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仍被坦克上的机枪追射着,他跑着z字路线,刻意在吸引那凶猛的火力。
蒋武堂仍挥着半截刀不顾死活地追砍着坦克,直到被邮差和赵老大拖开。
六品正全力从树上拔出自己的刀,他手脚并用使出吃奶的劲,终于连人带刀摔在地上。
龙文章敏捷地从坦克后方攀了上去,他用枪托乱砸几下,发现车里的人把所有舱口都锁得严丝合缝,龙文章把枪调过去,对着窥视孔里开了几枪,仍然无济于事。因为位置明显,追兵的火力已经向他扫射过来,打在坦克装甲上发出难听的声音,龙文章无处藏身,只好又跳了下来。
思枫听见背后的厮打声,她转身,冲在最前边的一个追兵已经跳进地沟,迎上去的守备军没了子弹,抡圆了枪托和那家伙斗在一起。
思枫用手枪开了几枪,那个面相凶残的家伙摔在自己面前。
更多追兵在机枪和手炮的支援下已来到一个极近的距离,思枫无望地看着。
欧阳跑不动了,他藏在一棵树后,那棵树立刻被坦克碾翻,他不抱指望地用手枪向坦克射击。一个熟悉的怪叫声让他转过头去。
四道风推着那辆怪模怪样的黄包车冲了过来,车上的机枪对正要发起最后冲锋的追兵一通猛射,追兵被压了下来,一时迟滞不前。
车上那人跳下来,继续向追兵射击,四道风的注意力却在坦克上,坦克仍在追击欧阳,他推着黄包车向坦克撞去,几乎连声响都没有,他的土造装甲车立刻支离破碎。四道风恼火之极,回头抢下了那挺正在射击的机枪,他瘸着,但仍凭股狠劲攀上了坦克,把枪口插在一个窥视孔里猛射。
坦克像个有知觉的生物一样愣了一下,贴着欧阳的身边驶了过去,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它一边转向想把人甩下来,一边对着刚缓过气来的守备军又发射了一枚炮弹。
四道风死死揪着一个能抓手的地方,他再次开火,却没了子弹,他恼火地把枪扔了。
欧阳捡起扔在一边的两枚手炮弹,追着坦克,对上边的四道风大声嚷嚷:“接着!”他把一枚炮弹扔上去,四道风接住,却茫茫然地不知道怎么使。
“炮筒子!”他示意四道风把炮弹塞到炮筒里去,四道风立刻明白,他伸长胳膊把炮弹塞进去,然后往炮塔侧面躲开。他刚闪开坦克就炸了,坦克炮弹和手炮弹在炮管里相撞爆炸,发出一声闷响,硝烟过后炮管炸得如劈裂的竹子一样,坦克也歪歪斜斜撞向路边,终于停了下来。
被震得发晕的四道风仍攀在车上,与坦克搏战了半天的人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奇迹。
欧阳对地沟里的人们挥着手,“快走!”
还有子弹的人对追兵进行掩护射击,剩下的人快速跑向那座简易桥,欧阳看看仍死攀在坦克上的四道风,他甚至想笑一笑。
那辆坦克突然又开始驶动起来,欧阳赶忙跳开。
坦克向陡峭的河岸边倒退,火炮已报废,坦克用机枪向逃向桥头的人们射击,那条生路立刻又被封死了。
四道风狂怒地踢打着舱盖,那自然无济于事。
欧阳看着那些被压制的人们,思枫就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上,欧阳笑了笑,把仅剩的一发手炮弹高举过顶,向坦克的装甲砸去。
“不要!”
思枫的叫声让欧阳改变了主意,他把那发炮弹塞进坦克后方陡峭的河岸里,一边揪着草皮往上爬一边嚷:“开枪!对这儿打!”
