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2页,共2页

“你们文化人把这叫比喻吧?这能算依据吗?”

“因为我没有依据,我们四道风的搞法是先做,做了看看。”

“你当我们老唐的人是什么搞法?这也吹!”

“那么有谁同意吧?”欧阳自己先举起一只手。

四道风和古烁举手,何莫修举起一只手,发现根本没人把他算数,又怯怯地放下,赵老大犹豫了几秒,举手。

“同志,一点小伤没那么重要,现在是决定我们生死的时刻。”欧阳有点责怪地看着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思枫,因为就她无动于衷。

思枫看他一眼,没停下手中的活,“我不同意。原因是有一个人不同意,你做事的时候也许会多加一点小心。”

欧阳笑了,“那好,现在有谁愿意跟我去见沙门会六爷的日本东家?”

刚刚放下的几只手又都毫不犹豫地举起来。

于是几人开始打扮自己,尽量把自己弄成沙门帮徒一般的流氓样。

高昕看着四道风,犹犹豫豫地过去,“四道风?”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点发颤,周围的人也都回头看着她,她脸颊飞红。

四道风看看她,愣了一下,似乎刚想起什么,“知道了知道了。喂,那个谁谁谁呀,你跑趟腿,把高大小姐送回家去!这算怎么回事呀?老子忙着关乎你们小命的大事,你们连这点小事都不办?”

“哎,我是想……”高昕吞吞吐吐的,却不知要说什么。

四道风没理她,瞪着八斤,八斤一脸委屈地过来,“队长,我叫八斤,运回二十八斤炸药的八斤,不叫谁谁谁。”

“二十八斤是吧?”四道风心不在焉地说,“把大小姐运回去吧,交给她老爸,替我说原物奉还,一命还一命,两清啦。”

高昕急得跺脚,“四道风你听我说……”

四道风转身看着她,于是高昕又患了失语症,忸怩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四道风把胳膊绷紧了,看看自己兀出的血管,然后和高昕比较了一下,他冲欧阳说:“不可能,你冤我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跟着欧阳走向地道口。

欧阳头也没回,没好气地说:“您老人家可真是位麻木神。”

高昕发着呆,一直到四道风消失在地道口才恢复了些常态,她看看何莫修,何莫修呆呆地坐着。

“好吧,我这就送你回去。”八斤很有气概地说。

“回哪儿?我就是四道风的一员!”对着八斤,高昕立刻恢复了语言能力。

八斤张口结舌,十六岁的小男人总是害怕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

欧阳从地道口钻出来就站住了,他看见角落里坐着个人影,不用细看他也知道那是唐真。四道风也站住了,看见唐真他就想起某件放心不下的事情。

八斤追出来,“队长,她不肯走!”

欧阳道:“八斤,来得正好,你去看着俘虏。”

“他哪看得住?”四道风压低了声音,“那小疯婆子……”

“你必须试试,要不她永远是小疯婆子,不是你的同志。”

四道风仍不放心地对八斤叮嘱:“可看好啦,别让任何人靠近,尤其是……”他指指唐真。八斤茫然地点头。几人掉头走了,没入黑暗之中。

4

没有长谷川的军营倒显得活跃很多,空地上拉着灯,伊达正带头用高压水在冲洗一个黑黝黝的怪物,那是已经在沽宁河里沉了三年的坦克。

恶臭扑鼻,靠近坦克的日军都戴着口罩,几个日军喊着耕田时的号子,伊达也很来劲地忙着。

一名日军跑了过来,“伊达君,有几个沙门会的人找您。”

伊达愣了一下,看看空地边那四个痞气十足的人。欧阳推了古烁一下,古烁不情不愿地鞠了个躬。

“哦,他们应该给队长挂电话。”他实在舍不得离开这臭气冲天的现场,“你带他们去吧,队长的房间里有电话。”

欧阳几个跟着那日军走开,伊达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上的水管扔给别人,向那几个人影跑了过去,“喂,留步!”

伊达在沽宁待了三年,中文仍说得极烂。欧阳扯了四道风一把,几个人停下。

“你们晚了,三个半小时,至少。”伊达说。

“那小子腿贼长,跑挺快,可总算是抓到了。”古烁说道。

“很好。别的,我问你们。”他忽然疑惑起来,“李君没来,为什么?”

“长谷川队长说那是要犯,所以六爷在亲自看守。”

“很好。我问你,这个四道风,他的家境怎样?”

古烁看看那几个人,一脸惑然。

“用你们的话,这样说,他的什么来头?是武士吗?像李君那样的?”

