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1

三年后。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夜。

电光和雷声划过夜空,枪声在某个街头回荡,路面上的雨水激起半人高的水雾。一个中枪的日本兵倒在水洼里,几双大头靴纷沓而过,杂着日语的喊叫,他们在追捕凶手。

枪声仍在零星地响着,日军终于在一条t字巷里堵住一个人,那个人两手空空,衣衫单薄,日军的电筒在他身上晃动:“靠墙的!”“举手!举手的!”

电筒光束晃过那人的脸,是龙文章,他举起双手,任由日军拿枪筒在身上捅着,嘴角露出难辨的笑意。

电光闪过,巷角的凹槽里放着一支步枪,龙文章活动了一下灵巧的手指。

电光过后是一片漆黑,巷子里开始划过弹道的闪光,枪声被迟来的雷声盖住。龙文章退出最后一发弹壳再装弹时,巷里已经只剩一个活的日军了,这仅剩的日军怕得发抖,死死挤在门洞里,龙文章拿枪瞄了瞄,忽然放下了枪,“那东西是我的,你别碰。”

那日军还没明白,就被一双胳膊从背后扼住,黑暗的门洞里发出骨头碎裂声。

龙文章恼火地咧咧嘴,沿着巷子走开,六品从门洞里出来跟在他身后,并没忘记拿走几具尸体上的枪弹。

小馍头拉着一辆黄包车从巷子里跑来,龙文章和六品一言不发把枪械藏到车上,小馍头拉着车跑开,跟两人背向而行。

一切又恢复平静,只有雨仍在哗啦啦地下着,直到清晨才渐渐停下。

高家客厅里,几个人在吃早饭。高昕无心吃东西,忙着把盘子里的食物弄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何莫修时不时地看她一眼。

“你老看我干什么?”高昕问。

“你有话要说……是让你高兴的事情。”

“这都能看出来?”高昕乐了。

“能看出来,如果你看一个人看了三年,还有什么看不出来?”何莫修的语气接近哀怨。

高三宝干咳了一声,高昕却纯当它是空气,“我为什么高兴呢,小何博士?”

何莫修摇摇头,“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有事情能让你这么高兴,我早就做了。”

“谢谢,不过你做不来。”高昕简直兴高采烈,“你昨天睡得很晚,听见什么吗?”

何莫修从她的神情立刻明白是什么事情,他苦笑,“我听见打雷,看见下雨。”

“你真笨,明明是爆炸!”

“是雷声。”何莫修倔强着。

“是爆炸!从鬼子司令部的方向传来的!”

“是一种气流摩擦现象,来自同温层。”

高昕气得没法,只好找高三宝,“爸爸你听见没有?”

“是打雷……不过我也听见开枪。”

高昕笑逐颜开,“就是说又开打了,鬼子说剿了他们纯属放屁,就是说压根儿不像小何想的那么回事……”

“哎,我想什么?我和你……当然也和他们同一立场,只是实力相差太过悬殊。”

“悬殊吗?三年多了鬼子也奈何不了他,他是盖世的英雄,只要挥挥手就能聚起好几百人……”

“这话不实际,他要翻个筋斗沽宁不就光复啦?”何莫修一脸的不赞成。

高昕瞪眼,“你今天干吗老跟我作对?”

何莫修不再说话,他也觉得自己的泛酸有些心理阴暗。

高三宝看着两人,“别吵了,谁又不是站在他那边的?早知道我车行的一个车头能有这么大能力,我把几个码头工厂全给了他,也好过现在被鬼子活剥皮……唉,来咱们家晃一圈儿就没影了,还拿走我的象牙手杖……”

“爸,你还要你的宝贝手杖呀?”

“倒也不全是,我想给他点买枪买药的钱,咱家是败落了,可这点力还出得起。”

何莫修郁郁地站起来上楼。

“你怎么啦?”高昕问。

“我回屋写稿子……出一点力。”

高昕开玩笑地做了个轻蔑的表情,何莫修看着那个表情心都快要碎了,他在楼梯上愣了一会儿,上楼。

高三宝又叹气,“不要那么对他。英雄是挺了不得的,可只有他,才会坐在这儿等你三年。”

“你说什么呢,爸爸?”高昕扭捏地起身上楼。

高三宝一脸苦笑地看着。高昕已经不是孩子了,可仍理直气壮地不肯长大。

何莫修在桌边奋笔疾书,高昕在门口张了一眼,“小何你干什么?”

“没……没什么。”何莫修下意识地把正写的东西挡了。

他的样子反倒激起高昕好奇,“给我看看!你说你要出力,这是出力的东西吗?”

“不是啦,真的不是!你要尊重隐私啊!”

