说:“其实我比较得意的是这个,侦察车一来就能知道。”

欧阳伸手拿开,“都很不错。明天还是你和我出去,很快就要对码头区进行大规模轰炸了,我们必须提供更准确的情报……”

四道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还炸?嫌今天沽宁人死得太少?”

“所以必须联系。老四,你以为被满城鬼子追着,再跟那帮油盐不进的美国佬吵架很好玩吗?能杀一个鬼子就杀一个鬼子,能救一个中国人就多救一个中国人!”

“你保证不死一个沽宁人?”四道风瞪着他。

欧阳苦笑,“我……我尽力……尽全力,就算到最后……”

“行了,闭上你的乌鸦嘴。”他在屋里走了几步,“死了那么多人,可我没办法不信你。”他斜了何莫修一眼,“这小子靠不住,明天我陪你去。”

“不,明天你集合所有人,大家做好准备。等轰炸的时候得保证没有一个中国人走近炸弹落下的地方。”

“没有一个?”

“你让我保证不死一个,”他苦笑,“大家都会很忙。”

龙妈妈进来,把手里的饭菜重重往桌上一蹾,“都不吃饭啦?”

几个人立刻没了运筹帷幄的架子,忙着帮龙妈妈把桌子收拾出来。

龙妈妈忿忿地出去,“这日子没法过了,真没法过了。”

“她怎么也这么大火气?”欧阳直纳闷。

龙文章摇头,六品说:“现在一只小鸡仔卖到羊的价钱,她不知怎么喂饱我们。”

欧阳愕然看看桌上好容易凑出来的清汤寡水,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沽宁日军司令部。

那辆侦测车从外开进来,停下。伊达下来,长谷川看着他,“又扑空了?”

“对不起。”伊达说。

“我不需要道歉。我们今天刚遭到轰炸,我相信反抗组织在为他们指示目标,而且下一次轰炸会更加猛烈。”

“可是……他们好像一直在移动……而且他们好像知道我靠近……”

长谷川气极反笑,“我们在对付什么人?难道美国人在给他们提供技术吗?伊达,那是共产党,是美国最戒备的一股力量。”

“我莫明其妙。”

“总部的人就要来了,在沽宁将会有很大的动作。如果还被他们看见我们的狼狈,我们将在这片泥潭里待到最后的时光了。”

“在下伊达雪之丞,能和我们的宿敌决战,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长谷川看了他很久,几乎掩饰不住目光里的轻蔑,“这场战争是没有胜者的,你们这么喜欢无意义的战争吗?”

3

一大早,杂院里的人就开始行动。何莫修在屋里穿上了一件样子跟夹袄无异的难看衣服,欧阳和四道风进来不由愣住,欧阳说:“大夏天,你老兄穿棉袄干什么?”

“我用各种织物做的,也许能挡住子弹。”何莫修说着,拿剪刀试验地扎了扎。

欧阳笑了,“嗯,我相信它能把弹头擦干净了再钻进人的身体,便于消毒。”

“你不要开这种玩笑,我本来就没信心。”何莫修有点发急。

“让我射一枪,你就很把稳了。”四道风跃跃欲试。何莫修翻他一眼,欧阳笑着拥了他往外走,“走吧走吧,我保证子弹打不到你,他和鬼子都打不到。”

四道风仍在吓唬他,“被满城鬼子追着打呢,你要不要戴个护脑袋的帽子?”

两人没理他,径直来到院里,欧阳将电台放进车座下的暗箱。何莫修脸色越来越白,四道风看着他越来越没好气。

门被擂响,是照暗号,但又很沉不住气地嚷上一声:“我是高昕!”

四道风的动作顿时轻了。

“大小姐又来啦!”八斤去应门。

高昕瞪他一眼,“见鬼的大小姐,就是你们的老妈子。这是我爸在黑市换的,吃货一堆!”车夫是沽兴车行的旧人,不等招呼早已将带来的两袋粮食卸下来,居然还有一只鸡。

八斤存心作弄她,“大小姐,你看我俊不俊?”

