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生死线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1

沙门会的门紧关着。

欧阳和四道风在门前那条空荡荡的的街上扔掉了麻袋,四道风一脸蹊跷,“沙门会的门从来就没关过,叔父是不是跟鬼子干上了?”

欧阳摇摇头,“要有这事我们会知道。”

四道风迈上台阶,叩着门上的铜环,“我是四道风!屋里要有活的就给个动静!”

什么动静也没有,四道风急红了眼,“准是让鬼子给屠啦!杀千刀的!”他蹬两步从院墙上迈了墙头。

大门上的小门洞嘎呀一声开了。

“四哥来啦?”开门的是名低阶弟子,手上拿着一把笤帚。

四道风悻悻然跳了下来,“你们在搅什么?”

“大阿爷说这几天没什么事,索性把院子洁净一下。四哥知道的,大阿爷爱干净。”帮徒把门开了一条缝。

“没什么事?这几天?”四道风一脸难以置信地往里走,欧阳跟在他身后。

四道风越往里走就越瞠目结舌,沙门会的帮徒拿着抹布笤帚,到处都擦得湿漉漉的,真在热火朝天地做大清洁。

四道风摇头咋舌,“你们在搅什么?没事吧?鬼子就隔道门了,你们还扫什么?”

他换来的只是几句“四哥”“四哥来了”之类的问候,四道风瞻前顾后,一脸的不可思议,看看欧阳,欧阳深沉似水。

“小四来啦?大阿爷就怕你有个三长两短,他说你手脚要没断一准得来。”李六野踞坐在太师椅上,一只脚踏在椅子上,一只独眼炯炯地盯着四道风,他手上倒提着一杆鸡毛掸子,看来正在给帮徒们监工。

四道风本来气不顺,听见这阴冷的腔调更加来气,一眼瞪回去,“这是在干什么?”

“没瞧见吗?做点清洁,不是杀人越货。”

“这是什么时候?”

“光天化日,又不是月黑风高。”

“我叔叔在哪儿?”

“后院清静。”

四道风不再搭理他,径直往后院走去。李六野没管他,手上的鸡毛掸子却拦在欧阳身前,“这是个什么东西?”

“六爷。”欧阳叫道。

四道风回头,“是我最铁的哥们。”

“你最铁的哥们不是那几个连残带废的吗?”

“我哥们多,就像你的仇家多。”

“我的仇家都死光了,就像你那个哑巴哥们。”李六野居然笑了一笑,四道风往前跨了一步,他看起来已经忍无可忍了。欧阳扯他一下,“值不值得,你自己想想。”四道风停住,转身向后院走去,“走吧,我叔叔在后院。”

欧阳往前走了一步,李六野手一动,指着欧阳的鸡毛掸子已经换成了枪,“你该死了,不是沙门的人却进了这道门,再往里走就只能死无全尸了。”

四道风没带枪,他手上的寒光闪了一下,袖管里伸出一截刀锋,旁边的帮徒都愣住,看起来这两人一旦开打,他们并不知道帮谁。

欧阳笑笑,退了一步,“我在这里等。”

李六野咄咄逼人,“不是沙门的人只能在院子外边待着。”

“那我出去。”他看看四道风,“老四,其实我根本不用跟着,你知道自个儿在做什么,是不是?”

四道风无声地骂着什么,表示一种无奈的认同。欧阳点点头,打算出去,李六野却不依,“沙门的门,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门。”

欧阳站住,他这才明白,打从一进门,李六野就没打算让他们平安通过。

四道风挡在欧阳身前,他的刀终于亮了出来,斜指着李六野的鼻子,欧阳推他,“老四,你让开。”

四道风动也不动地说:“你不知道这个人!他为抢个茅坑都杀人!”

李六野笑了笑,颇有些自喜。

“我能应付的,你信我。”欧阳说。

四道风终于让开,但架势并没放松。李六野颇有些纳闷地看着欧阳,“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你不是道上混的,瞎子都看得出来,可老四就算对着他做鬼的爸妈也不带这么听话的。”他又阴损了四道风一句。

欧阳一只手摁着四道风的胸膛,唯恐那个躁性子就此开打,他对李六野说:“在下什么也不是,沽宁城里的一介白丁而已。”

“一介白丁?”李六野笑了笑,“管你猫猫狗狗,总之是有事求着我,要不凭他的性子哪会这么忍气吞声?”