高昕蛮横地抢到一张纸,“这是什么?”她看不懂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

何莫修舒了口气拿过来,“这是……这是我在温书,对,几年没进实验室了,可我心里有个实验室。”

“小何,你到底在干什么?”高昕笑得颇为叵测。

“没什么啦。”何莫修看一眼高昕,讷讷地将头转开,他怕高昕这样,因为他觉得对方很美。

“知道啦,你在给你的英格兰、法兰西还有德意志情人写情书。”

“才……才怪呢!我对拉丁人种没兴趣!我是说只有审美上的兴趣。”

“你在干什么嘛,小何?”

“说了你不要笑我,我觉得这是有用的,我才这么干。”

“我不笑你,为什么要笑你?”

“我在写一篇散文,关于中国的风和日丽,”他担心地看着高昕莫明其妙的表情,“我之前写的目击报道已经发给欧洲的报社了,你知道的,关于日本人的暴行,还有照片……他们说,如果有一篇异国风情的游记连载,报道就可以考虑发表。”

“游记散文?风和日丽?”

“我知道这很可笑……”他叹口气,“你笑话我吧,别忍着,这不像你。”

高昕显得很失望,连笑话他的劲头也没有,她把稿纸还给他,顺带着拍拍他的后脑,“小何,念博士的人是不是都特别天真?”

“这跟博士有什么关系吗?这……这不就是个希望吗?希望本来就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呀!可一定得有啊!”

“我出去,你陪不陪我?”

“我明天截稿,你如果等……”

“我走了。”

“你上哪儿?”

高昕已经走了,何莫修愣了一下,手忙脚乱收拾稿纸,“你只需要等两分钟!”

高昕的脚步声已经响着下楼了,何莫修终于放弃收拾追出去。

2

被占三年的沽宁人口并未减少,街道却显得破败许多。司令部外的闹市区都坐着乞丐,那小乞丐也混迹其间,他已经从儿童长成了十二三岁的少年。看着频繁进出的日军,他相应的往一个布袋里放石子、树枝和树叶。

“小汤包,不够塞牙缝的小汤包。”一只手胡噜着他的头发,用压低了的嗓音逗他。

小乞丐顿时惊喜,也压低了声音说:“四哥,我昨晚上梦见你了,我想死你了。”他的口齿已经很伶俐。

那个人在小乞丐身边坐下,一样的破衣烂衫,帽子压得看不见脸,“最近鬼追得好紧,你还想死我,别真把我想死了。”

小乞丐语无伦次地倾诉:“还想军师,你们叫我别动,在这儿盯鬼子,我就哪儿都不去。”他看见人群中警戒的六品和其他几个人,“太好了,你们都来了!现在可多可多鬼子了,疯了一样,你们要小心。还有,我一直有听话,我这么听话,你这回带我走吧?”

那个人在帽子下笑得打战,小乞丐愣了一下,猛地把帽子扯了下来,龙文章正笑得不可抑制,小乞丐顿时恼火不堪。

“龙乌鸦!”

“跟大人这么说话?你说话还是我们教的呢!”

“没有你,军师和四哥教的,你就会扮神气,还有乌鸦嘴。”

“还不如不教,那帮烂仔又能教出什么好?”龙文章摇头叹气。

“要你管屁!”小乞丐把布袋递过去,“这五天进出的鬼子军队。”

“这是什么?”

“大石子是官,小石子是兵,榆树叶是炮,柳树叶是车,一根树枝就是一队人。”

“我们的情报员居然不会算数。”

“军师说了,有空就教我。”

龙文章拿着那个布袋起身,想要走开,裤管却被小乞丐拖住,“他们来了吗?”

龙文章摇摇头。

“那你来做什么?”

龙文章看看禁卫森严的司令部大门道:“鬼烧了我们的眉毛,我就来敲他们的门牙。”他胡噜一下小乞丐的头,转身走开。

一辆带篷的卡车驶进司令部,车上渗下的血滴在路面上。

司令部里的日军正整理着一些在城市里绝用不上的重型武器。那辆卡车驰过,在空地上停下。士兵们从车上卸下几具被打得浑身都是弹孔的中国人尸体,在地上列成排,几支破旧的武器架在一边,几个文官拿着相机在旁边拍照。长谷川和伊达陪伴着一个年轻的高阶军官过来,他叫神崎,是途经此地的神崎支队队长,也是现时沽宁最高职务的军官。

神崎看着眼前的尸体道:“长谷川君,这就是你叫我来看的东西吗?”

“这是昨晚肇事的反抗者。”

“也是三天前在公路上炸毁我两辆汽车的人吗?”

