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山野的小屋外,所有人都聚集在空地上,欧阳和思枫的婚礼正在进行。
赵老大站了起来,“作为证婚人,我在敌人的扫荡圈里见证了这个革命的婚礼。欧阳山川同志和思枫同志……对不起,尽管不是真名,但他们真心地结为永远的革命伴侣……”
远处两发照明炮弹飞上天,几个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枪,赵老大笑笑,“鬼子真是凑趣,我正觉得为了这两位的持久论战总该有些礼花烟火。”他严肃下来,“扫荡仍在继续,日子也得过下去。我喜欢你们这样,在这样的条件下也没忘了正常的生活。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我自己也曾这样,为了不被解雇赶去工作,工作时又匆匆忙忙想着回家,娶老婆不是因为需要老婆,是因为有一点点钱,这点点钱在人世短暂的一遭里有助于虚假的安全。好了,现在安全没了,被粉碎了,我看见这里有两个身体健康心地清白的人,他们很有勇气,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生活对他们来说是真实的,战争或者婚姻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做做样子,他们真不愧是一对……”他想着措词,“一对夫妻,他们让我这老家伙忽然明白了夫妻的意思。”
也许是太长的话让四道风有些跑神,也许是他真有些感触,他转头看着高昕,高昕专注地听着,忽然发现他炽热的目光,有些慌乱地向小屋走去,四道风醒过神来,看看赵老大,“你咋那么多屁话?”
赵老大不好意思地笑笑,“话多自然是有感而发。”
“谢谢老赵!我没想过你能把证婚人当得这么称职。”欧阳真诚地说。
赵老大把他和思枫的手握在一起,看看天空,“他们结婚了。如果真有个老天,请保佑他们。”他又看看所有人,“我叨叨完了,你们可以乐一乐,千万小心轻放,鬼子就在山外。”
人们轻轻地碰杯,眉目间传染着婚礼的喜气。
四道风纠缠着欧阳和思枫,“那个什么证婚人,干吗不让我来?”
“因为你不是党员。”
“为什么我不是党员?”
“因为你没写入党申请。”
“为什么你不让我写?”
“因为你压根儿不会写字。”
“为什么你不替我写?”
“因为我不喜欢,因为这事没有替的,就算不识字,行动上也得亮那么个意思。”
“我没亮意思吗?我干的还少呀?”
“你干什么根本就是你喜欢那么干,并没什么对我党的特殊情感呀。”
“你小子又在绕我!”
“明明是你在绕我!”
思枫忽然在欧阳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欧阳有些赧然地笑了笑。
“她说什么她说什么?”四道风又急了。
“她说——如果你急于入党的目的就是做证婚人,等我们有了孩子,你可以来做干爸爸。”
四道风顿时满足了,“真的?不准再找那个姓赵的啦!”
思枫笑着点点头,四道风乐开了怀,指着思枫的肚子说:“我要崽子!”
思枫闹个大红脸,欧阳气得迎头砸了他一下,“崽子丫头又关你屁事啦!”他忽然色变,一干队员鬼鬼祟祟靠了过来,他想退,四道风反应更快,一把把他抓住。
欧阳被一伙队员抓起来抛向空中,接住,又抛,他的自由落体运动终于以一次失败的降落告终,惨重地摔在地上,几个肇事者全傻了。
“不要再闹啦!我警告你们!”欧阳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四道风赶紧挥挥手,“别闹啦!闹得人圆不了房,你们担当得起吗?”
“罪魁祸首就是你!”
四道风一副很乖巧的样子,扶着欧阳蹭到树边坐下,欧阳看着那小屋,忽然笑了,“真没想过我这亡命徒还有今天,一间新房,一个妻子,一个真正的婚礼,一帮狐朋狗友。”他看看四道风,“忙你的去吧,摔一下也死不了。”
“没事,我陪你。”
欧阳苦笑,“不是啊,你是不是该给点时间?我陪老婆。”
四道风刚想起这茬来,讪讪地要走,欧阳却想起什么,叫他:“老四,有个事,老赵和我都想听听你的主意。”
四道风本来就不大想走,立刻坐下。
“美国人想用一吨武器和医药换小何……”
欧阳没往下说,实际上他用一种犹豫不决的态度来说这事已经觉得很内疚。
“不换啦!”四道风干脆地说。
“什么?”欧阳讶然。
“当然不换!我算看出来了,但凡大鼻子要换什么准是咱们吃亏!你聪明还是傻呀?还想从他们那儿得什么!”