龙文章明白了他的意思,对那枚炮弹射击,空膛击发,他的子弹已经打光了。思枫开枪,一枪,两枪,那发炮弹终于被击中炸开,炸塌了那坦克据足的一截河岸,松动的河岸根本受不了这几十吨的重量,它慢慢失去平衡,随着簌簌塌落的土壤向河里滑去。
欧阳把四道风拖了下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推上河岸。
那坦克仍在浮土中转动着履带挣扎,直到再无凭依,倒摔进河里,炮塔里立刻传来沉闷的呼救声。
四道风兴高采烈地趴在河岸边对坦克嚷嚷:“哪来的回哪去吧!”他刚嚷完,很干脆地就晕过去了。
六品没等人说话就把四道风背了起来,跟四道风一块儿来的小个子捡回扔在地上的机枪,一帮人迅速通过生死所系的桥梁。
追兵终于赶上来,却在河岸边停住,他们必须去救陷在坦克里的驾驶员,一辆坦克和里边的驾驶员对倾力投入战争的日本来说该是重要的资源。
过了桥又是山野,一干人迅速没了进去。
5
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在山弯里休息,绯色的太阳在前方下落,只有一个小小轮廓的沽宁已在远远的东方了。
赵老大仔细看看那个方向,转过身来对欧阳说:“我们要从这里往南去了,希望再来的时候……”
欧阳疲倦地笑笑,“希望再来的时候我还活着。”
“你且死不去呢,估计比那还要好,你看,你现在已经有自己的同志了。”
赵老大指的是仍昏迷的四道风和在旁边照顾他的人。六品正很细心地把草药敷在四道风的伤口上,古烁和皮小爪看起来都有些茫然,那个半路杀出来的机枪手仍包着头巾,落落寡合地远远坐着。
“这是战争,他们……”
“这场战争已经着落在跟战争无关的人身上了,谁挨了打都有还手的权利,你别否认这个。”
欧阳没再说什么。
“你怎么办?”
“蒋司令要往北去,会合国军主力打鬼子,我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回沽宁。”
赵老大点点头,“我不想说什么告别的话来浪费你的时间……”他没说下去,然后招呼邮差和几个地下党走开了,却刻意把思枫留了下来。
欧阳看看思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拿去。”
欧阳看着思枫递过来的药瓶,说:“如果要把它留给我,放在原处不就好了?”
“我一直以为……我想……也许你会跟我们一起走的。”
“是我不对,我一直努力做的好像就是要把你们送走,我自己留下来。”
思枫苦笑。
欧阳也笑了笑,“总是还会见面的,总是还有机会,所以……我不要。”
“别犟,鬼子占了的地方药物都会很紧张。”
“说过不吃这种药了,治一时害一世,我也说过从现在起,得为好一点的活法做准备。”
思枫没说什么,沉默一会儿,又看看手上的药瓶,“真的不要?”
“不要。你拿走,这样我头痛的时候就会想起你来,也许我见你面时就会吃一颗,见你就得吃药,这都快成仪式了不是吗?”
思枫笑了,“那我希望你少想起我。”
“我倒希望到这仗打完能把这玩意吃个十来二十瓶。”
“好了,你已经哄得我很高兴了。”思枫忍不住想哭。
“那就走吧,趁着高兴的时候高高兴兴地走。”
思枫点了点头,一只手轻轻抚过欧阳的面颊,依依不舍地离开。
欧阳背向了她,久久地站着,直到那个人影在丛林小道上消失才抬起头来,“好了!我们也该走了!”
剩下的人们站起来,跟着欧阳往另一个方向进发。
一条大路蜿蜒地伸向远方,几个国民党的伤兵和守备军错肩而过。
龙文章上前把他们拦住,“哪个部分的?问你们话!”
伤兵不耐烦地看了看他,没说话。
“见了长官不知道敬礼吗?”
伤兵咕哝着,“散都散了,还哪来的什么长官?”
龙文章愣了愣,“前沿战况如何?”
“败都败了!还有什么战况?大家并肩子跑,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怎么会败得这么快?”
“怎么能不快?多谢沽宁一个姓蒋的,开了大门把鬼子从海上放进来!鬼子排山倒海打后边压过来!怎么能不败?现在军部都下了命令,全线通缉这姓蒋的汉奸!谁见了都可以立即格杀!要让老子碰见就好了!”
龙文章根本无心跟他生气,他回头看看蒋武堂,突然很后悔问这些话。
蒋武堂垂头站着,似乎这些事情与他无关。
又往前走了一段,欧阳察看着被六品和古烁用土担架抬着的四道风,迎上蒋武堂,“司令,我必须回沽宁了。”
蒋武堂意兴阑珊,“回吧。”
“司令,您跟我说过什么话记得吗?”