“我求的是我叔叔,干你屁事!”

“求人还这么大架子?那你又何苦空跑这趟?”

“六爷说的是,求人自然是要低头的,”欧阳深鞠了一躬,“六爷要怎么着才放我们过去?”

“把你的刀给我。”他是在说四道风。四道风愣了一下,看看欧阳,欧阳点头。他极不情愿地把两柄短刀扔了过去,李六野一手抄住,看看凛冽的刀锋,“说什么三刀六洞,沙门没那个讲头,就是两柄刀——”他手指动了一下,倒拈了刀锋看着欧阳,欧阳笑了笑,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四个洞?”

李六野对这人的勇气也不禁有些折服,嘴上没再刻薄,点了点头。

欧阳往后退了一步,“六爷请。”

李六野在四道风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把一柄刀掷了出去,李六野存心偏了些,刀子穿过欧阳左臂的衣袖把他钉在柱子上,欧阳左臂上立刻泛出一片殷红。

四道风左右开弓将两个阻拦他的帮徒踢翻在地,顺手从他们腰间抽出了一支枪,他把枪口对准了李六野。

帮徒们反应极慢地瞄准四道风,“四哥,你行行好……”

“你们给我行行好!瞧瞧大伙现在都干的什么事?欺这个压那个,两杆腰里硬除了街坊邻居就没指过别的!这里十个倒有八个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吧?是天生王八还是不知好歹?老子跟王八没得讲,跟不知好歹的只有一句话,什么叫恶人,一心骑别人头上的就是恶人!”

帮徒们被骂得讪讪的,欧阳对他刮目相看,四道风别扭地扭开头。

“老四,把枪放下。”欧阳说。

“你那套在这里讲不通!”

欧阳苦笑,“你会害死我的。”

李六野皮里阳秋地一笑,“小四,这白脸儿真比你聪明多了。”

“你闭嘴,我手指头痒痒。”

李六野对着枪口笑笑,“我本来只想见红就收,你这枪一指,我只好弄死他算完,你想想道上的人乐意被人说怕死吗?”

四道风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拆掉了欧阳一直在搭的台阶,他只好强撑着,“你不怕死,你根本就是条疯狗。”

李六野空着的一只手几乎都戳到了四道风枪上,“我不信,你是沙门出去的人,你也下不了手杀任一个沙门的人。”他毫无预兆地把另一只手上的刀掷了出去,不偏不倚朝向欧阳的心脏。

两声并发的枪响,那柄刀被打成了两截,刀锋贴着欧阳的头皮钉在柱子上,而四道风手上的一支枪也被打得落在地上。

沙观止愠怒地掂着两支左轮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口,“两个小的都给我滚进来。”他特意点了点欧阳,“还有那个外人。”

三人跟着沙观止来到后院。后院几乎被一棵参天的榕树全罩上了,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仍显得阴凉。沙观止的那套家什——竹桌竹椅蒲扇茶具都在这里陈列着。他一肚子气坐在竹椅上,用力摇着蒲扇,“都还记得门规吧?给我背!”

李六野和四道风低了头乖乖背诵着:

不得手足相残

不得兄弟阋墙

不得欺师灭祖

不得恃强凌弱

不得假心假誓

不得私引官差

不得横行乱作

不得远内亲外

…………

沙观止烦乱地用蒲扇拍打着桌子,“好了好了,你们各自给我说该个什么处罚?”

李六野一躬腰,“大阿爷,我该着一百八十大棍。”

四道风却一动不动,“我没犯什么错。”

沙观止怒斥:“没犯什么错?先不说险跟师兄动了枪火,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这里都是恶人?我是恶人?”

“叔叔自然不是。”

“这是沙家的祠堂,你在这里骂街,形同指着祖宗牌位说一窝子猪男狗女!”

四道风没心没肺地说:“那照门规再重的罚也不够使,我只等天打五雷劈了。”

沙观止气得不行,想找个东西摔过去,可眼前的茶具又都是宝贝,他只好把蒲扇摔了过去,“我把你两个孽畜!为个外人斗得死去活来!我把你……要不是沙家就剩你我两人,我把你一洞穿心了!”

