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2页,共2页

“我能这样说吗?陷在泥潭里的不光是那辆坦克,也是我们自己。”

神崎的回应是把一个酒杯摔得粉碎,伊达忙拦在两人中间。

长谷川笑笑,“我不会和您生气,我只能说,您的课业将在明天开始。”他鞠了一躬出去了,身后的神崎在伊达的拦扯下怒吼:“浑蛋!你还有帝国军人的锐气吗?”

长谷川走出餐厅,在空地上站住,他的军队仍在空地上整理装备。廖金头和古烁候在边上,见了长谷川便一躬到底,廖金头的躬鞠得得心应手,古烁却僵硬的有几分恨意。

长谷川看着两人,“李六野呢?”

廖金头道:“长谷太君,六爷他……”

“他为什么躲着我?另外请叫对我的名字,我姓长谷川而不是长谷,就像你们的欧阳氏并不姓欧。”长谷川仍带着刚才的火气。

廖金头涎着脸,“原来太君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六爷让我们捎来太君要的情报,这群跟太君作对的人叫四道风,他们的头其实并不是四道风,真正把头的是一个共党,一个姓欧阳的,叫欧阳……古烁,什么来着?”

“山川。”古烁生硬地说,他神情复杂,那个名字让他想起很多很久以前的事情。

“对,就是这个叫欧阳山川的,一肚子坏水,什么坏主意都是他出的,他是四道风的军师,六爷说要碰到这厮一定碎尸万段了再给太君送来。”

长谷川目光闪烁,这个情报他并不知道,但他一向习惯榨取更多,“还有吗?”

“没了。”

“什么叫无信无义你们知道吗?”

廖金头擦了擦汗,“这个……小人知道。”

“我要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这个……也知道。”

“我给的,你们全收下。我要的,你们迟迟不给,是谓无信无义。你们真以为我不知道四道风和沙门的关系?不知道你们一直搪塞我的原因?”

廖金头扑通跪地,还没擦完的汗又淌了出来,“这个……别人兴许是知道的,小的入会才三年,真不知道!”

“告诉六爷,我不说,因为我当他是朋友,跟他论交情。现在我说了,因为四道风活不长久,如果他的尸体是被我们拖回来的,那六爷和我不再是好朋友,如果你们把四道风带到我的面前……做我的朋友有很多好处,”他阴鸷地扫视着两人,“还告诉六爷,我很懂中国人的交情,如果四道风是他带回来的,也许你们大阿爷的那位贤侄就不会死,只要他不再和我作对。”

廖金头点头不迭,“是是是……”

“明天我想在此时此地见到你们的六爷,有问题吗?”

“一定、一定的!”

长谷川不再理两人,径直走开。

廖金头和古烁一道从日军司令部里出来。古烁在街上站住了,他看见路边的小乞丐,小乞丐也看见了他,立刻低头。

古烁看看一离开日军司令部就优哉游哉不可一世的廖金头说:“我去买点东西。”

“买菜?给老婆做饭?兄弟,得行乐时及时行乐啊!”

古烁敷衍地点了点头,走向一个菜摊。等廖金头走远了他才走向小乞丐,他扔了一个铜板在小乞丐的碗里,直盯着他,“我见过你,在那个地下室里。”

小乞丐抬头,看着他。古烁拿了一把铜板出来,一个个往他的碗里扔,“别不认,我记性很好,你后来见过老四吗?你是不是还跟他在一起?”

小乞丐看着他,不说话。

古烁苦笑着摇头,“怎么会?太苦也太惨了,我都撑不下来,你可比我儿子都大不了多少,我只是想,万一你还跟他在一起……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不像你们想的那样……你还是不会说话吗?”

小乞丐点了点头。

“不会说话很好,就不会像我这样,要说话找不到人听。可是你要是在伪装,要是和他在一起,就告诉他,鬼子要有行动,就是这几天,怎么动不知道,是冲着他来的,叫他要小心,我是他不成器的兄弟古烁……”古烁忽然有些唏嘘,抹了抹眼泪,看看掌心里的泪水,又看小乞丐,“很好笑吧?我真的很惦记他,他那么顶天立地。”他把一把铜板全撒进了小乞丐的碗里,站起身来走开。

小乞丐一直盯着那个身影走开,然后在地上找了两块石子,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在上边写上歪歪扭扭的“汉奸”两字,然后把石子扔进他的布袋。

5

老林肯在高家门外停下,高昕和何莫修下车,两人仍然很激动,一路嚷了进来。

“我看到的就是他,你干吗不同意?”

“你愿意是谁就是谁,又干吗要我同意?”

“咱们是好朋友,不是吗?”