“记得,能不记得。”
“有人跟我说,人这东西,他自个就是他自个的希望。”
“自个?自个在哪儿?我找自个找半辈子了。”
欧阳皱皱眉,“司令,事已至此,在下告辞,只能说好自为之了。”
蒋武堂点点头,欧阳看看他身边的龙文章,对方正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看他。
欧阳笑了笑,“你也是一样。”
“保重,共党。”
欧阳拍拍他的肩,和六品几个离开,那小个子也毫不犹豫地跟随了他这行人。
两队人分道扬镳,各自离去。
“司令,咱怎么办?”龙文章看着蒋武堂,他对蒋武堂一直低落的情绪放心不下。
“怎么都行。”
“前边败了,咱们往南还是继续往北?”
“南北都成。”
龙文章忍不住气,“您知道您只是做了替罪羊!这里哪个弟兄都看得见,您什么时候做过汉奸?他们只是要找个人扛!”
蒋武堂苦笑,“龙文章,你是不是很想跟他们去?跟那个风都吹得折的硬骨头?你是个喜欢英雄的人,我知道你打第一回见他,心里对你的司令就打了折扣了。”
“没有的事。”
“别不认,你没错呀,跟他们去吧,你跟错人了。”
蒋武堂用极快的速度把枪指在太阳穴上,龙文章愕然看着,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枪声在空气里回荡着。
另一路的人们听着后边传来那一声震耳的枪声,古烁看了看欧阳,欧阳说:“没有办法,已经尽力了。”
古烁将头转开。
“现在只能救救得下的人,现在救老四。”欧阳的步子没有停下,他们一行人向着沽宁的方向继续走去。
守备军纵队围成了一个圈,龙文章抱着蒋武堂,他瞪着蒋武堂平静的脸,难受得根本哭不出来,“你这算什么?你就这么把一队人扔给我了?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出来的呀?你让我们怎么办?”
周围每一个人都比他更加茫然。
“你知道我们怎么才走出死路!你以为你这条命还是自己的吗?!”
“你别这么说他!”华盛顿吴哭着说。
龙文章瞪着华盛顿吴哭得不成样子的脸,“哭!你给我哭出条活路来!”
“你可以跟他们走!你想跟他们走!我带弟兄们走!我就能走出条活路!”
“你?就你?”
“就是我!”华盛顿吴看看周围的士兵,可那些士兵的神情对他没有半分信任。他站起来,把一只手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拿着蒋武堂的半截刀,他猛挥了一下,把伸着的手指头砍了下来,“吴某人在此以天为誓!从今日此时起视在此的每一个人为兄弟!从今日此时起一定要带他们走出条活路!若亏欠一人,自断一指!若丢失一人,自断一指!”
龙文章瞠目结舌,这绝不是他认识的华盛顿吴。
一个士兵用布把断指包了起来,递给华盛顿吴。华盛顿吴摇摇头:“埋在路边,请大伙为证,我今天把我的血肉埋在沽宁,早晚有一天我会带大伙儿一道回来。”
那士兵沉默着照办,就这一瞬间,龙文章知道士兵们对华盛顿吴已完全慑服。
华盛顿吴在龙文章身边跪下,诚挚地看着他的朋友,“快追他们去吧,我知道你根本不愿意离开这儿。”
龙文章看着朋友那张忽然变得成熟了的脸,咬咬牙转身。
欧阳几个仍在向沽宁方向走,龙文章背着枪追上来,一声不响地跟着。
欧阳看了看,什么也没说,他们默默地向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黑夜终于来临。
一艘小船靠在欧阳他们当时登岸的地方,廖金头和几个帮徒蹑手蹑脚下船。他们刚在海滩上走了几步,就被长长短短几支枪给逼住了。
古烁笑嘻嘻地走过去,把那几个人腰间的枪都下了,古烁对着欧阳说:“我就说照李六野的性子一定会再派人来看一看,看我们死得透不透。”
廖金头苦了脸,“三哥误会,你们刚上岸就来了鬼子巡逻兵,我们只好……”
“你好像很愿意替李六野死嘛。”
廖金头立刻不说话了。
“没别的,借你条路回沽宁,好商量吧?”
“万一路上遇上鬼子……”
欧阳不愠不火地说:“这不是沙门的专用道吗?沙门卖了我们还好说,总不能把发家老本也卖了吧?”