欧阳羞愧无比,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你说得太对了!人自身的价值才真正无限!我是人穷志短利欲熏心!我看我简直是穷疯了,动这门子心思!”他拍拍四道风,“谢谢老四,这关键时刻能站稳脚跟的还就是你!”他想就此走开,在这个婚礼上他还没跟思枫单独处过。
“哎,一吨是多少呀?”
欧阳再次讶然,四道风那一头雾水的样儿简直让他要气晕过去。
“一吨……折成上足子弹的机枪大概就是一百挺,折成你那个所谓宝贝掌心雷就是两三千个……”
“不早说!听见个一字我还想没油水呢!”他对满天星喊道,“叫废物鸡……请小何来一下!”
厨房里,何莫修正捣弄着他那些没人能弄明白的玩意,他把厨房里能用上的容器都占了,总的成果是一大盆黏稠的油性液体。
高昕忧郁地进来,屋外的快乐似乎与她不相干,“你还在做这个?太难闻了。”她被那股呛人的化合味熏得眼都睁不开。
何莫修茫然回头,“你跟我说话?”
高昕看着那个似乎刚从外星神游回来的表情,忽然一阵委屈,哭了出来。
“你哭什么?”
“被你熏的!”
“只是一点硝酸硫酸还有甘油什么的,不至于啊?”
“你觉不觉得我们在这里一点用没有?什么都干不了,他们也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他们高兴啊,他们不高兴啊,都跟你没什么关系?”
“我马上就快成了,我这就有用给他们看!”
她终于明白这个人在这个时候并不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气冲冲地掉头走开,“你当然是有用啦……我去睡啦!”
何莫修觉得有必要去关照一下她,但看看就要完成的造物,终于决定继续工作。
满天星探头进来,“小何,队长叫你过去。”
何莫修答应了一声,他终于完成了他的作品,一盆看不出任何内容的混浊油性液体。他极小心地用一个小瓶装上了一瓶,塞紧,向门外跑去。
一条山蛇从窗外游了进来。
四道风极热切地望着小屋,对欧阳没好气的眼光视若无睹。何莫修从屋里出来,迎上了满天星,向这边走来。
四道风热情地说:“小何,跟你说件事……”
何莫修更加热情,“不不!我先给你们看一样东西!”他小心翼翼地亮出那小瓶液体,四道风莫明其妙地看着,“菜籽油?”
“您真幽默!”何莫修笑着拍拍他,“只要解决了它的稳定性,也就终结了你们炸药短缺的问题,这是一种类似硝化甘油的液态炸药。”何莫修得意地笑笑,“爆速更高的改良型,我的改良,威力是黄色炸药的几倍,与你们的土炸药更是云泥之别……”
四道风终于忍不住,“你在说什么?就是你拿洗脚盆盛的那恶心玩意?”
“英雄不问出处!即使装在尿壶里它也还叫烈性炸药。”
“你的洗脚水会炸,你的洗澡水是不是能发动汽车?”
何莫修友好而疑惑地说:“我是想把命名权留给你们,可叫它洗脚水总是不太好……”四道风一把把那瓶子抢了过来就想往脚下摔,何莫修脸色煞白地抢住,“不要!稳定性还没解决,一摔就炸!”
“吓唬谁?老子见过会烧的油,就没见过会爆的洗脚水!”
那瓶子在争抢中脱手,向地上落去,欧阳接住,疑惑地看着。
厨房里,那蛇在案板上游动着,身子微微触碰到案边放着的一只碗。碗危险地一点点向案下倾斜,案下放着何莫修的那盆液体,碗终于向盆里掉去。
欧阳刚从小瓶上抬起视线,整座房子就从眼前瞬间被爆上了半空。何莫修的炸药确实出色,这样大的爆炸居然没什么烟尘,只是一个灿烂的闪光,一声巨响,整座房子就从眼前消失了。仍纠缠不清的何莫修和四道风一起摔在地上,欧阳也未能幸免,在巨大的震动中摔倒,手上的瓶子向树根滚了过去,欧阳昏昏然中一把抢住。
空地边的人们东倒西歪地摔了一地,费牛劲整出来的婚宴连桌子被掀翻了。
赵老大匍匐在地,“大伙儿小心!鬼子打炮!”
龙文章疑惑地说:“没听见炮弹声!”
欧阳愕然地又看了看手上的瓶子,“你的……你的炸药?”
何莫修茫然地点了点头,赵老大几个已经向那堆废墟跑去。
“屋里有没有人?还有没有人?”
“都在外边,连八斤都出来了!”