欧阳躬腰道:“他家境很好,他爸爸以前是沽宁知府,妈妈是诰命夫人,他是含着金子出世的。”

几个人拼命忍着笑,四道风一脸的不乐意。

“很好,可那是什么意思?他是贵族吗?我的意思。”

“是的,他是沽宁最贵的贵族。”

伊达果然很满意,“很好,这样就很好。我的想法,我想写信,一封战书,我和他,我们用剑,用剑解决三年的仇怨,但他要一定是贵族,不能污辱我的剑。”

四道风说道:“你给我吧,哪天你划道。”

“很好,什么意思?”

欧阳笑笑,“他是我们沙门最好的信使,他是说只要您把信给他就能送到四道风手上。您就写吧,可以用日语,据我所知四道风很熟悉日语,尤其喜欢华美的文字和古赋格修辞。”

“很好很好,他果然是贵族。”伊达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走了。

几个人费了很大劲才绷住笑,赵老大看看他的背影,“这傻瓜干吗老说很好?”

“他在表示客气,或者他真觉得什么都很好。”欧阳说。

四道风有点发急,“我爸是知府,我妈是诰命夫人吗?”

“给他找点事干,如果他整晚都想着给你写信,咱们成功的机会就又大了。”

几人忍着笑,跟着领路的日军进了长谷川的房间。日军径直去拨电话,他们打量着这间沽宁最奢华的房子。

电话的另一头是日军在潮安的总部。此时,少将师团长饭田正和他那帮旅团、联队一级的指挥官在开会,会议已经开到了七嘴八舌的地步,几个士兵用托盘把清酒端了进来。

饭田端杯站了起来,“在菲律宾,在缅甸,在香港,我军都势如破竹,在整个东南亚都战绩骄人。”

长谷川侧耳细听,但还是听不清,他有些焦急地看看表。

“我敬我们尊贵的客人,来自海军的神崎君,在这次扫荡中他的重装部队是主力,并且在几天内就歼灭了三百多名匪徒。”

神崎面有得色,起来鞠了一躬。

“还有沽宁驻军指挥官长谷川君,他配合神崎君,也歼敌一百余人,要多多努力啊,长谷川君。”

长谷川官职并不高,所以坐得离饭田很远,加上耳朵的问题,他没听见饭田的话,自顾又看了看表。

所有人为之色变,饭田有些不满,“长谷川君!这是帝国振兴之日,你一定要抛弃军种的成见!”

长谷川终于被周围人的目光提醒,连忙把酒一饮而尽,周围谁都没喝,他此举显得呆气十足。

神崎讥笑,“据我所知,长谷川君倒没有什么成见,只是他的尊耳在匪徒的袭击中有些失聪。”

满座皆笑,长谷川难堪地赔笑。

一个士兵进来跟长谷川附耳,长谷川终于露出些喜色,跟着士兵出去。

士兵领着长谷川来到通讯室,一些日军正忙着挂线摘线、收报发报,没有人理他,他拿起放在一边的电话,“我是长谷川。”

“队长,我是牛岛军曹,有几个沙门的人要和你通话。”

“什么?”长谷川又听不见了。

听筒里的声音又大了些,“沙门的人在这里!”

长谷川急不可待地说:“把电话给他们!给李六野!”他的声音很大,整屋的人都看着他,那个曾去沽宁送信的少佐宇多田也在其中。

牛岛被长谷川嚷得耳朵发麻,他揉着耳朵看着眼前的四个人道:“队长要和李六野先生说话。”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长谷川一上来就指名道姓。

“六爷没来。”欧阳说。

军曹又揉了揉耳朵,“自己告诉他吧,”他有点幸灾乐祸,“他很不高兴。”

欧阳看看几个同伴,无奈地接过电话,他嘘了口气,心里已经满是事败的感觉,“喂……”他的声音仍有些发颤。

长谷川根本无法听清欧阳那犹豫不决的声音,他大声地对着电话喊:“大声一点!我跟你说过!”

旁边的日军示意他看墙上的“禁止喧哗”,长谷川很想发火,可这是总部,大多数人是他得罪不起的,他看看屋里的人,“打扰了,有谁能说中文吗?”

宇多田阴着脸站了起来。

“拜托了,请帮我接电话,我的耳朵受伤了。”长谷川简直有点卑躬屈膝。

宇多田拿过电话听了听,转对长谷川说:“他说虽然晚了一点,但是人已经抓到,就在他的手上。”

“很好,让他立刻送过来。”

“立刻送过来……他问怎么送过来。”

“我会让伊达派车,路上不安全,他一定要亲自押送。告诉他,会得到报酬的,告诉他把电话给牛岛,我有事交代。”

宇多田不耐烦地说着,比长谷川再愚钝一百倍的人也能感觉到他的不屑。

电话另一头,欧阳把电话还给牛岛,牛岛很不客气地做了一个外边请的姿势。

欧阳几个出去,刚出门,赵老大就小声地问:“怎么样?”