古烁毫不犹豫地对廖金头抠了扳机,廖金头吓得软在地上,可枪里早没子弹了,古烁拿起廖金头的枪指着廖金头,“要听见个鬼子声就拿你的子弹撞你的头,不晓得谁硬?”
“上船,请上船。打现在起你们是爷爷。”廖金头忙不迭地开船解缆。
古烁笑笑,“可以放心了,这家伙是真正的沽宁精。”
船在黑漆漆的水里驶着,终于又回到当初上船的码头。码头上寂静无人,船影幢幢,欧阳他们下船。
廖金头吆喝着:“抬四哥呀!你们几个瞎了眼的,这船上最金贵的是什么还要我说吗?”
“有劳廖先生。”欧阳说。
廖金头苦笑,“劳什么?四哥要有个长短,大阿爷第一个做掉的怕就是我。”
“还请转告沙老爷子,这次事情就当它过去了,只望他以后离鬼子远点,免得伤了沽宁人的心,这是我替老四说的,你千万要记清。”
廖金头点头不迭,欧阳实在没耐心打发他,转头去看望已被抬到岸上的四道风,四道风还是昏迷着。
“我就到这里吧。”古烁的神情有些异样。
“我不明白三哥的意思。”
“我是有家小的人,不敢像你们那样开罪沙门,打一开始我就想好去跟大阿爷赔罪,就算请大阿爷赏条活路,以后咱们也就是两不相干了。”
皮小爪急急道,“老三,你这算仗义吗?”
“我是个有家小的人,我已经为了对一个人仗义负了一群人。”
皮小爪愤愤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古烁有点挑衅地看着欧阳,“欧阳先生有什么说道吗?”
“没有,我很抱歉,兴许是因为我才弄得你们兄弟不能在一起。”
“我也奉劝欧阳先生一句,尽早把老四送回沙门,不为别的,你想想他伤得这么重,眼下的沽宁,除了沙门谁还有能力救他的命?”
欧阳苦笑一下没说什么,显然古烁所说也是他头痛的问题。
古烁接着说:“我也知道你们说的什么主义,可我跟你说那大不过命去,你要觉得这大过老四一条命,我告诉你,不仗义的不光是我,也有你一个。”
欧阳苦笑,看着茫茫的夜幕,“生死存亡,这早就不是主义之争了。”
古烁又看了看他,走向廖金头,“走吧,我们回沙门。”
“这怎么说的?”廖金头吓一跳。
“今儿犯的错,你不想有个人陪你一起扛吗?”
廖金头再没说什么,带着几个帮徒和古烁一起去了。
欧阳几个一路小心地又回到了那间地下室。偌大的地下室里一下只剩了几个人,显得甚是冷清。
龙文章坐着发呆,四道风仍昏迷,六品弄了草药和皮小爪一块儿在对付四道风的伤势,但看来是无济于事。
欧阳径直走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那是带来了一挺机枪的小个子。欧阳坐下,看着对方,小个子不安地动了动,往阴影里坐得更深。
“唐真!”
对方无声地解开头巾,那确实是唐真。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要叫老师,但终于没叫出来。
欧阳叹了口气,“你不叫我老师了?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不像个老师,可你不叫我老师,恐怕不是这个原因。”
唐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叫欧阳觉得有点冷。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说,我能想到。有些事让你什么都不信了,不信天,不信地,不信我以前教给你的东西,当然也不信我这个半吊子老师。你只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除了动机什么都没有。”
唐真仍是执拗地看着地。
“你可以不说发生过什么,可你得说要做什么,否则我很难办。”
“我要杀了李六野……还有沙门会的头儿,他叫沙观止。”唐真终于开口说话,久不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欧阳愣了一下,眼睛里出现一种真正的痛惜,他看看身后,庆幸四道风仍人事不省。
“还有所有沽宁的日本兵。”
“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唐真又不说话了。
“我相信你有充足的理由,你一向是个很为别人考虑的人。”
唐真不说话。欧阳苦笑,“把沽宁的鬼子交给我吧,你回家。如果没有家了就去别的地方,这真的不该是你干的事情。”
“我有一挺机枪,你们没有机枪,我拿机枪入伙。”
“我是你的老师!你来跟我谈入伙?”
