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着做什么?”
“简单之极,就是贵会不要做那些和我军作对的事情,您知道是什么。”
“我们没有做那些事情。”
“对极了,所以一百条枪只是换一个君子协议,沙门与我军的合作。”
“我师父说,只要不拿枪顶着,什么都不那么好拿。你话说得轻巧,什么都不要做,可要细想想,又什么都得做。”
“三百条枪。”
“这事太大,我得去问大阿爷。”
长谷川欢然而起,“太好了,在下也久想拜会大阿爷。”
“大阿爷不喜欢见外人。”
“六爷,只有我和这位伊达先生进去,外加这些送礼的。江湖上的人凡事都讲个面子吧?我面子给得如何?”他挥了挥手,士兵们让开,露出身后的挑夫,地上放着几口长长的军火箱。长谷川掀开,让李六野看见里边的长枪,“一百条枪,只是个见面礼。说一声合作,又两百条,一支这样的枪少说卖到一百现洋,沙老爷子今天可说是一字万金。”
李六野又擦了把汗,终于点了点头。
4
沙观止狠狠一耳光甩在李六野脸上,“你把路卖给鬼子,干什么不告诉我?”
李六野恭顺地跪着,“钱多,事又急。”
“从现在起,只要那羔子把这事抖出去,沙门在道上就臭了!”
“咱们可以就势把那帮小鱼小虾一并收拾了,所谓的道上以后就沙门说了算。”
沙观止又是一记扇了过去,“你还想跟鬼子合作?你知道什么叫合作?”
“不外是咱别跟他捣乱,形同鬼子跟咱交点保护费吧?”
“你懂个屁!”
“师父,什么是合作?”
“就是他娘的……应该不是好事。”
“我去把他们回了,就说没门,爱谁谁吧。”李六野起身就走。
“站住站住!要这么简单我发什么脾气?”
李六野摸着脸,“是啊,师父你今儿脾气真大。”
沙观止从屋里的窗户看下去,长谷川和伊达还恭谨地站在院子里,两行挑夫规规矩矩地在军火箱旁边戳着,他由此得出结论,“准是有事求我,要不能这孙子样?”
“是啊,师父您面子真大,日本鬼子来了都叭儿狗似的。”
“我只要一个掌心雷甩下去,就能成就万世美名,以后沽宁市志上当有记载,沽宁义士沙观止……”他真拿了个叫掌心雷的手榴弹在手上比画着。
李六野抚着腰中枪道:“师父,我陪你一道。”
屋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观止啊!”
沙观止顿时从英雄梦里醒了过来,“琴啊,啥事?”
“你跟六野别真生气,这孩子怪好的。”
“没,他又没做啥错事。”他看看李六野,深有感慨,“你是比那孽畜子好多了。”
“师父,跟他们咋说?”李六野紧张地等待着。
“让他们等着,等烦了,自然就走了。”他放下那手雷,拿起了蒲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长谷川和伊达已经在天井里站了很长时间,长谷川微笑地看着香堂里飘拂的沙字,而伊达在闭目养神。
一个帮徒端了两杯茶出来,“大阿爷请茶。”
长谷川笑笑,“不用,谢谢。”
帮徒狐疑地看他一眼,退开。另两个帮徒把椅子搬到天井边,“大阿爷请坐。”
“不坐,多谢。”长谷川仍笑着。
帮徒郁闷地嘀咕:“茶又不茶,坐又不坐,来干什么?”