“马克思保佑!”赵老大拍了下额头。
“谢天谢地!”何莫修也跟着嘘了口长气。
四道风忽然把何莫修掀在地上,狂怒地跳起来,“没有人?她在里边!”他疯了似的向那堆废墟跑去,用一种发狂的速度在焦木里边扒着。
欧阳莫明其妙,“都在这儿呀?”
何莫修从地上爬起来,忽然之间恍然大悟,猛捶了一下脑袋,跟着四道风开始在废墟里狂扒,他边扒边哭,“她在里边!小昕在里边!”
所有人都傻了,那样猛烈的爆炸,根本没有生还的希望。
高昕出现在唏嘘的人们身后,端着一个盆,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的衣服也还没干透,她诧异地瞧着这一切,“刚才是怎么啦?”
被她问话的人莫明其妙地回身看着她,何莫修回头,四道风也回头。四道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上仍抓着半个窗框,“你……你不在里边?”
“我去河边了。”高昕因为问话的人而脸微红了一下。
四道风松了口气,“没事……没事啦,大伙都该忙啥忙啥吧。”
何莫修抹了一把黑白相间的脸,忽然欢笑起来,狠狠把高昕抱住,“太好啦!你没死!你怎么会死呢!”
“到底怎么回事?”高昕并不避讳他的拥抱。
“管他怎么回事呢!我再不做太前卫的试验了!”
四道风面沉如铁地走开。欧阳在人圈外看着四道风过来,他的面色比四道风绝好看不到哪里去,手上还捏着那个瓶子,他现在进退两难,不知拿那东西怎么办。
四道风沉着脸,“我要揍死他,逮空我就揍死他!”
“你为什么揍死他?为他炸了营地还是为他的拥抱?”
“揍死他还要理由吗?!”
欧阳瞪着他,又看看身边的思枫,思枫苦笑,欧阳也苦笑,“我也很想揍死他。”他提高了嗓门,“收拾一下还能用的东西!立刻撤退!我就不信方圆十里地的鬼子还有没被我们吵醒的。”
一行人仓促地收拾着,经过这一轮爆炸,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简单地整理一下,这行没了安身之处的人们惶惶然奔进深夜的山道之中。
思枫看着前边满天星背着的包袱里露出电台一角,只是形状已经不像电台。
欧阳苦笑,“炸成四块,我简直怀疑他是蓄意为之,现在跟谁都联系不上,更别提拿他换东西了。”
思枫看了看队尾,何莫修恓惶而吃力地跟着队伍,如同没脸见人的罪犯,她再看看欧阳,“咱们难夫难妻该上哪儿呢?”
欧阳看了看黑沉沉的山脉,道:“沽宁。除了沽宁我想不起别的地方。”
2
古烁大汗淋漓地醒来,屋里的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余烬,所有的破絮和衣服都围在自己身上,小乞丐和罗非雨蜷缩着把他抱在中间,这是像这样什么都没有的人能想到的治病方式。古烁愣了很久,看着蜷在身边的小乞丐,他从破絮里一点点挣出来,唯恐惊醒了那两个人,全身仍然酸痛,走路有点打晃,但昨天几乎要了命的恶疾今天已经奇迹般地痊愈。
初晨的阳光已经很媚,今天看来天气不错。
“你又要走啊?”小乞丐半睡半醒地说。
“不是,就算要走也一定会跟你们打个招呼。”他的声音很温和,这是他从前没有的声调,“干什么要救一只过街老鼠?”
小乞丐睡眼惺忪地看看他,“你又不是老鼠,你是四哥的汉奸朋友。”
“我告诉你,我不是汉奸了,你信不信?”
“信哪。”
“我说不是你就信?”
“四哥说做汉奸的人笑不出来的,笑也是假笑。”
“我在笑吗?”古烁诧然。
他确实在笑,嘴角有道下意识的笑纹,那是真有开心事才会有的微笑。
小乞丐一骨碌爬起来,“吵死了,有得睡不好好睡,不睡了!”他收拾收拾要出去。
“你干吗去?”
“鬼子扫荡也快完了,四哥和军师他们说不定这两天就回来,我去收拾一下,攒点情报,好等他们回来。”
古烁莞尔,“你还真忙,小毛孩能管多少?”
“毛孩?我是情报员哪!军师说我是四道风在沽宁的眼睛!跟你说也不懂啦,这趟我就跟四哥走了,他说够枪高就行了。”
“说不定这趟我也跟你们走了。”
小乞丐严肃地说:“我们还是欢迎你弃暗投明的,我走啦!”
他说走就走,古烁怪有趣地看着:“哎,你叫什么名字?”
“小……难听死了,等我进四道风就有真正的名字啦!”