唐真沉默。
“走吧,好吗?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跟很多浑浑噩噩的人不一样,知道将来是什么样的,去为你的将来做点什么,别在这里,别这样……”
“没有将来,我走到外边就会死,是我自己要死。”
欧阳看着那张不再有一丝稚气的脸,那上边的决心让他慑服。欧阳使劲揉着自己的额头,他实在很难接受这种现状,但现状就是这样。“好吧,你住那里。”他指指他住了几天的小间说。
“不去。”
“你可以不认我是你的老师,可说到头你是个女孩,如果不住那会给我们带来很多的不便!”
“我入伙了?”
“如果你觉得在这里才能活下去,那就暂时先这样吧。”
“我去。”
欧阳苦笑,他觉得荒唐。
“那我叫你什么?”唐真问。
“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头儿。”
欧阳苦笑。他摇了摇头,走出了地下室,在杂院里坐下来,院里显得破败荒凉,很合适他现在寂寥的心境。
棚屋的门响了一下,龙文章从里边出来,在欧阳旁边坐下,“就我们几个?”
“就我们几个。”
“能把整队人从重围里带出来,我以为你们在沽宁有相当的实力。”
“已经实力倍增了。原计划就我一个,有你们在真是好得多……可也多了很多烦心事。不过你确实没有必要回来。”
龙文章黯然看看他,淡淡地说:“我要在沽宁找些东西。”
“找什么?”
“说不出来的东西,你不满意这个回答的话,我还可以告诉你,我是广东佛山人,很多年没回家了,我妈说要来沽宁找我,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动身,可不敢一走了之,就怕她来了不小心进了鬼子窝。”
“你们都有很多留下的理由,都强过我。”
“你什么理由?”
“老婆走了,我得看家。”
“这算哪门子理由?”龙文章哑然。
“不是理由,是现状,现状如此,无需理由。”
“我来是想问你一声,四道风是你的朋友吗?”
“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那么……你最好有个准备,我是行伍中人,知道这个,伤成这样的人,活不过明天。”
欧阳想着,“我该把他送给沙门会吗?他能活,可不是照他想要的样子。”他看看龙文章,犹豫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去找高三宝试试。”
6
高家的门被久久地叩动着,全福和高昕终于来应门,高昕手上拿着一支上好的燧发枪,门外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
高昕警惕地问:“你们找谁?”
欧阳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廊下。
“老师?”高昕愕然。
“我来……家访。”
高昕根本说不出话来,欧阳说的那两个字似乎属于上个世纪,第二个人也走了进来,那是龙文章。
“龙副官?!”
龙文章难堪地笑了笑,“我来……陪他家访。”
高昕惊讶地把俩人让进屋,她把那支燧发枪放在桌上,局促不安地看着欧阳。
欧阳笑笑,“是这样,有一个伤员……他……我想……”他想着措词,分神看了看这客厅,客厅里的大钟、花瓶、留声机什么的都没了,只留下几个空荡荡的位置,椅子也少了几张。
“别看那个了,鬼子给搬走了。老师,你刚说有一个伤员?”
“对,一个……伤员。”
“什么伤员?外伤内伤?我是说,怎么受的伤?”
“嗯……主要是外伤,急需医生。”
龙文章干脆地说:“让鬼子打的。”
欧阳点点头,“对,让鬼子打的,这些天这样的人多了去了,我想你父亲乐善好施万家生佛……”
“我爸爸现在天天还说车轱辘话呢。”
欧阳有点发傻,“那么……”
“那么现在谁管事?”龙文章又帮他说了出来。
“没人管事。家里有两个男人,一个整天颠来倒去说一句话,一个洋洋洒洒忙着写信给国际联盟。”
欧阳失望之极,“那我只好……”
“您先告诉我这个伤员是谁。”
“他是……说起来你也认识的。”
“四道风?”
“你怎么知道?”
高昕笑得绝不止得意,还有高兴,以及——一种说不出来的光彩,“谁不知道呢?今天有个大英雄,用一辆黄包车就冲过了鬼子的重重关卡,干掉了一条街的鬼子,这个英雄人人都认识,可就鬼子不认识,这个名字人人都知道,可就不告诉鬼子。”
欧阳苦笑,“原来他已经搅得这么沸沸扬扬了?”
“您掩耳盗铃才是真的!老师您知道今天沽宁人有多高兴吗?您知道等我爸好了我第一件事要告诉他什么吗?您知道有一半沽宁人都在说鬼子马上就要跳海游回日本了吗?对了,老师你们有多少人?是不是个个都这样?是不是都飞檐走壁用双枪的?”
