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没能坚持观察或是得出任何结论。由于在海上有些情况注定会发生,他们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
众人还在用下午茶时,脚下的地板再次上下涌动了起来,那汩汩的声音低沉极了。到了晚餐时分,船似乎开始绷紧低吼,像是被落下的一束鞭子抽打着。之前的船还是一匹依仗着后肢力量轻松拖行的宽背役马,现在却成了田野中的一匹小马驹。餐刀滑脱了餐盘,正在用餐的达洛维太太见了滚来滚去的土豆,脸色顿时煞白。当然啦,爱惜自己财产的威洛比赞颂起了他大船的品质,还引述了专家与贵宾对她的评价。尽管如此,晚饭还是吃得不舒坦。一见只剩女士后,克拉丽莎表示自己最好还是卧床休息,她带着勇敢的微笑离去了。
第二天早上,风暴席卷了他们,就算再体面也忽视不了它。达洛维太太待在房间里。理查德直面三顿饭,英勇地咽下每一餐。可到了第三顿,他盯着油里泡得亮晶晶的芦笋,还是投降了。
“那东西把我击溃了,”他退却道。
“现在又只剩下我们了,”佩珀先生环视着餐桌说道。可是没有一个人搭他的腔,整顿饭在沉默中用完了。
第二天他们碰上头了——然而却是像叶子一般在空中飞到了一起。他们并没有晕船,可是狂风把他们急急地推进了屋内,又凶猛地赶到楼下。他们在甲板上气喘吁吁地打着照面,在桌子上对吼。他们穿上厚厚的皮草大衣;海伦头上的大方巾就没见摘下来过。舒适起见,他们撤回了自己的船舱,紧紧地挤成一团,任凭大船颠簸晃荡。他们就感觉自己如同一麻袋土豆被装在飞驰的马背上颠簸。外面的世界不过是一场激烈晦暗的骚动。两日来,他们从陈旧的情绪中抽身,休息得特别好。蕾切尔刚好有足够的意识把自己想象成一头在冰雹天里屹立于荒野之巅的驴,它的皮毛被吹出了褶皱;随她又变成了一株枯萎的树,不住地被又咸又湿的大西洋冰雹击退。
另一头,海伦跌跌撞撞地来到达洛维太太房前,敲了敲门。可狂风肆虐,门都被吹得砰砰响,屋里听不见,她便直接进来了。
房里果然有几个脸盆。达洛维太太半躺在一只枕头上,没有睁眼。一会儿她嘟囔着:“噢,迪克,是你吗?”
海伦惊呼一声——因为她被甩到了盥洗台上——“你还好吧?”
克拉丽莎睁开一只眼。模样瞧上去异常慵懒憔悴。“糟透了!”她喘息着,嘴唇内圈都发白了。
海伦将双脚打开站定,费力地把香槟倒进一只装着牙刷的平底玻璃杯里。
“香槟,”她说。
“里头有支牙刷呢,”克拉丽莎嘟囔着,又露出微笑;那有可能是她扭曲了的流泪表情。她喝下去了。
“恶心,”她冲着脸盆低语道。残留的情绪依然像月光似的挂在她的脸上。
“还想再来点吗?”海伦叫道。克拉丽莎又一次说不了话了。狂风令船颤栗起来。达洛维太太惨白的痛苦表情与起伏的波涛交织到一起。帘子翻腾起来,灰色的光亮掠过了她。在风暴大作的间歇,海伦把窗帘拉得紧紧的,拍了拍枕头,拉直了被褥,还让清冷的空气纾解滚烫的鼻头和额头。
“你真好!”克拉丽莎喘着气说,“这儿一塌糊涂!”
她试图为地上乱丢的白色内衣道歉。她睁开一只眼睛的那一瞬间,她发现房间变整洁了。
“真好,”她喘着气说。
海伦离开了她;恍恍惚惚地,她知道自己对达洛维太太有种喜爱之情。她禁不住地倾慕她的精神与欲念,哪怕饱受晕船之苦也要为她清扫房间。而她的衬裙却提到了膝盖上面。
风暴相当突然地放缓了它的肆虐。就在用下午茶的时候,预料之中爆发的狂风在达到高潮时戛然而止,并渐渐消失了。船没有像往常一样颠簸,而是稳稳地前进起来。那种起起伏伏、时而轰鸣时而安静的单调节奏被停下来了。席上的每一个人再度振作,感觉身体也似乎松弛下来了。绷紧的弦放松了,人类的情感慢慢冒出了头,就如同隧道尽头露出了光亮。
“跟我上去转一圈,”里德利向蕾切尔叫道。
“蠢货!”海伦大叫,不过他们还是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楼梯。风灌了上来,瞬间撩起了他们的兴致,因为在骚动的灰暗边缘还有一点隐约的金黄。世界突然间化为了实体;它们不再是在虚无中飞扬的原子,人们已然乘着宏伟的船航行在大海的脊背之上。放逐了狂风与空间;世界像一只浴缸里的苹果那样漂浮着,人们曾经漂泊的神智再度与过去的信仰联结到一起。
他们东倒西歪地在船上晃了两圈,灌了不少狂风后,看见了一名水手,他脸上闪烁着一片灿烂的金黄。他们张望着,看见了一轮黄色的太阳;下一分钟它就被穿梭的流云遮住了,之后彻底消失不见。到了翌日吃早饭的时候,晴空万里,波涛虽然起伏剧烈,海水却是一片湛蓝。在见识过鬼魅盘桓的地狱奇景后,人们兴奋异常,开启了被茶壶与面包环绕的生活。
理查德与克拉丽莎依然混混沌沌的。她并不打算坐起来。她丈夫站在她脚边,注视着自己的马甲和裤子,他摇了摇头,随后两人又躺下了。他的脑海依然像舞台上的大海那样起起伏伏。到了四点钟他从睡梦中醒来,看见阳光照射在红色的厚绒窗帘和灰色的花呢裤子上,形成了一个分明的角度。外面的寻常世界溜进了他的脑海,当他穿戴齐整后又是一位英国绅士了。
他站在妻子身边。她抓住他大衣上的翻领将他拉近亲吻了他,还紧紧地抱了他很久。
“出去透口气吧,迪克,”她说。“你看上去累极了……你真好闻!……还有,对那个女人要有礼貌。她待我很好。”
随后达洛维太太将枕头翻了个个儿,露出阴凉的一面,她没精打采,却依然坚不可摧。
理查德看到海伦正隔着两碟鸡蛋糕和光滑的面包黄油同自己的姐夫讲话。
“你脸色看上去差极了!”她见了他高声道。“过来用点茶吧。”
他注意到那双摆弄杯盏的手十分美丽。
“我听说你待我妻子特别好,”他说,“她那时感觉糟透了。你走进房里还喂了她香槟。你自己还好受吗?”
“我吗?噢,我二十多年没晕——晕船了,我是说。”
“我总会说康复期分为三个阶段,”威洛比精神抖擞地插进了话。“牛奶阶段,面包黄油阶段再是烤牛肉阶段。我得说你正处在面包黄油阶段。”他把盘子递给了他。
“现在,我该建议来上一顿丰盛的下午茶,之后再去甲板上轻松地散个步;等到了吃晚餐的时候,你就会吵着要吃牛肉了,嗯?”他打招呼说自己事务缠身,便大笑着离开了。
“这家伙真是棒极了!”理查德说。“总是对事物怀抱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