高昕漫不经心看看他那重伤的半张脸,“你那一百多斤加一块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半张脸能吓到鬼去?”

“你隔三岔五的来,是看上我们谁啦?”

“看上小何啦,你有问题吗?——小何,你们要出去?”

何莫修是个提前预支压力的人,他要死不活地哼了一声。四道风的脸则一下就阴了下来,重重把箱盖一合,对了八斤发火,“斗嘴斗舌地干吗?滚屋里去!这女人嘴利得狠!”

高昕瞟他一眼,脸色也阴郁下来,“我要走了。小何,老师,我跟你们一起走。”

何莫修苦着脸,“你不能跟我们走,我们要去做很危险的事情。”

“得了吧,你能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真的,很危险很危险……再见了。”

他简直有点诀别的架势。高昕瞠然地看着他和欧阳出去,回头看看四道风,四道风一脸鄙薄的神情。高昕悻悻地转身,正好看到那个毁掉了地道口的弹坑,她凑了上去,“这么大坑?”其实那没什么好看,她只是找个借口留下来。

龙文章看她一眼,“小玩闹。如果是真正的轰炸机,我们已经全体翘了。”

高昕皱了眉看他,“你好像很得意的样子?”

“被寒碜死人的小手炮炸了七八年,可算摊上轮真正的空袭。”

“可现在你们下不去地道了。”

“我军即将光复,在金戈铁马的决战中地道没有意义。”

“趁你军没来前老子赶紧把鸡杀了,要不只得鸡毛吃了。”四道风拎着鸡走过来,因为唯一的水源在这边。

龙文章青着脸走开。四道风一刀就把鸡头剁了下来,惊得高昕身子弹了一下。

“看不得就走开吧。”

“你干吗这么杀鸡?”

“就是这么杀,我就是这么个粗人。”

“我是说,万一有人就爱吃鸡头呢?”

四道风愣住,现在院里没别人,他俩人都可以不用穷装。

“我来吧,这点事情我做好了。”

四道风没吭气,由得高昕动手。他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却又舍不得走。

“四道风?”

“嗯?”

“我们不这样好吗?”

“我没怎么呀?我怎么啦?是你一见我就没好脸。”

“什么好脸?让你够有面子的好脸吗?”

四道风噎住,“拜托你,大小姐,别拿我们穷人寻开心了。”

“现在哪还有什么穷人富人呢?我家已经破产了,我家的钱一半让鬼子榨走了,另一半变成你们吃的喝的、武器医药吃下去了、打出去了。”

四道风又噎住,“行行,你家了不起,这行了吧?”

“现在也没什么了得起了不起的。我爸说大家上了一条破船,就都拿给你们堵漏吧。”

“……嘿……嗯,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现在喜欢我了,对吧?”

“哼,……奶奶的,你管不着。”他也许能跟欧阳说爱上某人,可真面对此人却艰难而生涩。

“我管不着?”高昕看起来有点茫然。

“对啦,就是这个意思,你管不着。”

“你觉得你喜欢谁就是你自己的事情?”

“就这意思。”

“你是大英雄,你要什么就是什么?你看上谁就是给足她面子?你哼一声她就该兴高采烈飞跑过来?”

“就算是这意思。”四道风又哼了一声。

高昕几乎有些绝望,“我一直想跟你说话,可你的样子好像永远不要听人说话。我每星期能见你一次,可你好像觉得这一次都是多余。我知道你怕伤了面子,可四年都过去了,这是两个人的事情,你就只想着你的面子?”

“那你去找你看上的人好了!”四道风还为她刚才那句玩笑气恼。

“你根本比不上小何!我也不再指望你为别人着想了!那是个做了四年的美梦!”高昕绝望地转身离开。四道风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队友在屋里探头探脑,他恼火地向他们走去,“赶快准备知道吗?明天不准死一个沽宁人!”

