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和高雅文化 Mama and the Higher

我们的新家有了第一个房客。她叫杜兰特小姐,是个电话接线员,总是上夜班,因此我们很少见到她。起初,我们这些孩子都以为新房客是男的,以为他叫“安先生”什么的。达格玛第一次见到她时,居然哭着跑到妈妈那里,说一个陌生的女人有我们家的大门钥匙。不过,杜兰特小姐似乎并不在意达格玛的大惊小怪。她是个身材瘦小、性格安静的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她的卧室在楼上,是朝南的那个大房间。妈妈很担心杜兰特小姐,因为她坚持要吃生的蔬菜,甚至连土豆都生吃。妈妈做了个滋补浓汤想馋馋她,可她居然连尝都不尝一口。爸爸开玩笑说,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刮走,掠走我们的第一个房客。

不过,杜兰特小姐很喜欢看书。她的房间里堆满了杂志。有一次她交给我一纸箱杂志,让我去扔掉。她还用绳子把纸箱捆好了,但我没有把它扔掉,而是带回了我的阁楼。

我们还没有完全适应在这幢大房子里的生活。妈妈喜欢宽敞的厨房和大大的餐厅。她和爸爸弄来一张有六块活面侧板的大餐桌,把活面侧板全部翻开时,可以坐下二十个人。每个周六,我们都会去麦克埃里斯特大街上的二手商店买椅子。妈妈看中了一个大黄铜床架和一块地毯。我们很快就能布置好第二个房间,这样我们就能接纳更多的房客了。

在一楼大厅的楼梯下面有一个暗室,克里斯蒂娜将其据为己有,用三个褐色皮垫子、西格丽德姨妈不要的珠子门帘、克里斯舅公的旧莫里斯安乐椅、搬家时摔坏了的棕色大花瓶,把暗室装饰了一番。她把自己的小天地称为“闺房”,未经她特别邀请,任何人都不得入内。珍妮姨妈说“闺房”这个词听上去有点令人激动的意味,但是,这话让克里斯蒂娜变得更加执拗,非叫这个名字不可。

为了不甘示弱,我立马占领了阁楼。阁楼很大,而且很招风,无法将它布置成小巧温馨的“闺房”,因此我把它称作“书房”,我喜欢那种空空荡荡的感觉。我嘲笑克里斯蒂娜的珠子门帘,炫耀说我的阁楼有门、有钥匙。(如果你能用老虎钳转动生锈的门锁,你就可以把它锁上。)

从某种程度上说,拥有这个阁楼,使我在温福德受到同学忽视或嘲笑的痛苦经历,算是得到了补偿。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同时,这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能听到雨点直接滴落在屋顶上的声音。阁楼的天窗可以打开,用一根大柴禾撑住。我常常摇摇晃晃地坐在窗台上,久久地做着我的美梦。

我会凝视着隔壁卡波家灰暗房子上那根锈迹斑斑的排水管。当然,那不该是排水管,而应该是爬满常青藤的格子架,这样,年轻的王子才能爬上来解救关在高高的城堡里的美丽公主。

我会久久地看着空荡荡的后院,那里简直令人郁闷。妈妈种的红色天竺葵是后院里仅有的奇花异朵。我还可以看见一辆很大的白色“战马”似的汽车,在压坏的人行道上颠簸驶过。

“罗密欧,哦,罗密欧!我会像演戏似的轻声呼唤。

有时候,罗密欧会固执地保持沉默,或者我会厌倦替他背诵那段台词。于是,我就会关上天窗,闩上门,看起杜兰特小姐让我扔掉的那些色彩鲜艳的杂志。我把那些杂志藏在用地板条做成的壁龛里,壁龛里积满了灰尘。

我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念头促使我把杂志藏起来的。也许我知道妈妈不会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尤其是那本杂志:封面上有个色迷迷的男人拼命掐住一个金发美女。我很清楚妈妈不会欣赏我最爱的那本,画面上一个长相可怕的中国人举起一把弧形匕首刺向另一个长相同样阴险的中国人的喉咙。