“我来跟叔叔借条出城的路,叔叔要把我穿心就穿吧,拿这条烂命换条路好了。”

沙观止气得没话,四下找可摔的东西,可要找轻飘飘不伤人的东西还真不容易。

“大阿爷,小四是为个外人才闹这些毛病的。”李六野在一旁道。

沙观止豁然顿悟,“哎,外人,你哪条线上开扒?有什么靠山?干吗要搅得我沙门鸡犬不宁?”

“老爷子,在下……”

欧阳鞠下的躬还没直起,沙观止已经出枪指住了他,“姓沙的退隐多年,道上的是不是以为廉颇老矣,竟敢上门放肆?”

“在下并不在道上,可也知道沙老爷子大隐于市的名声,那是绝不敢轻侮的。”

沙观止面色稍为缓和了些,手上却扳开了枪机头,“那还敢来?求路的是谁?是你?知道求人怎么求吗?”

“在下知道。”

“是这种挑得我沙门手足相残的求法吗?”

欧阳苦笑,“手心手背一样是肉,在下也晓得沙老爷子的苦衷,再多不是,是我这外人的不是,沙老爷子要打要罚,我也认打认罚。”

沙观止看看欧阳,难辨喜怒,“你是上我这卖光棍来了?”

“在下不是道上的人,又有什么光棍好卖?只是一来有事相求,怕事不成;二来也明白老爷子恨的是兄弟阋墙,想的是家和万事兴。”

“你很会说话,说的话也实在,求我不是吗?好办,沙门要没路,别处也就别提这个路字了,路有的是,只给晓事的人走。”

“在下晓事。”

“沙门可以一掷万金,最要紧不过的却是个面子。”

“在下说了认打认罚。”

沙观止点点头,一直瞄着欧阳眉心的枪口下移到了欧阳的膝盖,欧阳苦笑,将那只脚跨前了一步。

李六野急急上前,“这怎么行?咱们买卖的是路,他这条腿本来就该卸的,那路岂不是白饶的?”

“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今天废条腿子换条活路,以后在道上行走要记得我沙观止是讲道理的。”

欧阳弯腰,“多谢沙老爷子。”

沙观止点点头就要开枪,四道风却拿身子把欧阳挡得水泄不通,“借路的是我,要腿子拿我的好了。”

李六野气哼哼道:“小四,为个外人你要跟大阿爷也过不去吗?”

“面子是不是?来了鬼子,沙门做缩头龟,这面子已经倒着挂了。道理是不是?这人跟鬼子拼做九死一生,叔叔倒要拿他的腿子来祭面子,又还有什么道理讲的?”

沙观止脸色一沉,随手抄起他的宝贝茶壶摔了过去,四道风不闪不避,额角顿时淌血。沙观止立即有些后悔,既悔出手这么重又心疼那具心爱的壶。

四道风苦笑,“叔叔要我的腿吗?”

“我后悔早没打断你的腿,让你出去和这帮猫三狗四的胡混!”

“猫三狗四也好过咱这帮坐地阎罗呀,叔叔。”

“你给我滚出去!”

“我要路,昨天我做了错事,害死不少人,今天我得还他们条活路。”

沙观止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个字,没路!我不会给你路!”

“叔叔,你说我爸和您一起打的天下,沙门有一半是我的,是不是?”

“是!那也不是让你拿去败的!”

“我不败,我不要了,我拿这半壁江山换一条路,叔叔行吗?”

沙观止愣了一下,“知道你个蠢货在说什么吗?那就是半个沽宁,顶你混的那车行好几百个。”

“就一个我都忙不过来了。”

“你就觉得沙家做的事这么下作?”

“叔叔,你已经很久不出门了,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沙观止闭眼沉吟着,“好,给你个干净,半壁江山,外加你以后别再进这门,别再叫我叔叔。”

四道风毫不在乎地咧咧嘴,沙观止看着他的样子,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2

欧阳和四道风从沙门的大门里出来。

“这样不好。”欧阳沉闷地说。

“什么好不好的?”四道风显得轻松。

“用你该有的东西去换一条路,再加上跟你叔叔闹翻。”

“那用什么?你的腿子吗?狗头都快被打爆了,狗腿也不要了吗?”