他一溜烟儿出去,罗非雨仍在沉睡。
古烁坐在火边拨燃火堆,多少天甚至多少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生的趣味。
小乞丐在街头巷尾穿梭,他跑过河边,穿过那片废弃杂院迷宫一样的门,来到地道所在的小院。四下无人,小乞丐仍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奔向隐蔽在柴房里的地道口。他掀开地道盖,进去。
地下室里空空荡荡,十几天没人呆过,已经一片积尘。小乞丐熟练地开始打扫,他忽然发现积尘中有一个浅浅的脚印,他愣了一下,然后听见空屋里有一个很古怪的呼吸声,似乎嗓子漏了气,那叫人心里发毛。小乞丐四顾一看,小隔间里纹丝不动坐着一个恐怖的影子,那是李六野。
“鬼呀!”小乞丐掉头就往地道口跑,刚掀开盖子,十几支黑漆漆的短枪居高临下地对准了他。
任谁都没有想到,小乞丐会这样一去不返。
傍晚将近,畏畏缩缩的罗非雨又在忙活东拼西凑而来的晚饭。
古烁无所事事地坐着,他有些心绪不宁,“这都晚饭了,怎么还没回来?”
“多了一张嘴,他想多要点吧。”
古烁从怀里掏出些钱,“这点钱拿去,比我儿子都大不了多少,老要饭也不是回事。”他仍是不安心,走到门边看了看,一个急促的脚步声跑了过来,古烁闪身在门后掏出了枪。
一个叫化子急急地跑进来,“非雨呀,你小兄弟闯了什么了不得的祸啦?”
“没干什么呀。”
“刚才几十号沙门的人把他从街上拖过去了,李独眼亲自带的队,说抓什么特要紧的人着落在他身上!”
罗非雨抱着的柴火全落在地上,他慌乱地看门边藏着的古烁,古烁持枪而立,表情和姿势都像是已经凝固。
“我再去帮你打听一下……好好的一个孩子……”那叫化子摇头叹气地去了。
古烁愣了一会儿,合上枪机,把枪插回了腰间,“我走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罗非雨呆呆地看着古烁走远。
南方人有把晚饭放在屋外来吃的习惯,巷子里刚摆好的小桌纷纷翻倒,一个主妇惊得把手上的菜摔在地上。人们惊惧地看着古烁从他们面前走过,“古三,古老三”的声音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中传得越来越响。
古烁对这些骚动视若无睹,他在一家杂货店门前站住,“要礼帖,要最好的。”
掌柜把一张大红烫金的礼帖递了过来,像躲瘟疫一样地离着很远。
“我不会写字,你帮我写:沙门老祖大阿爷名讳观止敬启,逆徒古烁拜上……”
掌柜哆哆嗦嗦地写好帖子,古烁接过来,留下钱,转身往沙门的方向走去。
古烁来到沙门会门前。他在院门外开始磕头,沙门的帮徒错愕地从院里拥出来,古烁还没进院已经形同被包围,他将帖子顶在头上,一个帮徒把他的帖子接了过去。
良久,接过帖子的帮徒跑了出来,“大阿爷叫你进去。”
沙观止表情漠然地坐在天井里,李六野也坐在旁边,看着古烁进来,他的独眼里交织着难以言喻的仇恨和惊喜。古烁严格地照着沙门的程式,向沙观止行了大礼,“大阿爷,古烁有好多忍了很久的话想跟您说。”
沙观止淡漠地看着他,“既然忍了很久,就继续忍着吧。”
古烁绝望地看着沙观止的神情道:“大阿爷,您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沙门没这份排场,您老跟我们有说有笑,逢端午节还一起包个粽子,”他看李六野一眼,“连他都还像个人样……”
李六野哼了一声,一柄刀从手上飞出,扎进了古烁的膝盖。古烁看看膝盖又看看那刀,“我知道说什么也都白搭,我是拿命换命。大阿爷您也说江湖人的狠只对江湖人,我这百多斤全搁在这儿,烦请大阿爷高抬贵手,放那孩子一马。”
“什么孩子?”
古烁看着沙观止,很快确定这老头子只是在睁眼充愣,“那我是白来了?我是指着大阿爷的良心才送上门的。”
沙观止恼羞成怒,“我瞧你是上门来撒野的!”