杂志里的故事,是我所读过的最令人兴奋的。甚至连广告我都觉得好看。我对那个为无子女家庭消除魔咒的广告不是特别感兴趣,我也没有什么老板,可以用突然学会的会计知识去打动他。一个威猛的男子披着虎皮的那张照片,一时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想象着自己突然长出了大块的肌肉,成为社区里的大力士。但是,当我看到下面这段广告时,我立刻抛弃了刚才的想象。

“你想成为一个作家吗?”这个问句是用清晰的大号字印刷的。下面接着写道“:掌握写作奥秘。电影、小说、短篇故事、诗歌、戏剧、历史剧和新闻写作技巧全部课程,学费只需七美元。所有著名作家都用过的写作技巧。”

我想如果一个人花七美元就能在一夜之间成为著名作家的话,那该是多么美妙啊!就这么简单?想想看,一个作家能挣到多少钱啊!挣了钱给妈妈、爸爸,还有内尔斯用。我们甚至可以直接去大家具店定制崭新的家具,把所有的房间都装饰好。所有的家具一下子就能搞定!那样的话,妈妈也不用再开寄宿公寓了。我能挣到这么多钱的话,全家人都不用再工作了。

哦,珍妮姨妈不会嫉妒吗?实际上,所有姨妈都会嫉妒。下一次姨妈们给我们带衣服来时,我会很得意地说“:哦,我的天哪,我们不需要这些衣服了,但还是很感谢你们。(为了妈妈,我会表现得很有礼貌。)来看看我的新衣服吧。是的,每一件衣服的衣领都是带毛的。你们想搭乘我们的新汽车吗?你们不会介意我们在银行那里停一下吧?我不可能把所有的钱都带在身上。”

在学校,斯坎伦小姐会用铅笔敲着她的桌子。“姑娘们,姑娘们。我们中间诞生了一位著名的作家。站起来,凯瑟琳。”

女孩们都会鼓掌,然后相互斗气争辩,看谁可以在课间休息时和我一起散步。我会命令赫斯特和马德琳,让我和卡梅莉塔·瓦内蒂一起加入“小团伙”。格兰姆斯小姐也许会向校董事会把我吹嘘一番,并亲切地称我为“温福德淑女”。

我叹了口气。如果能出现什么奇迹,让我去读那个充满魔力的课程的话,这一切都有可能成为现实。但是我只有十七美分。

一行小字吸引了我的眼球。“五天免费试读,若试读不满意,可全额退款。”

我的天啊!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用颤抖的手剪下了那张印刷券,然后拿出特里娜姨妈去年圣诞节送给我的漂亮信纸。

我竭力让自己的信看起来像个成年人和著名作家写的。

我写道“:我在写作方面已经很成功。”(我消除了良心上的不安。我的写作课不是都得最高分吗?)我继续写道“:但现在我想转向电影、小说、戏剧等更宽广的创作领域。”

署名时,我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上了“夫人”。这样才能保证让他们认为我是个成年人。

我从珍贵的十七美分里拿出两美分买了邮票。然后,我用剩下的钱买了一本最大的笔记本。五天,毕竟只有五天的免费试读,我必须迅速记录下所有的写作秘技。

我打算放一碗热水在自己身边,这样我就可以泡一下因为抄写而酸疼的手指。著名作家埃德加·爱伦·坡先生写作写到手抽筋时,不就是用这个办法吗?我很乐意,不,我渴望为了掌握写作技巧而不怕吃苦。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学校的日子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那么难熬了。我可以暂时忍受被人忽略的事实。

“你等着瞧吧,”我神神秘秘地对卡梅莉塔说“,你等着瞧吧,她们很快就会和我们做朋友了。”

以前妈妈要喊上三遍,我才会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现在再也不会了。现在每天早上我都是第一个起床的人。我会到大门口转悠,看邮递员是否来了。

“你不太对劲啊,凯特琳。”妈妈看上去很担心。

“哦,没有啊,妈妈。”

我心里清楚,妈妈不会认可我的做法。她会认为一开始就不打算交学费上课,是一种不诚实的行为。抄写那些珍贵的秘技,然后退掉课程不上——那可是一种欺骗行为。我觉得这和逛大商场时对售货员小姐说“我只是看看,谢谢”没什么区别。