欧阳擦着额上的细汗,“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那边的大鬼头换了人接电话。”

“什么意思?”

古烁道:“老天不想你们死吧,你要见过一次就知道那鬼头比真鬼还难对付。”

电话终于打完,牛岛冷着脸出来,欧阳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还是刚才一样的不耐烦,“队长命令,给你们派车,立刻前往潮安。”

“我们这就去带人。”

“车会在大门等着,你们这次必须遵守时间。”

“一定、一定的。”欧阳很有江湖气地抱了个揖就走,几人匆匆离开。

长谷川挂上电话,鞠了一躬才退出来,走到无人处,脸上不由露出笑容。他又一次掩了口鼻及耳孔使劲吹气,以求打通自己的听觉,这一次居然成功了,他放出一个响亮的大屁来。长谷川长嘘了一口气,通讯室里的说话声立刻变得清晰了,那是宇多田的声音:“众所周知,他是一个大愚若智大俗若雅的傻瓜!”

长谷川不怒反笑,能听清别人说话才能发挥自己的口才,他有种一扫心头晦气的清新感觉。

5

八斤很忠于职守地抱枪坐在地上,和李六野大眼瞪小眼地看着。

门轻响了一声,唐真本打算把这门推开的,可已经被砸脱了轴的门还是倒了下来,八斤吓得一下弹起,“真、真姐……”

唐真没理他,径直走向李六野。

“队长说,说不让人近他,尤其是你。”

唐真压根儿没理八斤,她坐下,瞪着李六野。李六野嘴角现出一丝狞笑,手脚都被绑着,他仍使劲耸动着自己的下半身,这是个极其下流的动作。

唐真放开了手上的机枪,十公斤重的家伙狠狠砸在李六野命根子上,李六野一下蜷成了一团。八斤看得愣了神。唐真把机枪拿了起来,仍瞪着李六野。

“我知道你的事,真姐,我们背后聊过,知道一点点……他是个大坏人,我知道,该死的坏人。”

“别说啦。”

“你可以杀他,不,我不是说要你杀了他,我是说你在这儿,我出去小个便,五分钟够不够?”

唐真没说话,八斤把那当默许。临出门时他犹豫一下,把自己的刺刀拔出来放在唐真身边,“别开枪,会发现,用这个。”

唐真把那把刺刀拿了起来,细细地看着上边的血槽,又看看李六野。李六野狂怒地挣了一下。

“用刀杀人要做噩梦的,为了他,不值得。”她把刀还给八斤,径直出去。

八斤茫然地看看那刀,又对李六野比画了一下。李六野狂怒地挣动和哼哼。

唐真在院里冷僻的角落躺了下来,恸哭,不知为了家人还是为这几年的岁月。

地下室里,何莫修坐着发呆,鼾声忽远忽近地从各个角落传来。高昕听得睡意全无,忽然轻声乐了,“真是有意思,我从来没听过人打鼾。”

何莫修看着她,“没听过高伯伯打鼾吗?”

“我家房子太大了,而且第一次听到就这么多人一起,这种生活真有意思!”

何莫修苦笑,“你说他们会愿意牺牲那么大,把我送到美国人手上吗?”

“你那么想去什么美国?”

“也不是啦,人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就想这一件事情,你知道的,你也一样。”

高昕脸红了红,“如果是我我就这么说,太难了,不去了,什么大不了的。”

何莫修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站起身来。

“没种说就算了,也不用走嘛。”

“我出去一趟。”

“干什么?”

“有些事情女孩子不要问好吗?”

高昕明白过来,“方便是不是?你看,有什么事就要说出来,你要真那么想去也可以说出来。”何莫修摇摇头,怪没面子地出去了。

小屋里。八斤合上眼睛微盹,李六野忽然开始挣动,八斤立刻醒来,“干什么?”