“是同一批人,他们接受一个叫四道风的人领导。”

“是五天前在山里杀死我一个中队长的人吗?是上周几乎炸掉了军火库的人吗?而你想用这几具尸体打发我?”

“要尸体我可以给你更多。”长谷川的脸色很难看,神崎并非他直接的上级,分属海陆军,而被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海军军官呵斥,面子总是不好看。

“浑蛋!海军是真正的精锐,我的海军陆战队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要途经此地投入圣战,因为你的无能,我的勇士还没上战场就蒙受牺牲!”

长谷川小声嘀咕:“无可救药的蠢货!居然说自己还没上战场?这里就是战场!”

“浑蛋,你说什么?”

长谷川一低头,“神崎君,我说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

“什么东西?”

长谷川没回答,径直往他的房间走去,神崎和伊达跟在后面。

他的房间已经陈设得琳琅满目了,许多贵重的东西直接来自高家。长谷川翻开一本厚得吓人的相簿,里边全是注明死亡时间地点的死人照片,这是几年来被日军杀死的反抗者,也是长谷川几年来的业绩。

第一页赫然是四道风的名字,除了名字什么都没有,往后几页则连名字都没有。长谷川吃不太准地把它空着,因为他感觉对手决不会是由一个豪雄率领的一帮草莽之流。

神崎怔怔看着翻过去又翻回来的名字,他用生硬的中文念叨:“四道风?”

长谷川点点头,“不是一个人名,是一个绰号,也是一群反抗者。我相信沽宁周围的反抗运动百分之八十出自他手,尽管我对外声称在沽宁没有任何军事行为,可三年来仅本队就有两百多人折损在他手上。”

“可我们也杀死他们四百多人。”伊达看着那相册说。

“这里有四百九十三具尸体,可无济于事。四道风是本地人,现在他是英雄,对任何还有反抗意识的中国人来说,他是一杆旗,吸引他们把意志变成行动。我们可以砍倒向他跑去的人,却不能阻止人心向他跑去,就像你们想用刀阻止水流,两位尊敬的武士。”长谷川说。

神崎有些不屑,“关于这个传说还有些什么?”

“没有了,因为他的存在,沽宁永远是战场,可得不到更多的情报,线总是到某个地方就断掉,他是沽宁人的宠儿,人人都保护他,甚至连我重金收买的内线也不愿出卖他。”

“那么你又给我一个很好的借口了?”

“不是借口,神崎大人,我希望在即将来临的大行动中,你我能联合作战。”

“我必须向本部核准。他们有多少人?”

“五六百。”

神崎吓了一跳,“五六百你们就可以对付,三年前你们也是陆军的精锐,现在居然……”他看看伊达,摊摊手,算是留面子没说下去。

“相信我,是值得的。”

神崎犹豫了一会儿,“我会去核准,我认为让我的部加入这次行动是无谓的,但是为了我的朋友伊达,我愿意与你一起作战。”

伊达感激地笑笑,神崎笔挺地出去,甚至不打算跟长谷川客气一下。

看着神崎走远,伊达才转身对长谷川说:“我认为四道风他们最多一两百人。”

长谷川苦笑,“伊达,如果是五六百我们就只好在碉堡里生活了。”他沉吟了一会儿,“让沙门的人过来,我要用上所有能用的力量来杀他,以便让沽宁能安静个一年半载。”

“一年半载?”

“您认为到下一个人向我们开枪会有多久?伊达,你们不了解这场战争。”

3

高昕和何莫修乘坐的老林肯车缓缓停下,这是沽宁郊野。公路、河流、桥梁,四道风他们曾经在这里收拾了一辆坦克,或者说险些被坦克收拾。

四周都没有人,只是路边多了一具烧得所剩无几的卡车残骸。

高昕兴奋地从还未停稳的车上蹿了下来,直奔那卡车残骸,“他们来过这儿!几天前,昨天,兴许就今天!”

何莫修看看那积尘的车架,苦笑,“至少几周前了。”

“这里有个弹孔!”

“这片土地千疮百孔。”

“那儿还有,你看。”她给何莫修看捡到的一个弹壳,跑开。

“这么暴力的东西不该让一位女士如此兴奋。”何莫修的神情越来越忧郁。

高昕根本无心听他,她已经跑到了河边,发出一声心旷神怡的叹息,在河岸的高堤上抱膝坐了下来,对何莫修来说,那是个美得让他颤抖的画面。

高昕看着扎在河中淤泥里的那辆坦克,因为重量和地势,它已经在那里呆足了整整三年,生着铁锈,盘着青苔和水草,像是洪荒怪兽的化石。

何莫修抑郁着,在她身边坐下来,“你已经看了它很多遍,看得它都快成精了。”

“什么样的人能把这么个怪物掀到河里去呢?”