欧阳忧心忡忡地苦笑,“我没能帮上忙。”

“这么说吧,你帮不上忙,叔叔尤其不爱管这些外边的事,要知道借了道是给丘八走,那是怎么也不会答应的,现在好了,他气糊涂了,走的是什么人都忘问了。”

“你一早就想好这么干了?”

“对啊对啊,咱们以后不是一块儿打鬼子吗?要那些劳什子干什么?这下子轻松了。”四道风简直有些兴高采烈。

欧阳看着他用种小孩般欢快的步子走开,脸上是深以为疚的神情,对四道风憧憬的那个未来他有完全不同的看法,这很明显。

“你又苦着张老脸做什么?不乐意跟我一块儿削鬼子?”

欧阳忙做出轻松样子,“哪有啊?我一直想封城后鬼子怎么混进来的,莫不是跟咱们走的一条道……”

“你想歪了不是?叔叔都不屑跟丘八通气,更别说跟鬼子了。”

欧阳只好打马虎眼,“是啊是啊。”他追着四道风走过巷子,经过无名居,店老板惊骇欲绝地在店门前瘫软着,四道风好奇地走过去,往店里一看,血从二楼楼板上渗了下来,嘀嘀嗒嗒的。突然一声闷响,罗非烟的尸体摔在他的脚边,四道风愣住。

欧阳看见两个日本兵从楼上下来,强把四道风拖开一步。

“是拉二胡的罗老爷子……我喜欢听他的二胡……”四道风喃喃。

“沽宁人都喜欢的!你不喜欢吗?!”四道风吼了出来。欧阳没再理他,一跃进门,跳过地上的血泊上楼,四道风愣了一下追了上去。

楼上的三个人似乎未曾动过,即使欧阳和四道风上来,也没让他们从极度惊惧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四道风第一个注意到的是高三宝,他茫然而安静,嘴唇轻轻蠕动着。四道风赶紧去扶他,手刚触到高三宝的衣袖,高三宝忽然发出一种嘶哑的尖叫。

“东家!我是四道风!沽兴行的四道风!”

高三宝已经失去了理智,在四道风手下挣扎着,恐惧让他有了惊人的力气,一只手在四道风颈根上挠出了几条血道。四道风狂怒地把高三宝甩开了,他有更多的东西要发泄,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他把一桌菜连汤带水捎桌子举了起来,摔在墙上,汁水飞溅,巨大的响声反而让高三宝安静了。四道风满腔怒火地瞪着他,“你服了吗?我他妈的就是不服!”

欧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四道风又去扶高三宝,高三宝不再挣扎,任由四道风架着离开,欧阳和何莫修跟在身后,他们俩一直把高三宝和何莫修送到家。

欧阳看见高昕从楼上冲下来,赶紧低了头躲到屋外。

高三宝仍安静地瘫着,全福和高昕几个又是凉水又是毛巾地忙活半天,他终于吐出口长气。

“爸,您怎么啦?”高昕着急地问。

“我高某本想听此琴声以终老,谁想曲未歇人已终。罗老罗老,您是被我害死的,做了杀给猴子看的鸡,人能坐死吗?人要能坐死我索性坐死在这儿得了。”

“爸,您别老想着这个……”

“我高某本想听此琴声以终老,谁想曲未歇人已终……”

几个人愣住,再看高三宝,他的眼神还是呆滞的,跟刚才一样浑浑噩噩。

全福说:“我知道了,他是吓住了,卡在那个节骨眼儿上了。”

“我索性坐死得了。”高三宝又喊了一声。

“福叔你!人又不是鱼刺,哪能卡住的?”高昕急得没法。

“太过于强烈的印象会遮掩其他的记忆,这是一门我一直很有兴趣的学科,高伯伯,您感觉……”

高昕一把把何莫修拉开,“爸,他们这么胡说你还不生气呀?”

高三宝瞪着女儿,“杀给猴子看的鸡。”

高昕悲从中来,搂住旁边的何莫修放声哭泣。四道风一手伸过来把他俩扒拉开,“一帮子娘娘腔,一个流马尿一个就会照相,老子给你们好看。”他一把抓了高三宝的花瓶和香炉,那都是高三宝珍爱的玩意,凑到高三宝面前,“东家,我是四道风,小时候跟你要过饭的四道风,沽兴行的四道风!”