“大阿爷,您睁眼看看好吗?朗朗乾坤,呆这院子里可分不出青红皂白。”
沙观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猛地把一只杯子摔在地上,他退入了后堂,李六野也跟了进去。听着大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古烁苦笑,他握住了枪柄。
枪手是老早就伏下的,从四面八方掩杀出来向古烁开火,古烁在院中央的一片空旷中根本避无可避,靠着桌子挡了一阵排枪,可那竹桌根本挡不住子弹,他从桌子后翻滚出来时已经挂了几处彩。
枪林弹雨把他藏身的树打出了几十个弹洞,古烁还击,几个帮徒从藏身处倒了下来,却没一个伤在致命处,古烁全打的是他们的腿。古烁靠在树后装上最后两匣子弹,一处几乎命中心脏的伤口已经将血浸透了半边衣裳。
“窝心!这仗打得窝心!自己兄弟打自己兄弟!李独眼,你不跟鬼子有交情吗?干吗不弄帮鬼子来给三爷喂枪?”
李六野阴沉地在后堂坐着,身边的手下迟疑地看他,李六野一声不吭地举枪把他们逼了出去。
一通快射,刚冲出去的帮徒滚了一地。
李六野只是默默地数着枪声,在枪声将歇时猛然冲出,已经打光了子弹的古烁正冲向紧闭的大门,李六野双枪齐发命中了他的双膝,古烁被冲击力撞得摔在门边。他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了,索性往门上一靠,对四下隐隐藏藏的帮徒们打着哈哈,“沙门的门从来不关哪!说啥来着?光明磊落!这些年怎么老关哪?我说爷们儿,见不得天日吗?我今儿听见一句特有道理的话,做汉奸的人笑不出来!你们关着门做恶事,能笑出来吗?能像我这样笑吗?”
帮徒们已经不再藏了,散落在四周沉默地看着。
李六野从后堂闪出来,“我知道你想啥,骂个痛快再一枪把自个儿崩了。我知道你还留了发子弹,你是坐地鼎古烁嘛,做事把稳。”
古烁笑了笑,毫不否认地拿枪对准自己的头。
李六野一步步向他走去,一直走到一个以古烁的枪法铁定命中的距离,“不是想我死吗?来,拿那发子弹打我!打死我!我可舍不得让你死,我这些天每一分钟都想着你,你身上的每一寸皮,每一块肉,每一滴血我都要派上用场。”
古烁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开枪,李六野闪了一下,然后看看自己肩上刚添的弹孔,发出一种毛骨悚然的笑声,“我还是没死啊!我是打不死的李六野!可你怎么办哪?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受活罪吗?”
古烁毫不退缩地瞪着他,身上的血已经流淌进院门前的石缝里。
李六野一步步向他走去。
3
沽宁城外的山脚,欧阳伸手在树洞里掏摸,但并没找到他以为会有的情报,他看看身边的四道风和龙文章,面有忧色。
“可能封锁得太严,小孩子出不来城。”龙文章说。
四道风摇摇头,“才怪!我们家小汤包从来没误过这种事情。”
欧阳皱着眉,“封锁不会太紧,大荷村那仗鬼子元气大伤,神崎队半月前就拉走休整,就剩下沽宁这点兵在苦撑。”
龙文章忽然紧盯着草丛里的某处,下意识地摸枪,直到一个人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从那里出来,那是罗非雨。
“你们来晚啦!他让沙门的人抓了!古三爷去救他,打进了沙门就再没出来!周围人说枪声响炸了窝!两天前的事了……”
罗非雨身体本来羸弱,一阵急跑加上这阵急说,一口气上不来晕了过去。
“他是谁?”欧阳把着他的脉搏问。
“小汤包的朋友。”四道风沉着脸。
“就是说小汤包……”
“还有古烁。”
几人沉默下来,心里都隐隐有个不祥的感觉。
暮色渐浓,趁着暮色,几人悄悄溜进沽宁城。
化过装的四道风和欧阳走在沽宁街头,其他成员三三两两散落在他们周围。
沽宁与他们走的时候比并没有什么改变,仍是很多的沙门帮徒,甚至比他们走的时候更多,因为扫荡,城内的日军兵力不足,沙门已经在街头设上了卡子,实际接手了城内的部分防务。
四道风仇视地看着。
“别惹他们。”欧阳拍拍四道风的头,强行让他把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沽宁旧有的集会场所满江楼,相对宽阔的一片空地上会聚了大量的沙门帮徒,欧阳突然觉得不对,拖着四道风走向旁边的巷口,他的眼角扫见楼顶上挂着的什么,脸色变了一下,但没露出声色,他把四道风往巷口又挤了一下。
“你别老挤我!”四道风抗议着,他的眼神扫见地上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新的血液又从上方滴了下来。四道风抬头,楼顶上高悬着古烁被斫下的头颅,四道风愣住,他很难相信看到的事情。
