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龙文章气急败坏地对那些一脸不服的队员挥舞着双手,“别笑!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军将士正在前线奋战,并且很快会光复这里!”
“你军在前线,那我军倒在后方?三年啦,龙教官你喊光复喊三年啦!”
龙文章气得快抓狂,“我龙某人以堂堂清白之躯保证!还我河山,哪怕是刀山火海,枪林弹雨,锉骨扬灰……”
欧阳又看看龙文章,突然有点鬼祟地钻进了林子——龙文章实在是在进行一场全无胜算的争论。
树林里,思枫正坐在林荫里等着。欧阳过去坐下,两个人的独处让他又有些不自在,对付不自在的办法是没话找话。
“龙乌鸦又往枪口上撞,他是好心,想大伙儿多掌握点东西就少些无谓的牺牲,可那乌鸦嘴总得罪人,大家就问他国军啥时光复,一说这老龙就口吐白沫……”
思枫看看他,那意思是你废话什么,欧阳笑笑,“老四跟高大小姐越来越有趣啦,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五十米安全距离,可一个说话另一个准打激灵,也不知道老四干了什么?那小子心理也就十二岁……”
“你心理贵庚哪,欧阳同志?”
欧阳讪笑,答非所问:“小何缠着我非把这手枪改成老四那样的快梭子,我不干,改完了我要打人屁股准得瞄自个脚丫,这式的……”
“你什么时候去说呀,欧阳同志?”
“我去说?”欧阳挠了挠头。
“那我去说?”思枫娇笑。
“不不,我去说,我是一家之主……不不,其实大部分时候你做主,咱这个一家之主是对外的……”
思枫叹口气,“我知道你一定会把洗衣服煮饭这种事情派给我的。”
“有些时候我也会适当地做一些,保证。”
“现在派这个早了点。”思枫难以觉察地微笑。
“是啊,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一定要说,解决方法是我去说,这个说的方式……这个方式……”他看看思枫,“我怎么说?”
思枫没好气地看着他,“你一定要生死临门的时候才有勇气吗?”
“不不,勇气是一定会有的,权当鬼子到了跟前,一排黑漆漆的枪口指着。”他又看看思枫,“我跟谁说?”
思枫瞪着他,咬着嘴唇,“你真烦人,我真爱你,欧阳同志。”
欧阳点点头,忽然撒腿跑开,思枫有点反应不过来,“干什么去?”
“赶快说去!我突然有了勇气!”欧阳没停下脚步。
林子的另一头,一只野兔正东张西望,四道风和赵老大钻在树丛里,四道风用短刀瞄着,赵老大腰上的绳结里仍是空空如也,“别再跑啦,还说能打香火呢,你都放跑俩啦!”
“老子……你不觉得它……怪好看的吗?”
赵老大莫明其妙看看四道风,“就是个野兔子,祸害庄稼的。”
“老子城里人,你是乡下人,知道了吗?”
“那你慢慢赏细细品,赏饱了晚上好喝西北风。”
四道风瞪他一眼,咬咬牙,就要放飞刀,欧阳气喘吁吁跑过来,刚好把野兔惊跑,他自己站在兔子原来的位置。
四道风恼火地站起来,“搞什么?老子正要一刀断魂呢!”
赵老大也气得不行,“飞他!就飞他!红烧军师,大补!”
欧阳喘了口气,定了定神,又运了运气,“你跟我来。你跟这等着,不许跟来。”
他紧张得不行,紧张到不敢看俩人中的任何一个,转身就走。俩人不明白他说的谁是谁,于是赵老大愣在原地,四道风很自觉地跟着。
欧阳在一棵树边站住,看着树皮,似乎树皮上有很多的内容,四道风干等。
“我要跟你说的是私事,可是大事,是从来没跟你提过的事。”欧阳说。
四道风受不了那严肃,挠了挠痒痒。
欧阳现在改瞧着地面,“是婚事,你明白我的意思。”
四道风吓一跳,“太猴急了吧?我举双手不赞成!”他立马想到的是自己和高昕。
欧阳也叫他吓了一跳,莫明其妙地看看他,“你跟来干什么?我找的是赵老大。”
“找谁也不成。这多大件事,能让你们说怎么就怎么?”
欧阳也有点无奈,“成成,凭咱们交情不告你也说不过去,可你干吗反对?我一直以为你特别愿意听到。”
“谁愿意听到?反对反对!”
欧阳惊讶地看着他,“你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实实在在说一下?”