“你臆想出来的英雄。”

“你什么意思?”高昕的口气有些生气。

“我是说,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一群……英雄。”

“总得有个领头的吧?一个与众不同的男子汉。”

“有吧,也许。”

高昕温柔地看着手上的弹壳,“也许这发子弹就是他射出来的,射向我们共同的敌人。”

“那是日本造,你把它翻过来就能看见昭和某年。”

“打了三年,他们一定很苦吧?他当然只好用从鬼子那抢来的武器了。”

“不如归去。”何莫修看起来心都要碎了。

“再陪我坐会儿,你一向很够意思的。”

“不如归去,是回我自己的地方,有实验室、图书馆、剧院和酒会,我从那里来的,那里也有人要我,可是这儿不是我的家吗?”

“你看!”高昕跳了起来。

“什么?”何莫修又被她的惊咋吓了一跳。

“你没看见吗?”

何莫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对面的山峦除了林丛和枝叶,什么也没有。

“有个人啊!”

何莫修惶恐地把那边又看了一遍,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还没看见吗?他穿山入林,绝尘而来,走起来像跳,跑起来像飞,快得像风!”

何莫修苦笑着摇头,伸手去摸高昕的额头,高昕恼火地挡开,“我真的有看见啊!”

“他是谁?”

“四道风啊!”

何莫修看着高昕,“你别像我一样,对够不到的事情想得太狠……你已经想出毛病来了。”他去拉高昕,把她拉回老林肯车里。

对面的山林里,一个身上缠满伪装枝叶的人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那对男女,跳起来向山林深处跑去,他的同伴已经在前边嚷嚷:“八斤,你磨蹭什么?”

八斤道:“见了个鬼啦,有个女的火眼金睛,她在山下能看见我。”他是个一脸稚气的半大年轻人,破衣烂衫,背着陈旧的武器,他身前还有十来个同样的人,队伍间距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山林深处。

同伴笑,“这孩子怎么办哪?才十六就想女人想成这样。”

“什么跟什么?我怎么会想那个?”八斤又气又屈。

一只手在八斤肩上拍了拍,“十六岁,想想也没什么错的。”

顺着那只手看上去,这人胡子拉碴,头发长得几乎可以束起来,一件长衫直撕到腰间再打了个结,两只袖子也为了方便拔枪直撕到肘部,这是欧阳。他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山下的旧人,那两位仍在拉扯。

“走吧,我们得尽快赶回营地。”欧阳看起来有些伤感。

4

长谷川走进餐厅的时候,伊达和神崎正在那桌丰盛的饭菜前谈笑风生,看到长谷川进来,神崎停止了说话。

伊达站起来,“长谷川君,您知道神崎君要做什么吗?他要用他的工程机械帮我们把那辆坦克捞出来!那辆坦克还完好,我早已经看过了,重要的部件也早卸下来保养着!几个月后,本队就会有自己的坦克,我要叫它菊一号!”

“可是我们要坦克干什么呢,伊达?”

“当然是追击我们的敌人!”

长谷川苦笑,“就像大象追老鼠吗?我们的敌人漫天星罗,不在山野就在街巷啊。”

伊达明白对方说的是实话,顿时有些难堪,神崎却哼了一声,喝下一杯酒,面子有些难看。

“尽力去做吧,我想看见你站在菊一号上的英姿!”长谷川笑了笑,端起酒杯转向神崎,“神崎君,薄酒一杯,聊表歉意。”

神崎终于和善了些,“谢谢,有一件事要告诉您,本部已经核准,这次大行动中神崎队将与贵部联合行动。”

长谷川一脸欢喜地举起酒杯,“那就聊表谢意了!”

“应该的,这些匪党对来往的圣战之师都形成威胁,我打算用一周时间剿平他们!”

“本部核准多长时间的联合行动?”

“两周,我觉得大可不必,只需要一周。”

长谷川顿时愣了,把酒杯转了一圈,放下,他看着神崎道:“两周?那么也许在第三周他们就会再度蔓延,用中国人爱说的话,就是雨后春笋。我的建议是六个月,用六个月铁锁合围和拉紧绞索,在沽宁周围建上十几道封锁线和上百个碉堡。”

神崎看起来比长谷川更加惊讶,“六个月?就为灭鼠?如您所说,他们只有五六百人!我的部队是三千人,您有一千人,加上这次大扫荡中别部的两千部队协同,在这片弹丸之地上同时行动的有六千精锐!”

长谷川挥退了旁边伺候的士兵,“神崎君,这是绝密,您太小看这次行动的必要性了。”

“那有什么关系?行动在明天就正式开始了。”神崎悻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