在欧阳的暗示下,其他几个队员已经靠过来,他们将四道风拥进巷子。四道风一拳把龙文章打得撞到墙边,但六品把他拦腰抱住,欧阳抱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四道风狂怒地挣扎着,同伴沉默而竭力地把他拖进巷子。
楼前的帮徒将目光转了过来,那几个扭成一团的人影在巷口一闪而没,那引起了几个帮徒的些许疑心,正要过去,李六野踌躇满志地从楼上下来,帮徒们赶紧回身躬腰,“六爷。”
李六野擦着手上的血,“放话出去,古烁的脑袋我就挂在这儿了,如果四道风没种来取,我就会一直挂到烂掉。”
帮徒们对他的残忍早已麻木,忍耐地点头。
“还要放话,古老三活了四个对时,眨巴眼工夫老子都没浪费,都让他受着活罪,最后是趁他还清醒,老子亲自把他的头砍下来的。要让小四知道他这哥们儿死得多惨,让他想熬都熬不住。”
“是。”帮徒们等李六野远去才敢恢复正常的活动,所有人都沉默着,尽量不去看那个悬在头顶上的熟人。
四道风仍和他的同伴们扭成一团,这会儿才把他往前拖动了几米。欧阳扫一眼巷口,掏出枪倒转了,对着四道风的后脑犹豫着想要砸下去,四道风挣扎的四肢却一下僵直,一口血喷出来,晕了过去。几人七手八脚将他架了,奔去另一条巷子。
黑夜已经降临,整个沽宁笼罩在一片漆黑中。
高家的门铃被摁响,全福开门,他一下愣住,高昕神情忧郁地站在门外。
全福转身,“老爷……”龙文章闪身过来,一下掩住他的嘴,全福惊恐地瞪大了眼,瞧着整队人从高昕身后出现,闪身进门。
高三宝愕然地从客厅站起身来,看着玄关处那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四道风仍昏迷着,被六品背在背上。
高三宝不知该惊喜还是忧虑,他手足无措地安顿着这帮从天而降的人们。
队员们坐在桌边,沉默地吃着匆促准备的食物,高三宝同样沉默地陪坐着。
欧阳抱歉地说:“实在是打扰了高会长,我们旧有的藏身之处现在也不大稳当,只想在这里借寓一晚。”
“打扰是绝没有的,我只是没承想一下能见到这么些义士,可得适应一下。”
全福过来,“四爷醒了。”
欧阳站起身来,“我去看他。”
“四爷说他谁也不要见,说他现在谁也不认识。”
欧阳苦笑,他注意到全福神情古怪,问道:“还有什么?”
“他要酒,他说有多少酒要多少酒。”
欧阳点点头,拿着高家几瓶现成的酒上楼。房门紧闭,他敲了敲门。
“是酒就放下,是人就走开。”
“有酒又有人呢?”
屋里沉默了很长一会儿,四道风打开门,他一脸疲惫地看着欧阳,“我不是不见人,我说不见人,就为了不见你。”
“我知道。”
“大的死了,二的死了,三的也死了,你厉害,你能说,每回不知道怎么着就给你说好了,可这是生死患难。你太能说,你是够本事把活人心里说好受,可你不是神仙,不能把死人说活过来。”
“你说得对。”
“我不想听你说了,要被你一说就好,我觉得对不住他们,觉得好多事情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你从来也没忘了他们,我只是来给你送点酒,顺便看看你,行吗?”
“你看到了。”
欧阳点点头,把酒递到四道风手里,四道风就势想关门,欧阳一阵冲动,把门顶住了,“我是老哄你,可很多事要靠自己去明白的!再打开门的时候,你别让自己太难受了,行吗?”
四道风深沉地看了他一下,缓慢而坚决地把门关上了。
欧阳郁郁地回到客厅,大部分人已经倦极而眠,欧阳呆坐着,看着那尊已经指向午夜的时钟。
思枫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欧阳黯然,“我们用最讨厌的方式学会成熟,从同志和朋友的尸体中学会成熟,你以为你又活过来的时候,其实你的一部分已经永远死掉了,我们都是些追求永恒的短命鬼。”
思枫将他的手贴着自己面颊,“别这样好吗?一个老四已经让我们很担心了。”
欧阳苦笑,“我不会怎么样,我不过是个多愁善感的老油条,他才是要命的,我把他带进这场战争,可他不过是个误以为战争是游戏的孩子。”他难受得想哭,“我喜欢老四,他的活力像我们的信念一样坚强,可现在为了他能活下去,我却祈望他最可爱的那个部分在今晚死掉。”
时钟顿了一下,缓缓地敲出十二点。
四道风坐在窗台上,屋里黑着灯,他听着楼下传来的钟声,看看天上的月色,把一瓶酒结结实实全灌了下去。酒瓶滚在地上,四道风捂着脸,对着夜色笼罩下的沽宁低沉地呜咽。
何莫修是最没有忧愁的一个人,他正忙着对付四分五裂的电台和刚被拆散的几台收音机。
高昕进来,她看了看忙碌的何莫修,说:“跟他们一块儿你倒过得挺高兴的。”
电火花飞溅,何莫修飞退,摸了摸烧焦的一块眉毛道:“没有啦,将功折罪,弥补过失,哈哈!”