四道风忽然有些忸怩,“其实呢,你们就不用管啦……其实我也细细想过……其实高家这小娘儿们吧,哈,还不错啦……哈,我也知道铁定走不到一起的啦……不过吧,哈,身家百万,嗯,还蛮漂亮,也拿得出手,唉,放过了怪可惜的。”
欧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四道风终于觉得有点不对,“我说错了吗?先说清楚,别跟我讲大道理。”
欧阳忽然笑了,“你觉得我要跟你说这个?还是你这几天脑子里就转这个?”
“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要说……先不管啦,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男人准这么想。”
“你怕不这么说话就被人不当男人?”
四道风警惕地看他,“别绕我,你好像又在绕我。”
欧阳心花怒放之余也觉得这家伙可爱之极,捧过那颗大头亲了个响,“你有得惦记我替你高兴!你也得替我高兴!老四,我要结婚!”
四道风张口结舌,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可突然发现某些地方不对,“结婚?你跟谁结婚?”他忽然暴烈起来,“跟谁?!”
“你干什么?”
“你老婆怎么办?”
“我结婚……跟我老婆……”
四道风摸摸欧阳的额头,欧阳没好气地推开,他忽然想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隔了一丛树,于是大叫:“老赵!我要求你就一切事情向所有人做出解释!同时你必须批准我的结婚请求!”
6
队员们尽可能地打扮那间简陋的木屋,以便让这里像个新房。
一张和房子同样木质的桌子放在空地上,赵老大正对着一张纸绞尽脑汁,“两个喜字架一块儿怎么写?”
邮差笑道,“这都不会?这么写。”他写了一个,明显错误,于是他也陷入和赵老大一样的苦恼。
“龙乌鸦,你会写吗?”
龙文章没好气地说:“乌鸦能写出喜字来吗?”
赵老大摇摇头,“实在太久没见过这字了,太久没什么喜事。”他看见思枫从远处走过,“思枫同志,双喜字怎么写?”
思枫摇摇头走开了,赵老大挠挠头,邮差咕哝着:“你跟新娘子问这个合适吗?”
四道风忽然有些不自在,因为高昕正过来,她一声不吭地写出那个字,离开。
几个人立刻轻松起来,“对,就是这么写。”“好遥远的字啊。”
几个男人忽然都有些感伤。
小屋内,发报机在作业,欧阳观察着传送出来的纸条,他一点也不像个新郎。重伤的八斤躺在床上,他躺的那张床格格地轻响,欧阳停了手头的事情,走到八斤的床边,“很痛吗,八斤?”
八斤半张脸都被缠在绷带下,他摇了摇头,但咬牙忍痛的声音清晰可闻。欧阳正有点绝望,唐真进来,八斤的眼神突然有些发亮,欧阳赶紧让开。
唐真毫不避讳地看着八斤的脸,半边是十六岁少年的那种细嫩,半边被白磷烧炙过的地方用绷带包裹着,想象不出下边的样子。“好痛,真姐。”
唐真抚着他完好的半张脸,“我的小弟弟已经长大了,还保护了他的姐姐。”
欧阳识趣地回到电台边工作,温和地微笑了。
“我的样子一定像鬼。”
“你一下就成大人了,以后谁都会觉得你是可以依靠的男子汉,你不喜欢人叫你八斤对不对?以后你就叫半天云。”
八斤虚弱地微笑着,“我哥叫满天星,我叫半天云……”他又沉沉睡去。
欧阳在此时也译完了电码,他吓了一跳,匆匆地要出去,唐真从床边站了起来。
欧阳转身,“不,你陪他待着。”他笑了笑,“这样很好,除了机枪之外还有很多值得我们用心的事情。”
“老师。”
欧阳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对他来说恍如隔世。
“您要结婚了?”
“是的,和你师母……”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在学校那次是假的,老赵也给大家解释过了。”
“您很爱师母吗?”
欧阳忽然从唐真的神情里明白无误地捕捉到一种信息,一种唐真独有的毫不避讳的热情,那让他顿时很想逃跑。
“……爱得死去活来。”他说。
“这么说话很酸吧?”
欧阳苦笑,“是的,酸得我很想捧住下巴。”
“我什么都没有,没东西送你们……只有祝你们幸福。”
“谢谢。”他走开的时候有点遗憾,是那种四十岁人遗憾自己为什么不是二十岁的遗憾。
厨房里,龙妈妈和高昕忙得不可开交,只不过一个井井有条一个手忙脚乱。
“大妈,这是大米,还有些面粉,还有些酒,红白喜事总得有酒。”海螃蟹和他的同伴把几袋东西搬进来,放在屋角,那两个人的阴郁与这格格不入。
“小海这回喝了喜酒再走吧。”龙妈妈说。
“不了,一村人的丧事还没办呢。”
龙妈妈因此而叹了口气,何莫修把一袋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拖了进来,海螃蟹就手帮他拎了一把,出去了。
“谢谢谢谢,”他看着高昕,“有盆吗?”