何莫修苦笑,“所以就……”

“对呀!”

高三宝在客厅里干咳了一声,两人这才发现家里有客人,立即住嘴。客人是一位面目慈祥的老妇人,看得出风尘仆仆,也看得出多少年前的风韵,她在这种落拓的时候尤为难得地保持着洁净和修养。

高三宝绷着脸,“整天的疯闹,还不过来见见陈阿姨。”

“陈阿姨好。”

老妇人笑笑,“真好,高先生。您这样玲珑剔透的一个女儿,这样斯文内秀的一个儿子就在身边,哪像我家那反骨仔,腿脚没硬就插上了翅膀。”

“那是贤婿。至于这个女儿,您觉得她和鲁张飞有什么区别吗?”

“那就更好了。”她抚着高昕的头发说,“女孩儿家还是不要太文静的好,要不就像阿姨这样,这辈子都是为别人活的。”

高昕对人的好感来得极快,立刻柔顺地挨在老妇人身边,“阿姨您也很好呀!”

“好极了,助长你娇贵二气。你们上去吧,我跟陈姨谈事情。”

高昕撒着娇,“我坐这听不好吗?现在家里难得有客人。”

高三宝冲她挤眉弄眼,“上去,大人谈事。”

老妇人笑了,“高先生您就不用给我留面子了,我是手头不便,又听说高先生是古玩大家,上门周转来了,您拿我当客人就好,又何苦让儿女不便呢?”

高三宝和高昕都有些愕然,他们没想到老妇人能把这事处理得如此自然。

“对对,倒是我食古不化了。”高三宝苦笑。

“高先生一定很忙,如果方便……”

高三宝知道对方想让他看货,连忙点头,“好好。”

老妇人从膝下的行囊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里边是一副光泽温润的麻将。高三宝的眼睛立刻直了,他无法掩饰自己的爱不释手。

“家传的东西,也不知道好坏,有劳高先生的法眼。”

高昕忍不住插嘴,“我爸最喜欢象牙的东西了,三年前人借他一根象牙手杖,他直念到今天。”

高三宝又冲她挤眉弄眼,因为高昕的话让他无法讨价还价。他看看麻将,转而对老妇人笑笑,“也就是明匠才有心思弄这些费时费工的东西吧?”

“高先生法眼,祖上说是万历年间的东西。”

高三宝想了想,“五百块如何?”

“太少了!”高昕又插嘴。

高三宝气不打一处来,“你什么时候又懂古玩了?”

老妇人却点点头,“好。”

高三宝愣住,做了一辈子生意,他的习惯一向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样痛快的人真是没见过,当下也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五百是少了,八百吧,八百。”

“五百就好。”老妇人说。

“您坐会儿,坐会儿咱们再商量,全福,茶凉了,给换茶。”

老妇人笑了笑等着他。高三宝苦笑,着实有些狼狈:“您知不知道我是个商人,为商的总是有个讨价还价的恶习,我开个低价,是等着您还价来着。”

“知道。”

“您这东西是个宝物,要放在太平年月怎么也值个两三千的,您知不知道?”

“现在不是太平年月,而且我是出门在外,够吃住就好,多了是祸事。”

“那就这样,我先付您八百,觉得不值当您随时来取,我也随时恭候。”

“就是五百。”老妇人说,她又笑了笑,“先生这样谈价钱的我还真没见过,不过也明白了先生怎么能把生意做到德高望重。”

高三宝也不再争执,“好吧,就是五百。不过我心里这本账上还欠您五百,要钱您随时来取,我已经是乘人之危了,实在惭愧。”

“好吧,我也是受之有愧。”

“您先坐一会儿,全福——”

全福是个乖觉人,立刻上楼去取钱,高昕则挤在老妇人身边,“我爸又占便宜了,他那个厚道也是要卖钱的呀,可买来了能吃能穿吗?”

高三宝老脸微红,“昕儿别瞎闹,您别见怪,这丫头是我一大块心病。”

“何来的心病呢?高先生是有福之人啊,我可不是说您有钱。”

高三宝笑笑,岔开了话题,“您是远道来的吧?”

“是啊,广东佛山。”

“那可太远了。”

“是啊,一路上又兵荒马乱,停停走走就花了半年。叫您见笑了,我是来找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看着您女婿同堂,就觉得什么都好。”

“找着了吗?在下在此地还有些熟人,兴许能帮些小忙。”

“那真太好了,有高先生说话,我今晚上都能睡个好觉了。”

“您贵子是在哪里高就?”