“这个……也许吧。”
“老师您是干什么的?是不是也身怀绝技深藏不露?”
“我?打杂的打杂的。”
“龙副官你呢?”
龙文章正色,很想对自己伸个大拇指,“我是……”
欧阳干咳了一声。
龙文章笑笑,“我是帮忙的帮忙的。”
高昕显然不信,“神神秘秘,像做大事的,什么时候拿过来?”
欧阳一愣,“拿什么?”
“大英雄四道风呀!不是受重伤了吗?”
“不是没当家的吗?”
高昕得意扬扬亮出一串钥匙,“男人都不管用,当然就是女人当家啦,老师你知道我多高兴您来找我吗?四道风要在这住几个月?”
“几个月倒不用,就是输血……就在门外……如果不输血的话,他撑不过明天。”
欧阳出门示意,六品和皮小爪把四道风背了过来。
7
四道风从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很舒服的床上,周围摆明是个女孩的房间。他看看手上的针管子,一把全扯了,又把旁边的输液架推开,自己站了起来,一个趔趄,他差点摔在地上。他把一张椅子拖了过来,扶着它在屋里毫无必要地转了两圈,然后推开门,一步一椅子地走了出去。
高昕正上楼,上几级就撑不住了,在台阶上坐下,擦了擦虚汗。何莫修关上大门进来,“我把医生送走了……又撑不住了?”他连忙过来扶她,“你知道一天一夜抽800cc血是个什么概念吗?”
“你知道我闭着眼的,我晕针。”
何莫修拿手比画着,“这么大一瓶子,精确地说,用量管来装……”
“别说了。”高昕自己也有点害怕。
“就算他是英雄吧,我们可以再去找几个o型血的人来,很多的。”
“老师说一定要保密,”她反应过来,“什么叫就算是英雄?”
“英雄的定义有很多种……英雄来了。”
四道风拖着椅子出现在楼梯口,看两人一眼,很不感恩戴德地说:“我说在什么地方呢,原来在你家呀。”
高昕看着他,一张快嘴忽然拙了。
“那谁谁谁呢?”四道风问。
何莫修纳闷着,“什么谁谁谁?”
“算了,我自己去找,不该你们知道还是不说的好。”
“你应该躺着,你还没有恢复。”高昕试图阻止。
“还没有恢复?哈哈!这点伤老子压根儿不用管它自己就长好了,我是躺你们那大软床把腿躺木了,一会儿我蹦个高给你看!”
何莫修有些不满地说:“你说这话是没有风度的,你知道谁给你找的医生、谁给你输……”
“再说你就惨了。”高昕忽然间红晕上脸。
何莫修气得挥了挥手,闭嘴。
“医生就不用了,在你们家睡了一觉,谢字还是会说一声的。”四道风说,“走了走了,找机会你上我家睡一觉就补回来了。”
高昕忽然臊得没话。
四道风试巴试巴地端着椅子下楼,这实在是不太方便。
“有根扁担就好了。”他说,他终于想起来,又问:“你爸好了没?我还怪惦记他的。”
高昕摇摇头。
“给我瞧瞧,我上次又想了个方子。”
高昕惊喜,顾不得何莫修的狐疑,把四道风带到高三宝屋里。
高三宝仍一脸呆滞地坐着,似乎除了换个地方就没换过别的,四道风煞有介事地翻看他的眼皮,把着脉。
何莫修怀疑地问:“你真有办法吗?”
“我是练功的人,练功的自然有练功的法子,不过外人不能看。”
“你治我爸,我去做饭。”高昕转身。
“你会做饭?”何莫修更加怀疑地问。
“你有那么多要问?跟我出来。”高昕有些恼火,何莫修不太乐意地跟高昕出去,并带上了门。
四道风看看高三宝,“东家?”
没有回应。
“这个法子是这样的,上次摔你的宝贝你豁了出去装疯卖傻,这回我抽你大耳刮子看你是不是还装疯卖傻?”他把一只大手伸到高三宝眼前晃着,“看见这没有?我是为了你好,你可不要怪我。”
他轻轻在高三宝脸上拍了一下。
“人散曲终——”
四道风点点头,“我晓得,不痛。”
他打重了一些。
“坐。”
“还是不痛?我下手就是太轻。”他一个耳光扇过去,高三宝被打得靠在椅背上。
“罗老?”