高昕拿了个盆给他。
“太小。”
“你要多大?”
“有多大要多大。”
高昕指给他案下的一个盆,大得可以让十岁孩子在里边洗澡,那显然遂了何莫修的意,他开始把袋子里的东西往盆里折腾。
“那是什么?”
“工业废料,海螃蟹帮我弄来的。”何莫修有些自鸣得意。
“要这个干什么?”
“我思故我在,我要向这里所有人证明我的存在价值。”他专心地投入了他的工作,立刻把什么都忘了。
赵老大的双喜字终于写得,一帮鲁男人拿刺刀整个切了下来,张罗着往房上贴。
欧阳带着心事从屋里出来,立刻被赵老大揪住炫耀一天工作的成果,“看看!看看!有个婚事的意思吧?”
“很好。”
“很好不是意见,发表意见,晚上单给你们腾出一间房来,我这领导还可以吧?”
欧阳警惕起来,“晚上不许闹房。”
“我一定管住他们。”
“说的就是你跟老四!就你俩蹦得跟猢狲似的!晚上不闹就有鬼了!”
“自私啊!很久没这样的赏心乐事了。”
“我没法不自私!我晚上要端杆枪在门口守着?”
赵老大犹豫地点点头,欧阳怀疑地看着他,赵老大终于果断地点点头。
欧阳嘘了口气,“小何呢?”
“伙房呢,弄一大堆硝酸硫磺在那里蒸来晾去,怎么啦?”
“美国人愿意用一吨武器和药品交换他,上级让我们自己拿主意。”
赵老大吓了一跳,“多少?!”
“我也给吓一跳,伤员连药都没有,只好在那里苦熬……”
“如果是这个数的话……”
“可他是铁了心留这儿了,他是个有自主意志的人。”
“可是一吨哪……”赵老大忽然有点赧然,“哎,我是犯了功利主义的错误。”
“一吨就是十万发子弹,换成紧缺药品能把咱们整个省的伤员都治好了,”欧阳苦笑,“他们要的本来就不多。”
他看着赵老大,赵老大看着他,主意就在嘴边,但没人能说出来。
“让老四拿主意。”赵老大说。
欧阳愣了一下,“你知道他会怎么对小何?给挺机枪他都会说枪留下,人带走。”
赵老大难堪地咳嗽一声,“让他拿主意。”
欧阳终于心领神会,这种领会让他更加内疚。
7
古烁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屋里,火堆在旁边毕毕剥剥地响着,他下意识地摸枪,腰里空空荡荡。
一个人走了进来,古烁装作昏沉未醒,在那人近身时一下跃起,他本想出手就置人于死地,却因重病乏力,反被人一把扶住,那是二胡艺人罗非烟的徒弟罗非雨。
“他醒来了。”罗非雨对外边喊着。
小乞丐抱着一些刚撅开的木柴进来,他看一眼古烁,“你病了,你在我家,在我家要守我家的规矩。”
“你家?”古烁看着这有墙没门只有半边房顶的地方,视线里的东西摇摆不定,他一松劲就坐了下来,小乞丐和罗非烟合力把他拖到火边,即使靠火堆这么近古烁仍在簌簌发抖。
“枪呢?”
小乞丐从破褥子下把枪拿出来给他,古烁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
“你拿了枪又不打鬼子,拿了枪又救不了你的命。”
古烁苦笑,“是啊,其实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个东西。”他仍然把枪在腰间放妥帖子,扶着墙想站起来。
“你干吗去?满城都在搜你。”
“该走了,古老三从来是独来独往的。”
“那四哥老说你们以前一块儿干什么干什么。”
古烁愣了一下,“那是和老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仍然想走,找了根棍子代步,罗非烟想拦他,但小乞丐没拦他也只好看着。
“你病得快死了,瞎跑什么?”
“死也死在外边,连累你小屁孩干什么?”
“神气什么?你做汉奸的时候我就做杀头的事情了。”
古烁气往上撞,“我就是用不着你个叫化子来好心!你知道我得的什么病?是伤寒!沾着就是死!”