4

六品拉着欧阳和何莫修,黄包车在街头缓行。

欧阳坐在车上左顾右盼,像个没心没肺的看景闲人,身边的何莫修让他挠头,大夏天穿着厚厚的夹袄也就罢了,帽子还压得极低,身子也弯得极下,如一只鸵鸟。

欧阳看看他,“小何,教你个活下来的诀窍,千万别觉得有人在看你,你平常那股好奇的劲头大可以拿出来,心里没事的人只会去看别人。”

“那是理论,我就觉得满街人都在看我。”

确实很多人在看他,那是被他自己惹的,欧阳苦笑,“你们现在谁赢啦?”

“什么?”

“你和老四,还有高昕。我知道这事没法用输赢来说,所以,你们谁跟她更近?”

“现在说这个?”何莫修愕然。

“现在就说这个。”

“没我的事。”何莫修有点沮丧。

“怎么没你的事?”

“在你们的世界里,我什么也不是。”

“你在外国吗?”欧阳笑了笑,那辆无线侦察车正与他们错肩而过,而方才还噤若寒蝉的何莫修因为分心没有看见。他恼火地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在这个世界里最需要坚强,我很脆弱,不如你们每一个人,没有他的勇气,没有你的智慧……”

“你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只有不切实际、空谈、空想。”

“你是要说理想吧?你当然是我们中间最理想化的一个。”

何莫修沮丧之极,“你知道你要什么,你有理想。我不知道要什么,我只有空想。”

欧阳笑了笑,“等你回首前尘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太有理想了,而且绝不缺勇气和智慧。”他对六品说:“好了,我看这里就行。”

何莫修愣了一下,发现在聊天的时候车已经转入一段静僻的巷道,欧阳下车,笑着拍拍他,“谈得很愉快,不过该干正事了。”

“你跟我聊是为了让我不紧张?”

“跟你聊是因为想跟你聊,你很有用也很有趣,说真的,没了你我们简直寸步难行,千万别再看轻了自己。”他笑嘻嘻地看着何莫修,直到何莫修眼里流露出的不是感激而是欣慰。

“干活。”他打开暗箱,开始和欧阳一起操作电台。

另一条街上,侦察车停在路边,上边的天线开始急速地转动起来。车边的伊达一跃上车,挥了一下手,成群的日军从他们藏身的巷子里拥出来。

欧阳的手指在按键上急速地敲击,六品警戒着巷口,何莫修戴着他那能侦测侦察车的古怪玩意,提心吊胆地倾听。“好了没有?”

“刚联系上。”欧阳苦笑,“重点的轰炸目标是沽宁的码头,我希望他们能在工人没上工的时候轰炸,他们说,计划已定,不能变更。”

“他们就这样,盖世界第一,吃完早点,喝完咖啡,嚼着口香糖在他们选定的时间轰炸他们选定的地方。”

“就算真是天王老子我也要说服他们。”他用一种快得让人目眩的速度发报。何莫修一把把地擦着汗,“告诉他们,你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报。”

“没有这个时间。”

侦察车离他们越来越近。

那队荷枪实弹的日军跟在侦测车之后,所过之处如毒气蔓延,一条街顿时变得空空荡荡。欧阳仍在发报,何莫修忽然惊呼出声:“他们来了!”

“多远?”

“很近!”

“我还在吵架,说客气一点,讨价还价。”欧阳并没停止发报。

“没有时间了!”

“他们骂我,不知轻重的胆小鬼。”

一名日军从侦测车里探出头来,“目标确实!”他的手指向一个方向,伊达挥了一下手,日军从两面包抄过去。

何莫修脸上的汗都流成河了,他犹豫一下,脱下那件难看的夹袄罩在欧阳身上。

“谢谢,不过我真的很怕热。”欧阳仍敲着键。

“你比我要紧。”

欧阳微笑,“你看,你根本不缺勇气和智慧,你还很关心人。”

何莫修绝望地叹了口气,把那个侦测器从耳朵上摘了下来。

“怎么?他们走了吗?”

“用不上了,你该能听到汽车的引擎声。”

欧阳仔细听了一下,那声音确实隐约可闻。日军已经到了巷子外,与他们只差一个转角。欧阳终于放弃了击键,拉着何莫修跟他上车,但并没有盖上暗箱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