“又有茶又有座哪能显出在下的诚心?”长谷川索性吹大一点,“要不是关系着我军的威严,在下是很想跪等的。”
几个帮徒退开。
长谷川笑着用日语和伊达说:“快出来了。我真搞不懂这帮江湖人,什么脑袋掉了碗大疤,可就顶不住几句久仰大名、三生有幸。”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几名帮徒把一张竹桌,一张竹椅及沙观止的相关道具搬到了天井里。香堂里的锣铿然响了三声,然后停顿,又是三声,尽管天还未断黑,几个帮徒仍把拳头粗的蜡烛点燃起来。
烛影幢幢,沙观止终于施施然出来。
伊达低声骂道:“浑蛋,他的架子顶得上派遣军总司令。”
“你应该喜欢他们把精力用在毫无必要的排场上,以为自己是主子的奴隶才是最好奴役的。”
没人关心俩人的日语小话。沙观止大马金刀地坐着,帮徒给他倒茶,沙观止品了一口,道:“贵客久候,抱歉之至。”
长谷川谦恭地笑笑,“哪里,领会了沙老先生院里的清凉之意,真是俗人难求的高妙境界,让人有出尘之感。”
“我这劣徒说阁下要谈什么合作的事?”
“听着风声过耳,看着月出星辰,才发现跟沙老先生谈这些俗事实是孟浪了。”
沙观止疑惑地转向李六野,“小鬼子这一顶顶高帽子扣下来,到底图个什么?”
李六野点头不迭,“不过有劳师父您亲自见他,也实在是抬举他了。”
沙观止冲长谷川点点头,“你只管讲,我自有计较。”
长谷川摊摊手,“没有什么,在下所思所想相信六爷也说过了,与帝国的决策并没什么关系,是在下志趣使然……”
“你是说跟日本国没什么关系?”
“是的,在下多年来一直行走方圆几省,早知道沙门的赫赫威名,现在受命执掌这沽宁古城,那就跟古时的小芝麻官上任一样,知道不拜会沙老这样的大人物是待不长久的,这是在下的私心。”长谷川摇手不迭,似乎不好意思之极,“说了不要说的,说出来太俗,主要还是在下对沙老的景仰之情。”
沙观止听得几乎要拈须微笑,“那是那是,岂敢岂敢?”
“所以一百条枪只是聊表些敬仰,沙老以后但有所需只管开口,还有两百条枪也请六爷明晨去在下的驻地验收。”
沙观止点点头,“嗯,说说你要我们办的事。”
长谷川一脸讶然,“在下来拜山门,结交朋友,哪敢有什么请求——就此告辞。”
“告辞?”沙观止更加讶然。
“是啊,哪敢扰了沙老的清修?”长谷川恭敬之极,后退几步才转身出去,转身前还很内行地对沙观止弯腰作一大揖。
沙观止茫然地抱拳回应,他实在不懂长谷川葫芦里卖的究竟什么药。
5
欧阳和四道风在一处院落前停下。欧阳从墙上一路摸了下去,有半块砖是松动的,他卸下那半块砖敲击院门,三下敲在门框上,一下敲在门扇上,如此反复。
四道风瞧得不耐烦,当的一记大脚踢在门上。
欧阳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这是暗号。”
“暗什么号?鬼影都没得一个,非搞得比青洪帮的茶阵还烦。”他扯一嗓子,“我是四道风!”
欧阳伸手把他的嘴掩住,四道风当的又在门上踢了一脚,正要踢第二脚的时候门开了,思枫弱不禁风地站在门后,“你们回来了?”
欧阳点点头,进门。思枫看着他胳膊上的新伤,没说什么,只是在四道风进门后把门关上。
四道风将两只手在身上拍打着,大摇大摆走开,“他回来了,我还没有回来,你们小两口儿尽可以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欧阳瞪他一眼,思枫笑笑,“我家欧阳什么都不懂,出门办事一定拖累四哥了。”
“倒也不是那么拖累。”四道风有点恬不知耻,欧阳狠瞪了他一眼。
思枫笑着跟在欧阳身后,无意似的将欧阳的手拉住,而且握得很紧。欧阳奇怪地看看那只手,但思枫并没有看他,顾自跟四道风说着话:“四哥左边转……今天办事还顺利吗?”
“事倒成了,我救了他两次,他救了我两次,大家扯平,如此而已。”
思枫询问地看看欧阳,欧阳点头,思枫的表情更加担忧,“四哥受累,前边右转。”
转过弯就看见他们藏身的地下室入口,邮差站在那棚屋旁边等着,看见三人便打开了门,欧阳忙将手挣开了,若无其事地过去。
“今儿空气清爽,你也没出洞透一口气?”四道风拍拍邮差的肩膀,钻了进去。
邮差笑着看欧阳,“看他这么得意,一定是马到成功?”