“打摆子嘛,有什么了不起?”小乞丐一脸的不在乎。
古烁倒气出了一些力气来,拄着棍子就往外撞。
“马上就吃饭了。”
古烁站住了,那个字是不能提的,一提就让他胃里烧炙一样的痛苦,什么傲气都没了,只剩下必须满足的最低需求。
罗非雨和小乞丐将火上支的一口破锅拿下来,打开,锅里那些东拼西凑出的食物发着香味,让古烁几乎要晕倒。
罗非雨和小乞丐拿出三只碗,那让古烁再也迈不动道,他看着那两人把食物盛了出来。
小乞丐看看他,“你不饿呀?”
什么面子全顾不得了,古烁回头,回的路却比来时难走,他刚才那点力气纯是被气出来的。
小乞丐过来,把他拄的棍子一下抢了,远远地扔到一边,所有的依靠一下失去,古烁沿着墙根滑倒,他又惊又怒,小乞丐回到火边和罗非雨啧啧有声地吃着,他把一碗食物放在身边,拿筷子敲了敲,看着古烁。
古烁忽然觉得这小孩面目可憎之极,愤怒加上饥饿让他爬完了从屋外到屋里的距离,手将触到碗沿之际,小乞丐和罗非雨又把所有吃饭的家伙连锅一块儿端到屋子的另一头。
“我把你两个王八蛋……就算老子真是汉奸也犯不上这么治人!”他哆哆嗦嗦掏枪,尽管枪口抖得不像话,仍然算是对准了那两人,“端过来!”
小乞丐蹲在锅边,嘲弄地看着,那神情活脱一个小四道风。
罗非雨怯怯地说:“我们是想救你,多出汗你那病才能好。”
古烁愣了一下,“老子的死活自己操心!给我!”
小乞丐索性把锅放在身后,对着古烁的枪吃一口,咂巴嘴。
古烁的手指在扳机上抖动了半天,终于把枪扔在一边,他开始爬行,对现在的他那个距离遥不可及,每一寸都需要挤出每一个毛孔的力气。
汗水淋漓的视野里,小乞丐又把食物拿到了更远的地方。
“你们干什么……这条烂命要你们管……我杀了你……等我爬起来就掐死你……我不要欠你们的,听见没有……你们在哪儿?”
他用了所有的意志才能继续那蜗牛一样的爬行,他早已不知道自己嘴里在嘀咕什么。
李六野木立在河边,瞪着和月色搅在一起的河水,夜景并不能让他宁静,他回头看了看帮徒,廖金头壮胆走上前去,“六爷,据说小的们就在这儿发现您老的,当时杀气逼人,一瞅就是力战群豪。”
李六野点点头,拍拍廖金头的肩,廖金头受宠若惊,李六野忽然连着几拳灌在他肚子上,“老子被几个断头鬼绑着开剥,你那时死哪里去了?”
廖金头倒在地上哼都哼不出来,李六野端详着幽深的巷道,他想找出当时逃出来的路,但小巷分了一岔又一岔,以他当时的仓皇实在很难记住。
他忽然发现周围没人,有了廖金头前车之鉴,手下都避他远远的,李六野回头,一支枪指着一名手下,“站过来一点。”
被他指到的那名帮徒战战兢兢地过去。
“他从哪条巷子里跑出来的?”
“烁哥是……”他指一条巷子,“那条。”
李六野点点头,把枪柄狠狠砸在那帮徒的脸上,“烁哥?好亲热劲哪?很想我死?我死了你们好过得轻松?”
他往那条巷子里走了两步,回头看看噤若寒蝉的帮徒们,“躲着干什么?怕被看出心里有鬼?”
帮徒们连忙一窝蜂地向他靠近,手上的火把照得近处如同白昼,远处则仍一片漆黑,李六野眯缝着眼看着黑暗,“我不记得是哪条路……他们追我,要杀我……我伤得很重,什么都看不清……”他的声音粗糙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
帮徒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李六野突然扯掉身上缠着的绷带,根本没有愈合的伤口开始大出血,黑夜中看不见血色,但寂静中几乎能听见流血的声音。李六野伸手抓过一支火把,扔在地上踩灭,帮徒们现在学会了依样画葫芦,巷子里顿时漆黑一片。失血过多的李六野在黑暗中摇晃着走了两步,他迅速回到了那个遭受重创的夜晚,所有的感官全失去作用了,他只剩下最原始的直觉。
也许他骨子里就是头野兽,没费什么周折就在一处墙头发现一块干涸的血迹。李六野舔了一下,回头看看他的部下,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错不了,是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