珍妮姨妈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我残忍地纠缠着可怜的邮递员。“我的包裹什么时候才能到啊?”邮递员是个非常和善的人。他在一枚信封的背面帮我计算日期。六天寄出去,六天寄回来,可能会在路上耽搁两天,他猜想需要十二天才能收到。

我衷心表示感谢。我告诉他最好能在早上收到包裹,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因为下午我得去学校上学,而我又不想让家人知道——“这对他们大家来说是一件礼物,是一个大大的惊喜。”我说。

邮递员很理解地点点头,并且让我放心,说他一定会在早上把那个重要的包裹亲自送到我的手里。

他是最好的邮递员。我发誓等拿到第一笔钱之后要送他一份厚礼。也许,对,送他一块金怀表。

但是,邮递员说的十二天拖到了十五天、二十天,我焦急等待的包裹还是没有到。我只能伤心地认为纽约人远比我想象得聪明,他们根本没有被我的大人口气所蒙骗,即使我在名字前加了“夫人”两个字。

也许我该换个白日梦了,比如找个有钱的丈夫,我希望他像威廉·哈特一样英俊。但是,等待长大的过程令人烦躁不安。我现在就需要那笔钱。

然而,就在我准备放弃自己的致富之梦时,包裹到了。当时,妈妈带着小宝宝卡伦去珍妮姨妈家了。我独自享受着自己的快乐。我冲到阁楼上,心怦怦直跳。我笨拙而紧张地打开了包裹。芝麻开门了!

包裹里有七本灰色的小册子。

我急切地浏览了一番,疯狂地找寻着成为名作家的秘技。

但是,天哪,那些冗长而又复杂的段落很难理解。字很小而且很模糊,文章里充斥着大量看不懂的单词。

我有些灰心,但仍然抱着希望。这些毕竟是斯坎伦小姐总爱谈论的高雅文化,所以不是那么容易理解的。我下楼借了内尔斯的字典,但也不管什么用。也许过些时候,我就能更好地理解了。对,明天,我跟自己说,明天我会从头到尾看一遍的。明天,我就开始抄写那些宝贵的秘技。

但是,明日复明日,一天又一天,我再也没有去读那些小册子。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我和卡梅莉塔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另外,我和瓦内蒂一家也都成了朋友,他们深深地吸引了我。

卡梅莉塔的姐姐罗丝在米勋大街的一家小杂货店工作,跟一位经理助理发展着稳定的恋情。他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去看她,给她带去大盒大盒的糖果。她把糖果都给了我们,因为她吃糖脸上会长痘痘。

瓦内蒂家有三个男孩,都叫约瑟夫。他们家谁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哦,妈妈喜欢约瑟夫这个名字。”他们会耸耸肩说。

我在卡梅莉塔家玩,尽量能待多晚就多晚,直到瓦内蒂太太走到门廊上大声呼唤“:约瑟夫!约瑟夫!约瑟夫!回来吃晚饭了!”然后立刻就有三个不一样的声音同时应道“:马上就回来,妈妈!”

克里斯蒂娜她们班开展了排球运动,因为我和卡梅莉塔以前练过排球,所以我们便当仁不让地自封为教练和指导员,让她们放学后或课间休息时,接受我们的魔鬼训练。

实际上,我已经彻底忘记“如何成为一位名作家”的课程了,直到我收到了从纽约寄来的一封信。

“友情提醒,”信件委婉地责备道“,我们还没收到您的七美元汇款。鉴于我们承诺的五天试读期已经逾期,现在您需要支付七美元全款。”他们真挚致函,希望立刻收到我的汇款。

我终于明白了“跌入失望谷底”的真正含义。哦,我怎么会过了这么长时间还保留这些小册子呢?我慌乱地查看日历。我确实保留了这么久。整整十六天。

我上哪去弄七美元啊?问爸爸要?爸爸每天都工作那么久、那么辛苦。问妈妈要?妈妈靠出租房子支撑这个家。我惊恐万状,急忙去找卡梅莉塔。我放声痛哭,我该怎么办啊?

“你可以放学后去带孩子。”她建议。

通常,照看一个孩子的报酬是一个月十美分。我焦躁地加加减减了一番。但是,我怎么可能在三十天内照看七十个孩子啊?三十天是纽约那边给我的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