“明儿清晨六点,老码头,水路。你别跟他生气,他……没少付出代价。”欧阳弯腰想进地道,忽然发现思枫和邮差都是一副有事的神情。
“有人在等你。”邮差说。
欧阳立刻明白了,“赵老大?”
邮差点点头,“事情有些变化……”
“让他们自己说。”思枫打断了话,她深深看了欧阳一眼,和邮差进了地道。
欧阳被她那心事重重的一眼弄得有些神思恍惚,他下意识揉着那只被思枫握过的手,发现院里那扇通向长巷的门已经打开。欧阳走过去,巷子像欧阳第二次所见一样,被尽头的一堵假墙隔成独立的一个狭长空间,两边的屋檐故意连在一起,让人从外边看不出这条长巷的存在。
欧阳看着巷子尽头坐着的人影,他跟前还是放着一局残棋,这让欧阳觉得时间并没有过去,世界也并没有变化。
他再走近些,发现那个自称赵老大的人靠在壁上,已经睡着了,那种睡态欧阳熟悉之极,是筋疲力尽中放松意志的小憩。
欧阳将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打量赵老大的脸,赵老大却像在睡梦中也能感觉到目光一样,豁然而醒。“我睡了多久?”
欧阳笑,“这些天我睡醒也总问这句话,别人也总告诉我,不久。”
赵老大苦笑。他看了看天色道:“我等了你……从薄暮到入夜。”
“头次见你的时候是黎明,你再来的时候这天已经黑得不能再黑,还挂着一个……黑太阳。”欧阳的神情有些苦涩。
“你有情绪,你嫌我来得太晚?”
“这座城市已经被日本人占了,守城的人连拼死一战的机会也没有。”
“我在……你觉得能改变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两眼一抹黑,光凭着些本能在跟人斗,我不相信能改变什么——不,我不知道能改变些什么,我也不知道改变了什么。”
“你做得很好,同志,比我做得好多了。”
“您在,可以更好,我天天在等您来,您来了,兴许……鬼子今天还在城外。”
“沽宁难逃一劫,后方开了大门,北面的国军已经出现颓势,这是最新的消息。”
欧阳深吐了口气,赵老大接着说:“我不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和你分手后我按捺不住,过早地和鬼子接火,我来晚了,犯错了。我应该像你一样,尽量把事情做得更好,我错了。”他从靠着的墙上支起了身子,欧阳惊讶地看见,赵老大的一只袖管在夜风中飘拂。
“您的手?”
“手没了,自然是犯错误了。”
“您是因为这只手……”
“手好说,和鬼子一战,伤亡惨重,只剩下沽宁这块人还算能凑个整儿。”
欧阳再没说什么,他内疚得想抽自己个耳光,风在吹,他茫然地看着夜色,“还有希望吗?”
“你自个不就是希望吗?我来这看你独个打得天昏地暗,也觉得有了希望。”
欧阳苦笑,“我做得很糟,您越说好我就越觉得没了希望。您别糊弄我。”
“没人糊弄你。人这个东西,他自个就是他自个的希望。”赵老大看着眼前模糊不清的棋盘说,“损失惨重,就只好重整残局,从头开始。”
“跟我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很大的关系,我把沽宁交给你好吗?”
欧阳吓了一跳,“什么?”
“我希望你不是受宠若惊,因为我是把沽宁这满城的鬼子交给你来应付,不是要把沽宁封给你。”
“我更想跟您去战斗,乡下、山里、前线、后方……我可以见得太阳。”
“那些地方我已经安排人了,眼下,只是这里,沽宁城。”
欧阳看着墙壁,久久地沉默。赵老大也不吭气。
“给我多少人枪?”