“犯错都犯得这么高兴,老天爷一定很宠着做事专心的人。”
何莫修笑着摇头,开始忙活,“才不是呢,其实我一直连我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你很成功地忘掉我了,是吧?”
何莫修手上的改锥忽然一下插错了地方,电得他狠狠痉挛了一下,他有点狼狈地回头,高昕正坦率地看着他,何莫修嘬了嘬被电到的手指头道:“那又谈何容易?只是找到些能做的事情,也许会有用,忙起来会忘了别的……都不是啦,我觉得他很合适你,你注定会喜欢那么个无拘无束的家伙。”
“他真有那么好吗?”
“他是我想做的那种人,想要什么就说,想保护什么就能豁出命来。”
“你还真小看自己了,如果不打仗,你准是女孩理想的对象。”
“不是你理想的,那也没什么意义。”何莫修的口气有些酸酸的。
“也许是。”
“别开玩笑了,搅得电台修不好,回头他们真不要我了。”
“谁跟你开玩笑?”
“是开玩笑,你底气不足的时候就会把眼睛瞪很大。”
“我没瞪眼!”
何莫修摇摇头,“我干活了,说了四十八小时内修好。”
高昕很久没吱声,何莫修忙碌中回头看了一下,她抱着膝坐在地上,头埋在两膝之间,何莫修从没见她这样沮丧过,顿时慌神,“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好多事情出了岔子,我本该喜欢你的却偏想着他,真见到他了又觉得你好。我觉得我神经病,大家都不知道能活到哪天,偏我尽想这种无聊的事情。”
何莫修沉默地心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自己也身在局中。
“我搞不清,我要上去了。我到现在也搞不明白他是个什么人,也不知道对他是怎么想的,可他在那舔伤口,他完了大家就都完了,我得上去。”
何莫修如被针扎了一下,“去吧……去吧。”
“我只跟你说,我喜欢的人也许用不着顶天立地,可一定得是我真喜欢的。我看着你看了三年,可不知道是不是真喜欢你,我对他也是一样。”
何莫修苦笑,“是吗?”
“是这场仗打的,把什么都搅乱了……我要等等,等这场仗打完,一切都恢复正常,大家都冷静下来,英雄和懦夫不靠打杀来区别的时候,我才能知道我到底要什么,你和他,都不是我胡思乱想得出来的。”
何莫修愣着,高昕却沮丧得不行,“是不是死没出息?这几天就知道了,其实最婆婆妈妈的就是我了,什么时候啊想这些。”
“不是,我很佩服你,这种时候这么清醒,你和战场上的男人一样勇敢。”
高昕给了何莫修一拳,“得了吧,他们的战场上有女人,可都拿着机枪。”
她仍提不太起精神,没精打采地离去。何莫修茫然若失,他想回到工作,却再一次被狠狠地电到,久违多少天的烦乱再次来临。
高昕来到楼上,轻轻地敲了敲门。
四道风置若罔闻,他摇摇空了的酒瓶,“拿酒来!再没酒老子出去喝啦!”他坐在地上,屋里一团糟,空瓶、短枪和两只不知什么时候甩掉的鞋子到处瞎扔着。
高昕没说话,拿起钥匙就开门,四道风恼火地抓起一只鞋子扔过去,“不准进来!我不要听你嘴上说的!说了别进来,进来我拿刀扔你!”
门仍然开了,四道风一柄刀掷了过去,刀贴着高昕的耳钉在门框上。
四道风讪讪地看着她,“是你?……你走吧,我脾气不好,会伤人的。”
高昕费了点劲才把刀拔下来,她走到四道风身边。
“走吧,没见过男人难受吗?”
“见过。”
“那就更没啥好看了。”他越说越烦躁,“走啊!你扎过来干什么?我兄弟全死光了!一个比一个惨!你当你在有什么用?你当老子现在有心跟你谈那些叽叽歪歪的事情?”