“犬子已经三年不通音讯了,最后是说在沽宁的守备团任什么军官,最后来信说他们要跟鬼子决一死战,所以我放心不下。”

铿然一声,高三宝正要点的烟袋掉在地上,高昕和何莫修同样神情古怪。

“高先生?”

“哦,没事没事,我是说……昕儿,你跟小何上去……总待这儿干什么?”他这么说,是因为高昕眼圈已经红了,何莫修忙拉起她走开。

两人并没上去,高昕靠在玄关窗边饮泣,何莫修在旁边呆呆地站着。

“高先生能帮忙吗?您说这好笑吧?我想儿子想得不行,拎副麻将就出来了,因为就爱打个麻将,可这兵马乱世的,再走上半年还是一缺三啊。”

“是啊是啊……我是说能帮,一定能帮。”

全福拿了钱过来,“老爷,拿来了。”

“这哪够?再去拿再去拿!”

老妇人笑笑,“高先生,说好的。”

“这不行,钱您拿走,麻将您也拿走!”

“您这是叫我为难。”老妇人说着,拿了钱就往门外去。

高三宝追着老妇人出来,“这真的不行!我问心有愧,我会愧死!”

“要有一点犬子的音讯都该把那东西送您,难得您喜欢,该愧的也是我。”

高三宝实在是不愿意跟人撕巴,他停住,“好好,这事从长计议,您住哪儿?”

“还没找呢。”

“全福,让车送老夫人去君悦来,说是我的贵客,一应花销开在我的账上,”他转对老妇人说,“我见天就去找您,您千万别走!”

老妇人不安地笑笑,“看把您麻烦的!”

高三宝呆呆地站住,看着那老妇人笑眯眯地向他合十称谢,被全福送走了。

高昕走到父亲身后,“你干吗不告诉她实话?守备团当时全军覆没,哪还有活的嘛。”

高三宝压着嗓子吼回去:“如果你在外边野三四年不归家,我会相信你死了吗?”

6

欧阳在丛林茂密处站住了,他示意身后的人隐蔽,然后学了两短一长的鹧鸪叫,少顷,丛叶中传来合上枪机的声音,以及唐真漫不经心的声音:“知道是你了,军师。”

唐真劈着腿坐在树后,穿着不合体的男人衣服,两腿间放着从不离身的机枪,斜挂着一整条弹链,她像足个老兵油子,回来的人们悄声从旁边通过,欧阳看着她,“你的哨?”

“不是,可我不愿意让别人碰我的枪。”

“荒凉而空虚是那大海,凝视光亮的中心,却是一片寂静。”

“什么?”

“在我还是老师时教过的一首诗歌,有一个学生很喜欢。”

“忘了。”

欧阳叹口气,“老四呢?”

唐真往一个方向伸了伸指头,在那隐僻的山野深处扎着几间简陋的草屋。欧阳默然,向那几乎与周围的枝叶融为一体的草屋走去。

欧阳进了这狭小的空间,屋里只有皮小爪一脸惊慌地看着他,然后他腰上被顶上了一支枪,一个阴鸷鸷的声音在耳边说:“动的不要,你的死啦死啦。”

欧阳苦笑着走到一张草铺上坐下,四道风一脸失落地看着他,“不像吗?我刚学的日语。”

欧阳摇摇头,轻轻说了句日语。

“不像不像,鬼说话都是鬼哭狼嚎的,哪有你这么轻言细语?是什么?”

“翻译吗?你是鬼说人话,我是人说鬼话。”

四道风扑上来撕巴,“见面就阴坏我!”

那张简陋的床一下塌了,欧阳挣开,“打住!请对得住你队长的名头,拿出点身份!”

“名头身份?好吧,老子是队长,你给队长报汇……”

皮小爪在一旁纠正道:“是汇报工作。”

“……汇报工作,这次去外围发、发达……”

“发展。”皮小爪实在不想看他抓耳挠腮。

四道风冲皮小爪瞪眼,“我知道是发展,你插嘴你干队长好了!”他转向欧阳,“嗯,发展这个外围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你的匪婆子呀?”

“请不要插科打诨。”

“真的,有没有碰到?你那婆子怪不错的,我也是怪想她的,你别弄拧了,我是怪想你们在一块儿的,这叫关、关、关什么来着,二的?”

“我又不想干队长,记那么多干吗?”皮小爪显然在生气。

“你一只半胳膊你干得了吗?队长我说话你就得听。”

皮小爪不理他,四道风眼看下不来台,欧阳无奈地笑笑,“关心部属生活,也就是说你这样的领导关心我这样的下属生活,你没错,可别再把话说错了。我也跟你说,第一呢,我不是去找她的;第二,麻烦你把婆子这样的词改成同志。”

“找没找到?我就想知道这个。”

欧阳微笑着往壁上一靠,说:“在潮安那边,老唐的名字比你四道风还响,可要想找到她,也像找你四道风一样,接近没门。你这边怎么样,这一个月?”