赵老大苦笑,“你一个。枪多了也没用,你如果要的话,我这支现在就给你。”
欧阳看着赵老大递过来的手枪,他没接,“我……您真是……太抬举我了。”
“我还真不是抬举你,只是实在没人了,一个人得派十个人的用场,我自个儿在派二十个人的用场,你看看把我累的……”
“可您拿我在派一百个人的用场!”
“我一直很看重你。”赵老大无论如何是内疚的。
“我宁可您看轻我!”欧阳气得在巷子里走来走去,“我得跟您要一个人!”
“不行。”
“您知道我跟您要谁吗?就说不行?”
“老唐跟你一样是我看重的人,我不能把两个我看重的人放在一个地方。”
欧阳哑然。
赵老大使劲揉着头发看着他,那样子歉疚得恨不能给他下跪,“我知道你们的关系,说句实话我听见这事乐得不行,乐得都忘了我这胳膊,可你们俩就是两颗种子,我得撒出去,过不久你们就能长成片,一大片,往哪儿看都是一大片。”
“我是人!您信不信?”
赵老大一脸难堪,“好吧……欧阳同志,我决定改变一下原计划……老唐……”
“别说了!别说出来!”欧阳颓然坐了下来,蜷在墙根,“别说出来。您现在做得对,再说就犯错了,我们犯不起错了,不是吗?别说出来,说出来我顶不住,那……实在……是个……太大的……诱惑……”
赵老大也在他身边挤着坐了下来,他忽然狠狠叹了口气,“我说得真准,人这东西,他自个儿就是他自个儿的希望。”
“对,越多失望,越多希望,失望希望,不外如是。”
赵老大干咳一声,“你对老唐还真……”
“我爱她,就是这个词,当她面我大概永远只敢说点无关痛痒的话,可跟您我说我爱她。您知道一个男人要穿越刀山火海才能见到一个女人,他会多爱那个女人吗?对,我就是那么爱她。”
赵老大愣了一会儿,狠狠拍拍欧阳的肩,“告诉你一个稍微好一点的消息吧,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您又把哪颗种子给我留下来啦?”
“确切说是一颗可以发展的种子。”
“可以发展的?蒋武堂?他再打鬼子也还是国军。高三宝?我今天看着他吓得瘫掉。沙观止?他加入五斗米道的可能性大过做抗日组织。”
“就在我们脚下。”
欧阳看看脚下的地面,“脚下?四道风?”
“四道风!”赵老大看着欧阳深受打击的表情说,“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打来了这儿你跟他一块儿的时间多过跟老唐。”
“我跟着他,是怕他一小时内把大伙苦心经营的这地方翻个底朝天!”欧阳走来走去地跟赵老大发火,“我当然高兴认识他!您也会的!那样一个人,那样不拘小节言行无忌鲜蹦活跳,那样的……那样精力过剩地想把所有东西折个个儿!他是沽宁街头疯跑着长大的孩子,我们是看着同志尸体学会的成熟。您觉得这两种人能合在一块儿吗?您可以试试。”
“听起来,你对他真是……印象深刻。”
“没法不深刻!就这么几天,他毛毛躁躁坑死我的时候和救我的时候一样多!”
“他救你,就是说他还是有用得上的时候。”
“用得上?一支总是走火的枪!我们犯不起错,所以我宁可选择板砖。”
“同志,我们没得选择。”
“那就我自己,反正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赵老大疑惑地看着他,他总觉得欧阳现在的火气不那么简单,“你在犯错。国字头以为靠他的几十万精英能保住国土,现在还不是山河破碎?我是说得靠每一个还记得中国俩字的人……你不会天真到以为靠我们几个能赶跑鬼子吧?你为什么这么反对把他拉进这件事情?”
欧阳踌躇了一下,他转过身子说:“这几天我看见太多死人。”
“你怕他会死?”
“不是怕他会死,是他一定会死。那个人只会一种活法,痛痛快快了无牵挂,你怎么可能让这种人学会我这种活法?学不会,他就死。”
“我弄错了,以为你讨厌他,原来他是你的朋友。”
“他当然是我的朋友,他救我的次数和坑我的次数一样多。”
赵老大苦笑,“看来还是生死之交,不是一般的朋友。”
“我能问您怎么忽然对老四……四道风有了兴趣吗?”