四道风有点急了,“以为你是个响鼓呢,原来是个烂鼓呀!没辙了!”他拿起高三宝放在旁边的象牙手杖,往高三宝的额头敲去,“别没羞没臊啦!你那码头天天过日本鬼呢!你还好睡呀?起床啦!那个阴阳怪气的跟我说过一句特有道理的话,你给我听好啦!——能多救一个中国人就多救一个中国人,能多杀一个鬼子就多杀一个鬼子。”他几乎每说一个字就在高三宝头上敲一下。
高昕在楼下不安地听着楼上的动静,几个送菜的伙计拿着锅碗瓢盆出现在门外,“高小姐,您订的大菜。”
“轻点声,放桌上。”
几个伙计径直进来,一边往桌上放东西一边问:“高老爷子怎么愿意从外边订饭啦?”
“说了轻点声!我家厨子躲日本人去啦。”
何莫修在旁边看着,很不满意地说:“明明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说你做的呢?”
“你懂什么,这叫女德。”高昕转身上楼。
“就算你忽然信三从四德了,也没这条吧?”
“我乐意。”
“你是不是……”
“你管不着。”
何莫修一向平和的脸上终于有些忿忿的神情,他跟了上去。
高昕上了楼,推开门,高三宝仍在那里坐着,四道风却不见了。
“爸爸?哎,四道风呢?”
何莫修大不乐意地靠在门边,“你问我还是问你爸?问他他也听不见。”
“你们吵什么?”高三宝突然说。
两人吓了一跳,高昕忽然醒过神来,“爸爸你好啦!”
“什么好啦坏啦?我就是觉得特别饿。”
“楼下有饭!我扶您……”
高三宝茫然地摇摇头,“先别动我。我正在犯纳闷,我好像做了个梦,可醒来时又发现自己并没睡着,我现在就觉得两颊火烧火烧的,下巴颏这块也火辣辣的,唉,这头也……人老了是不是尽这毛病?”
“是他把你治好啦!”高昕一脸欢喜。
“谁把我治好啦?治好了我怎么还头疼?”他习惯地去摸自己的宝贝手杖,一摸却摸了个空,“我的象牙手杖呢?”
高昕也终于想起来,“他人呢?”她在屋里四处找着,不明白四道风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四道风拄着高三宝的象牙手杖走在小巷的青石路面上。他走得吃力之极,一手支着手杖,一手扶着墙。那根文明杖对他并不管用,四道风也恼火地觉察到了,他拦住了对面过来的一个沽宁人,那人挑着担子,四道风把人家的担子挑到地上,把手杖塞给人家,“这个给你,”他把人家的扁担拿了过来,“换你这个。”
那人被那根价值不菲的手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四道风已经一瘸一拐去得远了。
四道风自如地支着那根扁担走着,几个巡逻的日本人被他当作无物。他在沽宁是很让人眼熟的人,不一会儿就被几个人盯着,终于有一个毛着胆子过来,“借问一下,您是不是四道风?”
四道风停下,“我是沽兴行的四道风,四海为家的四,不讲道理的道……”
市民惊喜地小声喊:“他是四道风!”
四道风身边立刻有一帮人围过来。
“昨儿一辆黄包车闯城门杀了整街鬼子的是不是你?”
“那当然,那都不算什么,我出城还放倒一辆坦克呢,直接给它扣河里啦!”
“我就说那叫坦克!”
“假的吧?明明是洋铁甲车!”
四道风急了,“怎么是假的呢?看我这手没有,这大痕就让铁棱给硌的,这耳朵,让炸得现在还嗡嗡嗡!”
几个日本人看看这边,并搞不清这些人在干什么。
市民们仍叽叽喳喳,“假的,做了那么大事哪敢第二天就出来?”“假的,绝对是假的,四道风是个大胡子。”“对对,哪像他嘴上没毛,一看就假。”
四道风还没来得及抗议,立即被忽然出现的欧阳和龙文章一左一右拥着离开。
欧阳气极,“你怎么就出来啦?”