“你以为你是谁?你当我要跟你做什么?”高昕终于有些恼火。
“滚啦!”
“我就是来告诉你,这是我的家!被你弄成猪窝一样的是小何的房间!你躺的是我家的地板!喝的是我爸的酒!你上次该死没死了,血管里还流着我的血!”
这大概是让四道风最难堪的一件事情,他直喘了几口大气才说出话来,“我早还啦!还你们两条小命!”
“这是沽宁!不是你一个人的地方!刚才死了的是你的兄弟,以后还会死的是你的乡亲!烂醉如泥要死要活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反正往下会死光的是你的四道风!”
四道风借着酒劲一个耳光甩了过去,高昕半点不示弱,顺手把手上的刀扔了过来,四道风伸手就操住了,他气急败坏地看着她。
高昕逼了上去,“等你们都死光了,最后就留下我们!没半点希望地活着!被人叫作亡国奴!”
“别过来!”那刀在四道风手上绝对是个障碍,他怕伤着对方,只好闪避。可这屋里并不大,高昕直逼上来,“好汉子!在战场上也不过这把劲头,拿来打女人!”
“你该打!”
高昕把几个空瓶子扔了过去,那对四道风的光脚是极大的苦处,高昕步步紧逼,他跳到窗台上,“再过来我跳下去!”
“以前还有个人也跟我说要跳楼,可他比你有出息多了!”
“别以为我不敢跳!”
他一抬脚就跳了下去,高昕怔住,楼下传来四道风沉重的落地声。
她冲过去往楼下看,什么也看不见。
欧阳和思枫正偎依着小睡,忽然被那阵异动一下惊醒,欧阳听听楼上又听听外边,同样被惊醒的赵老大几个正看着他。
欧阳掏出枪,警惕地扫视着门窗外,地处市井的高家实在不是好的藏身处。
“待这儿不是长久之计,得准备走人。”欧阳说。
赵老大看看楼上,“可老四怎么办?他现在等于废了……”
门猛地一下被撞开,四道风一瘸一拐走了进来,他让所有人愕然,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楼上,他嚷嚷着:“别走!谁都不许走!就戳这儿!”
欧阳目瞪口呆,“不走怎么办?鬼子撒网我们还能躲漏,沙门下的可是绝户网。”
“我灭了他们。”他说得很平淡,但每一个人听着都觉得是真的。
欧阳除外,并非怀疑他的勇气,而是清楚四道风和沙门的纠缠不清。
“包括你师兄?”
四道风瞪他一眼,坐下,拔出了扎在脚心的一小块玻璃,他看了看,嫌恶地扔了,“灭的就是他,他早该睡了。”
他瘸着上楼去,留下同伴们瞠然目视着他的背影。
4
满江楼上,长谷川居高临下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阵仗。在周围民居和街巷里,明的暗的沙门帮徒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部分人还配上了长枪占领了制高处,那是像龙文章一样的冷枪手。
李六野得意地看着长谷川道:“我说过,一只苍蝇都得我点头它才能出去。”
“大阵仗,可是不是太大阵仗了?”
“把沽宁翻过来也是可以的。”
“李君确定他会来么?”
李六野阴鸷地扫视着楼下的沽宁,“一定会。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沽宁。”
“因为那颗头?”话有点奚落人,显然长谷川对这套江湖把戏是不大当真的。
李六野木然点头,“请你来是想谈笔生意。”
长谷川笑笑,“生意?以李君和我的交情?”
“有交情是因为一向的生意做得还不错。”
“不知道李君需要些什么?”
“我在清理门户,这是沙门自家的事,我想要南城在这两天干净一点。”
“什么叫干净?”
“就是没有你的军队。我不想被人叫作汉奸。”
旁边的伊达勃然生怒,长谷川止住,“这有些过分吧?我和李君是过命的交情,可沽宁毕竟是帝国占领的城市。”
“我知道你没人,为了扫荡你的兵全撒在城外,城里边你根本顾不过来,你不会白做,我给你一个四道风的活人,是专给他们递情报的。”
长谷川的眼睛一下瞪圆了,李六野笑笑,他知道自己已经大功告成。
果然,长谷川思忖片刻,点点头表示同意,“那就这么定了。李君,我会给你一个干净的沽宁。”
长谷川从满江楼出来,径直带走了所有的日军,李六野一直看着他们消失。
几个雨点砸在街面上,然后是更密的雨点。
李六野站在楼前,仰天瞪着从天降下的雨水。忽来的雨让街上的人多了些匆忙,有的行人撑开了雨伞,有的地方披上块油布,街边的黄包车支上了早有预备的顶篷,人人都是归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