“我今儿做了一天探子,想看你以后在沽宁能有多大搞头,这个四道风是沙门会的要紧人物,为人又很有正义感,如果把这些草莽英雄组织起来是股了不得的抗日力量……”
欧阳忽然摇着头苦笑,赵老大愕然,“我说错了吗?”
“您没错,可这个太有正义感的四道风刚拿他的继承权换了条路,就是守备军明天出城的活路,为了填上昨天他挖出来的坑。”欧阳笑不出来了,“下去合计明天的事吧,我现在没勇气想将来。”
6
思枫正在地下室小间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四道风过路,帘子没拉,他又回来,很欠礼貌地往里看看,“嫂子。”
“四哥。”
四道风不想离开,看看另一头的守备军,没话找话,“嘿嘿,他们在乐呢。”
“明天就能重见天日了,都是四哥你帮到的。”
“嫂子也烦这儿吧?没风没日没景看,活人进了耗子洞,整个淡出鸟来。”
“是啊,谢谢四哥。”思枫看了看这耗子洞,她的眼神像看要离开的家。
“嫂子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
“四哥也是个好人,我们也看得出来。”
“我吧,是那种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货,说到头还是图自个儿痛快,你们是一早把命就捐给别人了,那是真好。”
思枫有点忍俊不禁,“谁告诉你的?”
“我眼睛瞪这么大,我会看呀!跟那个阴阳怪气的死里活里转几趟,真觉得以前都活在狗身上了。”
“阴阳怪气的?”
“就是半死不活的,就是那个不怕死的药葫芦,哎呀,就是你男人!”
四道风对欧阳的称谓不由让思枫微笑,“其实他也不总是那么阴阳怪气。”
“那倒也是。”
“这些天……你们过得好吗?”
“过得太好了!又挨枪子又挨炸的,半死不活的让人一棒子差点没把天灵盖打八瓣,我说出来你都不信!”
思枫看着四道风大孩子似的脸,苦笑,“看得出来,他的精神状态从没像这几天这么好过……沽宁以后就剩你们了,一个他和四哥这样的汉子才能待下去的地方。”
“一起上一起上!我看嫂子也不是吃素的,咱们一起去找鬼子晦气。”
“你会照顾他的,是吧?”
“那是,他不听话我拍扁了他,他对你不好我也拍扁了他。”
四道风说话的方式让思枫又愣了一下,想明白时她就笑了,“他一定很高兴认识四哥这样的人。”
外边忽然起了些骚动,两人转头看去,华盛顿吴正和一帮子部下对峙着,各自保持着那点所剩不多的信心。
华盛顿吴理直气壮地说:“明儿要大动,我叫你们睡觉错了吗?”
士兵们嚷嚷:“白天睡了晚上睡,谁他娘睡得着?”“他哪晓得白天晚上,打进了这他敢把头探出去过吗?”
华盛顿吴一拳头挥了过去,他的火压了很久了,他看着那个刚被他打过的士兵,恨恨地说:“别再污辱我了,我是你们的长官。”
那士兵不怒反笑,把一个小指竖得很高,这又带起一片哄笑声。华盛顿吴冲他又是一下,四道风突然出现,一脚把华盛顿吴踢得倒在刚进来的欧阳身前,欧阳一把将他扶住,华盛顿吴气急败坏地掏枪,但看着欧阳终究没好意思,他转手从旁边操起一根棍子,“别过来!我打我的兵,他们得睡觉!要你管什么?”
四道风活动着腿脚逼过来,身后簇拥着所有的守备军,他比华盛顿吴更像这些人的头儿,“老子最瞧不得上压下大欺小,在耗子洞里还定尊卑做大爷!”
“我是军官!我的职责就是管他们!”
四道风一脚把那小棍踢成了两截,士兵哄笑。华盛顿吴气得都忘了怕,没招没式一头撞了过去,“我管的就是他们!我书都不念了,你们说国家有难我就来了!我受够了!我是来打鬼子,不是给你们打的!”
