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和医生太太 Mama and the Doctors Wife

爸爸身体不太好。他从来都不抱怨,但是,近来我们注意到,他每天晚上都重重地坐到椅子上,并且常常用一只手捂着脑袋。

他发现我们在看他时,便开玩笑说他自己太懒了,假装说是因为自己太懒,所以一直没能完成门廊上的那点活儿,也没有打好杜兰特小姐房间里的书架。

这时,妈妈的脸会变得苍白,焦虑地用挪威语询问爸爸的健康状况。

“没事的,我的小朋友。一切都会过去的。”爸爸会勉力笑着说。

当妈妈用自己凉凉的双手按摩爸爸的头部时,爸爸便会闭上眼睛,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很好,”他说,“这样能止痛。”

但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即使有了妈妈轻柔的按摩,也还是不能减轻爸爸的头痛。妈妈会把手放在自来水下冲凉,然后放在爸爸的头上,但是爸爸眼中的痛苦并没有因此而得到缓解。

有一天下午,爸爸提早下班回家了。

我们都在厨房,当爸爸跌跌撞撞地走进来时,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了。通常只有在罢工或停工时期,男人们才会在白天回家。

爸爸假装他只是稍微有点头痛,但是他痛得连妈妈给他煮的咖啡都没法喝,妈妈说他一定是病得不轻了。于是,不给爸爸任何辩解的机会,妈妈连忙让内尔斯去请约翰逊医生,然后让我和克里斯蒂娜铺上干净的床单。

但是,还没等我们把爸爸扶进卧室,他便发出一声轻轻的奇怪的声音,从椅子里摔倒在地板上。他蜷缩着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在静谧的环境中,他的喘息声显得很响、很可怕。

我和达格玛吓得哭了起来,但是,这一次妈妈全然顾不上我们了。妈妈跪在地板上,将爸爸的头搁在她的胳膊上,轻声对爸爸说着话,用干净的手帕擦着爸爸嘴唇上的白沫。

甚至当约翰逊医生和内尔斯匆匆赶到之后,妈妈也一动没动。医生就地给爸爸做了检查,迅速而简单地问了一些问题。比如,爸爸的头部是否受过伤?最近他是否摔倒过?

妈妈说没有,说爸爸从没摔倒过,不过,两年前在市政厅干活时,他曾被一块木块砸中头部。

约翰逊医生点点头,站了起来。他说:“也许就是这个原因。那次事故使他的脑部受到了某种损伤。当然,要照过x光以后,才能确定具体的病因。但是,鉴于这种情况,必须立刻住院治疗。我去叫救护车。”

妈妈直起身板,但是,她那抚摸着爸爸脸颊的双手颤抖不已。

“我是否可以跟他在一起?”妈妈说“,无论他到哪家医院,必须允许我跟他在一起。”

约翰逊脸红了。我猜他一定是想起来上次门诊医院试图阻止妈妈探视达格玛那件事了。

“圣约瑟夫医院不是很贵。”他操着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那些修女也是很不错的护士。”

妈妈说“:她们会让我和他在一起吗?”

“他会受到最好的照顾。”约翰逊医生说。

妈妈说“:她们会让我和他在一起吗?”

约翰逊医生哼哼了两声,然后说他会尽量安排。

医生说完就走了。妈妈让内尔斯把“小金库”的钱都拿出来,装进她的钱包里——那并没有多少钱。她让克里斯蒂娜记下需要为小宝宝做什么事情,要去店里买哪些生活用品,以及要给杜兰特小姐做什么晚饭。

妈妈的声音像平时一样平静镇定,但是我却感到,妈妈似乎已经离我们远去,跪在那里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陌生人。

直到医护人员从救护车里下来走进屋子,妈妈才站起来,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她叮嘱医护人员要很小心地抬爸爸,她在担架里又多加上一条毯子,然后和我们一一吻别。

妈妈离开之后,我们几个小孩子和内尔斯在厨房里呆坐了好久。我们看了看克里斯蒂娜列的清单,知道应该准备晚饭了——但我们似乎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当内尔斯穿上外套,准备去食品杂货店买东西时,达格玛哭了起来。

“那我带她一起去吧。”内尔斯说。

克里斯蒂娜和我对视了一下。突然,我们发现这个时候我们几个待在一起是多么的重要。我和克里斯蒂娜也跑去拿上外套,再用最暖和的毯子把小宝宝卡伦包好,然后跟在内尔斯和达格玛后面,吃力地朝商店走去。

我们回来后,又坐了好大一会儿。

在我看来,珍妮姨妈碰巧在从市中心回家的路上顺便到我们家来了一趟真是太好了。她立马就给我们分配好了活儿,而我们也是第一次欢迎她发号施令。她给杜兰特小姐做好了晚饭,喂完卡伦,又把她给哄睡着了。另外,她还为我们做了好几天的饭菜。然后,她便去药房打电话。