高三宝喃喃,“能坐死吗?”

“你别装疯卖傻,你把着多少伙计的饭锅子钱袋子?你装疯卖傻不说人话就把他们晾给了鬼子,我是不打紧了,光棍一条我跟鬼子白进红出了,你不能让养家糊口的人陪你玩完,穷哥们儿的命不见得比你更贱,你也不见得就……”

“是我害死的。”高三宝木然唠叨着。

“没错,是你害死的,你也别想坐死,坐死太舒服。你瞧好了,这是你的宝贝炉子,三国的,你的宝贝瓶子,那个啥春秋的……”

何莫修小声嘀咕,“明明是清朝和北宋……”

“你闭嘴!”“闭上你的鸟嘴!”四道风和高昕不约而同地凶着何莫修,何莫修噤若寒蝉地闭嘴,四道风因意见一致而嘉许地看高昕一眼,高昕竟有些红晕上脸,四道风没理那个,转了头用炉子撞瓶子,瓶子一下粉碎。

“碎碎平安了,心痛吗?心痛是不是就清醒一点了?”

“曲终而人散。”高三宝又嘀咕了一句。

“你终了我还没终呢!”四道风又把香炉摔在地上,香炉没碎,他猛跺了一脚,居然把一只炉脚跺了下来,“又完了!”

高三宝无动于衷地看着。

何莫修忍不住插言:“坦白讲,你这种刺激疗法没有用,顺势疗法比较……”

四道风旋起一脚,曾被何莫修藏过钥匙的大花瓶铿然粉碎。

“四道风,你干什么?”高昕开始急了。

“我疗?我疗他个头!我在发火!全城的人都说死就死了,他还跟这变了法子演他的缩头老乌龟!起来打呀!”

高昕哭了起来,“你别这么说我爸,你根本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苦哈哈玩的就是命,没他那么些钱烧给死人!”他抄起一把椅子冲高三宝的万宝阁摔了过去,“你是古玩大玩家,今儿给你玩冲家!”

“四道风!”高昕哭喊着。

四道风终于停手,“我看不得人哭!走了走了!跟窝老龟蛋玩什么?送给鬼子烹龟汤吗?”他从高三宝的欧式长桌上一路踏了过去,把欧阳从门页后揪了出来,“不怕死的,我叫了你那么多名,其实心里就叫你不怕死的,知道为啥吗?就因为你真不怕死,我就跟你写一个服字,我就跟你死做一堆儿,哪怕你阴阳怪气。”

欧阳被他如揪一个稻草人一样揪着去了。高昕呆呆地看着,何莫修把一幅手绢递了过来,“擦擦眼泪。”

高昕接过手绢,伤心地搂住了呆滞的父亲。

3

长谷川和伊达看着不远的沙门会停了下来,长谷川指着沙门会对伊达说:“看见那座城堡一样的院子吗?那是沽宁的第二个大脑,如果说我们刚见了沽宁白天的脑,现在要见的就是沽宁的黑夜之脑。沙观止,沙门会的枭首,这座城市在晚上一样有混乱而活跃的生命,这生命的脉动就掌握在一个早起早睡的老头儿手里。”

“门关着,按我们的命令,城里所有的门都应该开着。”

长谷川笑,“各人自扫门前雪,这可是个好兆头。”

“砸开它。”伊达对几名日军下令。

“不不!我特意下令不要打扰这里边的人,让他们觉得跟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长谷川看看旁边一座门可罗雀的茶楼,“伊达君,想喝茶吗?”

“喝茶?”

“毁心夺志不光是摧毁,也有迷惑,请。”他径直走向茶楼,伊达和部属疑惑极了。

沙门会里,几个帮徒在一边打着扇子,一个帮徒拿过一条浸了凉水的毛巾,李六野给沙观止敷在额头上。

沙观止仍是一副七窍生烟的样子,“给我去查!查那个人,他到底是哪条线的!怎么就让那个孽畜子铁了心的反我!”

“已经去查了,大阿爷。”

沙观止对着香堂嚷嚷:“大哥,家门不幸!你晓得我是一向把你儿子当作亲出一样啊!”这种带唱腔的哭嚎就沙观止的生活观而言是一种抒情,李六野和帮徒们也很入戏地拉劝,“大阿爷,伤身,伤身。”

“烧了!都烧了吧!六野啊,这烧剩的一半是你的!我以后就没这个孽畜子了!”