四道风没当回事,一只手就把华盛顿吴隔在圈外,大声地奚落着:“你打鬼子?我正眼看见鬼子,一转身准瞧见你屁股!”
士兵们粗野地大笑,欧阳阴着脸把两人隔开,话头却直指四道风,“这样你痛快了?受了鬼子的气,回来找着个出气筒?”
“喂,他先动手……”
欧阳把华盛顿吴推开,“你没错,你有道理,可人听你的道理之前,会先看你做得有没有道理。什么都别说了,我们来看看明天怎么出城。”
他向一张桌子走去,边看看站在旁边一直沉默的赵老大,“您看见了。”
赵老大苦笑:“看见了,你只好独自打拼,做个孤星入命的人。”
一群人在灯下商量了许久,欧阳终于从桌边站起来,揉揉有些发花的眼睛,吐了口气,“就是这样了,肯定不是最好的办法,可是唯一的办法。明天一早咱们分两路各自行动吧,现在休息,老四你尤其早睡,明天你是主角。”
四道风无所谓地打个哈欠,显然还为刚才的事生气,欧阳没理他,径直回了小间。他在床边坐下,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在生闷气,思枫进来,看看他把帘子拉上了,“你答应他了?”
欧阳沉默。
“你反应真快,立刻就接手了所有事情,现在赵老大在沽宁都得听你发号施令。”
欧阳木然地说:“我不想这样,可只能这样。”
“你做得很好,这里以后就是战场了,它需要你这样的人。”
欧阳忽然发作,“你让我怎么可能不答应他?他明明是对的!”
思枫愣了一下,说:“我不是在抱怨……你不要这样。”
“我知道,我没怎么样……我能怎么样?”
“别这么沮丧,这不是你,你是个对着枪口都能想出十七八个主意的男子汉,这是老赵看重你的地方,也是老唐我喜欢你的地方。”
“对着枪口能想出十七八个主意,因为知道闯过枪口就有希望。现在是刚活出一点人味,又被十七八个枪口对着,而且还是孤家寡人,我甚至不知道你们在哪。”
“战局还会向南蔓延,老赵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凡事落在鬼子后边,所以明天一起离开,你应该是能理解的。”
“我当然理解,刚才我有反对吗?”
“你要知道我们去哪儿吗?这也许会好受一点?”
“不、不要,既然老赵不说的话。”
“四哥怎么办?他一门心思跟你。”
“他太不合适,送走你们就跟他分手,藏一阵子,找些可以发展的人。”
“你一个人?”
“我们在开始的时候都就一两个人。”
思枫苦笑,看看周围的空间道:“所有的东西都会给你留下来,这是我在沽宁最后的努力,能给你和将来的同志造就一个栖身之处,我很高兴。”
“我以为这是我们的家。”
思枫怔了一下,“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个了,好像什么都搅在一起了。”
“同意。”
“睡吧。”她把双手放在欧阳的肩上,那是一个邀请的姿势。欧阳看着她,她的表情坚定得让他意外,“抱着我,别管帘子,别管别的,什么都别管。”
“你睡吧,我坐会儿。”欧阳犹豫了一下,轻轻把那双手扳开,苦笑道:“我做不到,脑袋瓜子现在塞的全是血泊尸体、刺刀鬼子这些个乱七八糟的玩意,没法想象人能在尸山血海中抽空谈个恋爱。”
思枫静静地看他一会儿,转身摊开床上的被褥,欧阳盯着墙壁想自己的心事。
“有句话,我做学生时给自己励志的……‘如果千年里星星只在一个晚上出现,那么人们会从此相信天堂。’我想象这是新世界终于创造出来时的第一天。”
思枫没理他,低身把两摞衣服放到床边,一摞没包的是给欧阳留下的,一摞打包的是自己要带走的。
欧阳说话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可是……星星在今天这个晚上出现,我想起以后没有星星的晚上就要发狂。”
灯光在他眼前灭了,欧阳在一片漆黑中听见思枫上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