四道风立刻不再说话了,愣了一会儿,出去在门边蹲下。

“又死人了?”

四道风没说话,皮小爪替他说了出来:“有三个今天没回来,恐怕是凶多吉少,这个月折了十个。”

欧阳黯然,“我折了俩,那我们现在就二十八条人了,这样下去不行,最近鬼子也防得太紧,我想带大家先撤外围,而且是越快越好。”

“撤不了,”四道风在门外说,“龙乌鸦带七个人进城了,想在那弄出点像样的响动,明天才能回。”

“围魏救赵吗?老四最近这队长干得不错,会三十六计啦。”

“别扯啦!”

欧阳出来陪四道风坐下,“这是打仗,你要接受死人。”

“你死俩,我死十个,这怎么讲?”

“你要尽量活,可你要接受死,你不爱听水浒的书吗?一百零八将最后不还有个蓼儿洼吗?”

“后边那些回我压根儿就不听。”

欧阳苦笑,要让一个活得生机勃勃的家伙接受死亡真不是容易的,他只好拿出个纸包递过去,“拿着,别让人看见,就这一只。”

那是只烧鸡,四道风像个孩子似的又乐了,他撕下一条腿往屋里扔给皮小爪,又撕了一只腿给欧阳。

无论如何,重逢总是愉快的。

7

何莫修坐在桌边,没开灯,屋里一片漆黑,桌上摊满了稿纸,他在发呆。

“小何?”高昕探头进来。

“嗯哪。”

“干吗不开灯?”

“在想事。”

高昕走进来,让眼睛渐渐适应黑暗,“你稿子写完啦?你的散文?”

“写完啦,我的可笑的散文。”

“我来给你道歉……其实我不知道干吗要道歉……又没做错什么。不是,我是说,我大概是不懂事,可有些事我再不懂事也会懂……就是说……”

“你别说啦,我明白得要命。”

“你在生气?”

“不是,我在想我有多幸福,我和我爱的人在一起三年了,只隔着一道墙。三年,你却和你爱的人断了联系,你只能跟在他后边,找着他的脚印,就算他跟你只隔一道墙,你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高昕想反驳,但终于没说出来,最后转成一声幽怨的叹息,“我一直都很庆幸有你在,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不用放在心里。”

“你以后要学会放在心里了。”

“我根本学不来的。”她突然询问地看着何莫修。

何莫修苦笑,“是的,我要回家了,我想家了。”

“你不说这是你的家乡吗?”

“我是说家呀,海那边的家,有爸爸妈妈在,我让他们等了三年了,今天看见那个找儿子的妈妈,我想家了。”

高昕安静地看着他,伸出手来,似乎要去抚摩何莫修的脸,何莫修闭上眼睛等着这让他战栗的接触,高昕却在最后改变了主意,狠狠捏住了他的鼻子,把他整个人从桌边拖了起来,“王八蛋!光会发你莫明其妙的感慨!我还根本不了解你呢!就得受着我爸天天叫你贤婿!”

何莫修只好跟着鼻子走,直到被甩在一边,高昕怒气冲冲向房门走去,她刚抓住把手,枪声就响了,如此密集,即使在沽宁被占领的那天也没有过如此密集的枪声。

高三宝和全福站在门外,目瞪口呆地看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枪声来自沽宁人视同魔窟的日军司令部,不仅被人听见,而且被人看见,天空交错着闪烁的弹道。

“他们打回来了!沽宁光复了!”高昕和何莫修冲了出来。

沽宁日军司令部外的空地上,日军聚在一起,尽其所有地对着天空射击。

一向注重仪表的伊达敲碎了酒瓶颈,把酒倒给他碰到的每一个人。神崎跳着难看的舞蹈,对空开着枪,语无伦次地大叫着“托拉,托拉,托拉”,那是日军袭击珍珠港的口令。他撞上了身后的长谷川,长谷川面沉如水,神崎忘了以前的不快,使劲摇晃着长谷川的肩膀,“我们奇袭了珍珠港!我们向美国鬼宣战了!我的军队将穿过整个中国,横扫东南亚!”

长谷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周围狂热人群的推挤把他们分开了。

长谷川转了身轻声地骂:“庆祝你们的愚蠢吧,世界大战爆发了。”

四道风和欧阳在山顶听着来自城里的喧哗,那枪声沿着城外的旷野传得很远,四道风急得上蹿下跳。欧阳放下望远镜,望远镜里什么也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