龙文章也一脸担心,“我们预计你明天能睁眼,后天能说话,再后天能起床。”
四道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欧阳看着他,忽然一阵莫名的感动,把四道风一下揽紧了,“不管好赖,欢迎回来。”
四道风不习惯这样,挣扎着,但很快就不挣扎了,他越过欧阳的肩膀看见一帮沙门会的帮徒正走过巷口,古烁蔫头耷脑跟在最后。古烁也看见了他,两人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光互相打量着,古烁终于问心有愧地将头转开。
欧阳把四道风拉进更深的巷子,“别怪他,既然沙门没把他三刀六洞一洞穿心,你该为他高兴。”
四道风仍向没有了古烁的巷口张望着,欧阳拉着他,三人七弯八拐小心地回到地下室。
一回来,欧阳便坐到发报机前发报,四道风显然已经忘了刚才的郁闷,坐在旁边的床上,好奇地想看看自己绷带下边的内容。
“他们已经到了。”欧阳说。
四道风抬头,“你老婆是吧?到哪儿啦?”
“南边……南边也让鬼子给占啦。”
四道风咧咧嘴,“不说就不说。”
“有一天总会跟你说,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是自己人。”
“原来以前咱们不是自己人?”
欧阳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说——你、我、他们,大家都是自己人。”
四道风想了想说:“你老婆人不错,自己人就自己人吧。”
“我有一个计划,还要跟你约法三章。”
“计划是什么东西?”
欧阳想了想,说:“就是妙计。”
四道风笑,“这就对啦,以后你就是军师,有妙计好计尽管拿出来,我就是大将军,杀鬼子的大将军。”
“你认真听我说,沽宁地下抗日组织从现在起成立,你是总负责人,也就是头儿,我是总联络人,就算是你说的军师吧。”
“那以后就叫你军师啦。”四道风对这个安排显然很满意。
欧阳苦笑,“反正我不会叫你将军,请你认真听,从今天起我要尽一切可能让你成为沽宁的英雄,但是你绝对不能再像今天那样出头露面,既然四道风这三个字已经被沽宁人知道,我要让这三个字成为英雄的代称,可不能让人知道四道风长得什么样,住在哪儿,这是其一。”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只能扯出一杆旗,在这杆旗下我们的队伍也许会慢慢壮大,‘四道风’三个字,就是这杆旗。”
“那你呢?”
“谢谢你为我考虑,我在你的旗下,我是你的影子。”
“听起来不坏,只是委屈你啦。”
“绝不委屈,我早习惯了。我再说其二,照你想的那样,我会制造一切机会给你打击日本鬼子,能多救一个中国人多救一个中国人,能多杀一个鬼子多杀一个鬼子,但是——你得听我的。”
“为什么?你不在我的旗下吗?”
欧阳又想了想说:“因为……我比你聪明。”
“那倒也是,就这样吧,反正其一上你已经吃亏了,其二给你补一下子。”
欧阳有些愕然,他没想到这条这么好过。
“其三?”四道风问。
“其三是以后你跟沙门就绝对没什么关系了,你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地下抗日组织之一,能做到吗?”
四道风一听就急了,“何止没什么关系?我非做了李六野那吊颈鬼不可!”
“你做得到吗?”欧阳有些揶揄地看着他。
“他要真给脸子不要脸的话……行了行了,做得到。”
欧阳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那么就通过了,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四道风呀!四海为家的四,不讲道理的道,狂风大作的风。”
“那是绰号,我要你老人家的大名,从今后你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组织,我们必须登记你老人家的大名。”
四道风忽然有些赧然,“我可以告诉你,可你不能告诉别人。”
“为什么?”
“我爸妈死得早,没来得及给我起个好名字。”
“那你叫什么?”
“我叫……这个名字只有大风、二的还有那个不仗义的三的才知道,就是说只有好朋友才知道……你绝对不能说出去!”
“你说给我听听,你已经让我很好奇了。”
“我姓沙。”
“这我知道。”
“狗狗。”四道风的声音小了下去。
“什么?”
“沙狗狗。”四道风大声了点。
欧阳突然乐了。
四道风认真地看着他,“说出去天打五雷劈!”
欧阳笑着摇摇头,开始发报,四道风急了,“你不是告诉那头的人吧?”
“不是,我告诉那头的人你只能叫四道风了。”
“你笑得很怪。”四道风仍怀疑。
“真的不是,我只是想告诉那边的人,我欧阳山川终于有了一个朋友。”
四道风看着欧阳,终于放心而开怀地露出了一种四道风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