李六野忙着从他手上抢火烛,“大阿爷,师娘在屋里睡觉呢,您会吵着她的。”

沙观止愣了一下,止住了号啕,“你们把窗户关上。”

“您说过师娘见不得太阳,可屋里要保持通风的。”

沙观止又愣了一下,声音小了许多,“气死我啦!”

他火气已经小了,李六野擦着汗从人群里退出来,叫过一个帮徒,“你们小心侍候,我去抓点去火的药。”他把双枪插进裤腰,几个帮徒争先恐后地打开门。

长谷川和伊达坐在临街的座位前,看着远处沙门会的大门开启,李六野出来。

“正主儿来了。”长谷川说,“我们的运气很好,我们要等的人来了。”他笑笑,“你知道怎么做了?”

伊达点点头,对一个军官示意,后者带着几个兵出去了。

李六野拎了两服药从药店出来,发现门口有几个日本兵站着,他愣了一下,腰板倒挺得更直了,不闪不让地从那几个人中间插了过去。

日军军官一躬腰,用生硬的中文说:“指挥官请您喝茶。”

李六野用眼罩外的独眼斜了一眼军官所指的茶楼,径直走开。几个日本兵用枪杆拦住了他的去路。李六野往前撞一步,指东打西,几个日本兵倒在地上,他手上倒提了两支抢过来的步枪,俨然大侠风范。

那军官忙不迭地拔枪,李六野用枪托倒撞在他腹部,军官软倒。又有几个日本兵围了上来,李六野衣襟一翻,两支枪已经提在手上。身后的脚步声让他转过头来,伊达一边提着战刀从茶楼里出来,一边用嘴扯下手上的白色手套,他看着李六野,挥了挥他的战刀,“枪的不要。”

李六野犹豫一下,把枪收回腰里,他踢起地上的两支步枪,卸下上边的两柄刺刀,呼呼地舞了几个花。两人提刀对峙着,神情都一样的炽热而兴奋,突然两人扑在一起,几个交锋后分开,伊达白净的脸上开了条血痕,李六野的衣襟下摆被割得旗帜一样在风中翻飞。

突然响起了掌声。李六野环视四周,长谷川站在茶楼门口,很有风度地拍着巴掌,说不尽的闲逸与友好,“久仰六爷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哉?”

李六野微微动了动颈子,长谷川摊摊手,“备茶一壶,小作清茗,六爷敬请就座。”

李六野活动一下手脚,走了过去。他在长谷川的桌边停下,一只脚踏在椅子上,也不管眼前的茶有多烫,端起一口全倒进嘴里,道:“夜猫子进宅,有事直说。”

长谷川笑吟吟地看着,似乎对这个人有无限的欣赏,“六爷不要见外,其实我们已经不是生人了。”

“我不认识你。”

“我是前些天用二十条枪、两千现洋跟您买一条进城之路的人。”

李六野顿时愕然,不禁认真地打量着长谷川,“直接经手的人不是你,照规矩你也不要提这事了。”

“可付钱的是我,我是幕后的老板。”

李六野挠挠眼罩下的那只眼睛,他有些心虚地环视周围的日军,“我没瞧见他们人在,怎么说也由你说。”

“他们都死了,死在一条巷子里。”

“我只是个送货的,人枪烟土都是货。送货的只管送到,不管死活。”

长谷川笑了笑,“当然,他们该死。”

李六野对这个喜怒难测的人有些发毛,他抹了把额上的汗,“茶喝了,我走了。”

“六爷留步,上次生意您做得非常好,我想跟您继续合作。”

“不了不了,最近大阿爷说要收紧,一般生意不接。”

“我是个穷人,所以只能……一百条枪。”

李六野愣了一下,那无疑是个疑惑,但他还是装着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现在是人少枪多,算了。”

“要人多还不容易,一百条枪,外加沙门以后在方圆数百里地界的唯我独尊,七会八派十九帮,一概都是你的!”

李六野惊讶地转过头来,一只独眼瞪得溜圆。

长谷川微笑,“到时候您只会嫌人多枪少。”

天并不很热,李六野又擦了擦汗,“这么大价码,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只换您两个字——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