不一会儿,其他几位姨妈也陆陆续续地来了。特里娜姨妈第一个赶到。她紧挨着自己的新婚丈夫瑟科尔森坐着,每当提到爸爸的名字,她就会啼哭几声。

玛尔塔姨妈和奥利姨夫给我们带来一大袋子红苹果。我们很有礼貌地表示感谢,然后把苹果装进了桌子中间的玻璃盘子里。但是,谁也没吃。

西格丽德姨妈和彼得姨夫来了,珍妮姨妈把咖啡壶放到炉子上,让克里斯蒂娜摆好杯子和碟子。

彼得姨夫仍然穿着泥瓦工的工作服,手上和脸上沾着白色的灰浆。西格丽德姨妈为丈夫的这副模样表示抱歉。

“我们来不及等他清洗干净。”她解释说“,当我们听到——当珍妮打电话来,我们都很焦急——”她看着我们这些孩子,突然打住了话头。

但是,太晚了。我和达格玛又哭了起来。特里娜姨妈哄着达格玛坐到她的大腿上,瑟科尔森先生给了我们每人五分钱。

这时,妈妈回来了。

我们几个一跃而起,跑过去要帮她脱外套,拉过椅子让她坐下,为她沏上咖啡。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珍妮姨妈大声呵斥起我们。

“你们就不能让她先喘口气?”她斥责道“,你们就不能让她先喝口热咖啡?”

然后,珍妮姨妈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到卧室把睡眼矇眬的卡伦抱了出来,放在妈妈怀里。

“真没想到,你竟然去把熟睡的小宝宝弄醒。”特里娜姨妈不满地说。

珍妮姨妈瞪了她一眼。“她不是包裹得很暖和吗?难道小孩子少睡一小时,世界末日就来临了?”

她哼了两声,又补充道,很显然,特里娜从来没做过母亲。

我看看妈妈。她紧紧地抱着卡伦,轻轻地抚摸着她那小脑袋上的柔软头发,然后用毯子把她那粉嘟嘟的小脚丫包了起来。我猜想,抱着小宝宝确实给妈妈带来了一些安慰,因为她嘴边浅白的皱纹消失了,脸颊上也有了几分血色。

然后,妈妈说“:他——爸爸还没醒过来。”

“还没恢复意识?”

妈妈点点头。“他们拍了——片子。内尔斯,是这么说的吗?”

“妈妈,是拍x光片。”

“对,是x光片。约翰逊医生说有什么东西压迫爸爸的脑子,也许是以前的旧伤引起的什么东西。”她看看奥利姨夫和彼得姨夫“,你们还记得和他在市政厅干活的事吗?你们和他一起在那里干的。”

他们俩都点点头。“一块木块砸到了他。”奥利姨夫说“,但是,他当时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事嘛。我记得那天他一直工作到下班。”

“是的,但是那次受的伤——那一击引发了什么,很难理解。医生试着解释,但是他们——”妈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们说必须尽快动手术。”

珍妮姨妈站起来,又倒了些咖啡。“那个约翰逊医生是一位非常好的医生。”她说。

西格丽德姨妈拍拍妈妈的肩膀说“:珍妮说的对,有约翰逊医生动手术,你就没必要太担心了。”

妈妈低头看着桌布,低声说“:但约翰逊医生说,这是一个很危险的手术。他说需要技术更好、水平更高的医生来做这个手术。需要——一位专家。”

“如果是那样的话,”珍妮姨妈口气坚定地说“,我们就请专家。对不起,我出去一下。”她走进卧室。出来时,她扣着纽扣,手里拿着一个羚羊皮袋子。她把袋子放在妈妈面前的桌子上。

“这里有五枚二十美元的金币,我暂时用不着。”她说。

瑟科尔森先生看看特里娜姨妈,见她点了点头,便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长长的黑色皮包,在桌上把它倒空。

“三十六美元四十三美分。”他说。

瑟科尔森先生是个计账员,所以算得很精确。

特里娜姨妈对其他姨妈笑了笑。

“我们存了这五十美元。放在那里也没什么用。”西格丽德姨妈说。

“这里还有三十五美元。别说,什么也不要说。明晚我就要发工资了。”奥利姨夫说。

我从没看到妈妈哭过,但是,那天晚上,当她抬起头看着各位姨妈、姨夫的时候,她的眼睛湿润了。

她向他们表示感谢,但是他们都说不用谢,然后大声交谈起来。妈妈的嘴唇颤抖起来,奥利姨夫突然打断了大家“:我星期天会来把后面的门廊围好,把书架也打好。”

奥利姨夫是个手艺很棒的木匠。

彼得姨夫也问妈妈,有没有什么泥瓦活他可以帮上忙的。

妈妈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

随后姨妈们和妈妈吻别,姨夫们和大家一一握手。

“专家叫什么名字?”珍妮姨妈想知道。

“比彻姆医生。约翰逊医生说他是旧金山最好的医生。我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他,把一切都安排好。”

第二天早上,妈妈让我和她一起去了医院,但是我们发现,要见那位了不起的专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约翰逊医生坐在写字台前等我们。

“爸爸怎么样了?”妈妈急切地问道“,他还在睡吗?”

约翰逊医生点点头。“可能在开刀前恢复不了意识。”

“那我们就不能再等了,我们应该让比彻姆医生——”妈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