李六野唔了两声,八斤先把枪上了膛,才过去把他嘴里的布掏出来。

“我要方便。”

“你就地便吧。”

李六野也真不客气,一盘腿就真要便在身上。

“行行,服了你啦。沙门的大爷跟个畜生似的,对啦,你本来就是畜生。”他把李六野腿上的绳子松了结,但不打开,持枪后退两步,“自己挣,挣两下就开了。”

“你小子人小鬼大。”李六野悻悻地挣开。

“嗨,队长的腿功我可见识过,一条腿就把我撂翻了,你比他差大截……”

话没说完,李六野砰的一头往死里撞在桌子角上,他直挺挺地倒下。

八斤吓了一跳,他仍然很谨慎,拿枪对地上那个纹丝不动的人体瞄着,直到看见李六野的血流了一摊才稍近了些。

刚一靠近,李六野便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八斤声也没吭就昏了过去。

李六野翻身爬起来,拔出八斤的刺刀就开始割手上的绳子,血糊了一脸,让他看起来像个活鬼。

八斤昏昏沉沉爬了起来,抡起枪杆重重砸在李六野的后颈上。李六野惊起,手上的绳子还没完全割断,他把八斤撞倒在桌上,然后用绑着手的绳结勒住八斤的脖子,一边勒一边将八斤挣扎的躯体在屋里拖来拖去,不时将他的头撞在墙上。

八斤已经完全瘫软了,手里摸到落在地上的刺刀,他抓起来反手往身后刺去,李六野闪了一下,刀扎上了他的喉管,李六野痛得低吼了一声,他把八斤最后一次重重撞在墙上,八斤终于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李六野挣脱手上已经松散的绳子,听了听外边的动静,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何莫修来到院里,看看四下无人,蹑手蹑脚到一个地方解决他的问题。李六野像只潜行的豹子从拐角冲了出来,无星无月,他眼前的李六野一身血腥,脖子上还插着一把刀。何莫修吓得一下瘫在墙边,他下意识地捡起一根朽木棍。

李六野愣了一下,何莫修挡住了他必须通过的一扇门。他一使劲把刀拔了下来,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挥刀向何莫修撞过去。何莫修顿时勇气全失,把棍子一扔,抱头蜷在墙边尖声大叫:“救命啊!”

趁着他抱头的工夫,李六野从他身边冲了过去,身后,人声响了起来。

6

唐真已经睡着,嘴角带着些微笑,似乎正在做梦。何莫修的呼救声让她霍然而醒。她坐起来,一个人影从这院子里跑过——李六野正被这迷宫一样的院子搞得晕头转向,东奔西突找不着出路。

唐真抓起枪,并不敢开,掉转枪托砸了过去。李六野堪堪避过,逃进另一个院子。

人影纷沓,从仍抱着头的何莫修身边跑过。

李六野和唐真在院里绕圈,他已经挨了几枪托,没力气再跟唐真斗了。思枫和几个队员追了过来,李六野穷途末路,他猛地照墙冲了过去,狠蹬两脚蹿上了墙,整个身子横担在墙上。

思枫断然掏枪,李六野双手使劲一撑,照着墙那边摔了过去,墙外传来重重的落地声。

几个队员开始越墙,思枫小声地下了命令,“再追上就开枪!”

李六野跌跌撞撞从巷子里跑开。巷里寂静无人,唐真和几个队员穷追猛赶。

李六野刚一冲出巷子,迎面便撞上从日军司令部回来的欧阳四人。古烁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枪撂在李六野肚子上,李六野退一步,一头撞进河里,古烁要开第二枪,却被四道风架住了,身后又开了一枪,那是欧阳,他并不能确定自己打没打中。

“别开枪!”四道风喊。

“不是杀他!是救所有人!”欧阳开了第二枪,四道风终于没再阻拦,但李六野跳下水后就再没露头。

唐真和几个队员从巷子里冲出来,唐真对着水里又打了一梭子弹。

日军和沙门的帮徒被惊动了,远处响着人声,亮起火光。

“快走!”欧阳连推带搡地把河边的人推进巷子里,“这怎么回事?刚有条活路,所有事情就被你们搞砸了!”

没有人回答他,人们只是尽速向藏身处退却。

不一会儿,沽宁四下里都亮起了火光,火光正往响枪的地方缩拢。

杂院里,没有去追赶李六野的人也都到了院子里,等待着未知的结果。

欧阳怒气冲冲地进来,他的样子很吓人。

“欧阳,这事怪不得谁……”思枫抢先一步说。

“我不是怪谁!我是心力交瘁!现在李六野就算死了这儿也会被掘地三尺!”

四道风看看他说:“生气的时候数十个数,你自己说的。”

欧阳瞪了他一眼,竭力地平息着自己的怒气,“都走!所有人只带必需的东西!所有人,包括伤员!”

“上哪儿?”思枫问。

“鬼子司令部!”

“计划成功了?”

“勉强算吧,”他的火气又上来了,“如果李六野没死,我都不知道出不出得了沽宁城!”

没有人再回应他。所有人都沉默地走下地道,开始收拾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