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远航 弗吉尼亚·伍尔芙 第1页,共2页

第二天早上,克拉丽莎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她穿戴好,走上甲板,呼吸宁静早晨的清新空气,并绕着整艘船逛了第二圈。她迎面撞上了消瘦的格赖斯先生,那个乘务员。她道了声歉,同时向他问了个问题:顶上这些半是玻璃半是黄铜的发亮物件是做什么的?她一只在思索这个,可就是猜不出来。他向她解释了一番后,她激动地叫道:

“我就知道当水手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活计!”

“你又知道些什么呢?”格赖斯先生问道,激起了异样的态度。“抱歉。在英国长大的男男女女里有哪一个会懂得海上的事情?他们宣称自己懂,其实他们压根不知道。”

他苦涩的口吻给接下来的事情蒙上了不好的兆头。他将她领到自己的宿舍。达洛维太太在一张黄铜包边的桌子旁坐下,她的身躯白皙清瘦,消瘦的脸庞挂着警觉,看上去怪像只海鸥的。她不得不听这个狂热的男人滔滔不绝地讲话。她意识到了吗?陆地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比起大海来,它是多么平和,多么美丽,多么仁慈?假使明天陆地上的动物都因为瘟疫死绝了,深海的蕴藏依然能不费吹灰之力地供养欧洲。格赖斯先生回想起他在世界上最富有的那座城市里见过的可怕光景——男男女女站成一排,等呀等呀就为了领上一大杯浮着油花的汤水。“我还想到这下面有游动的肥鱼可以尽情地捞。我算不上是个新教徒,我也不信天主教,可我巴不得祈祷罗马天主再度回归——因为有斋戒。”

他边说边打开一只只抽屉,摆弄起玻璃小罐。这里都是些伟大海洋赐予他的宝藏——浸泡在绿色液体中的浅色鱼,一团团长着卷曲长须的水母,脑袋上带着灯的鱼,它们生活在深海。

“它们曾在尸骨间四处游动,”克拉丽莎叹了口气说。

“你想到了莎士比亚,”格赖斯先生说道,从摆放整齐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带着浓重的鼻音背诵道:

“你的父亲深眠于五尺五下,”

“伟大的家伙,莎士比亚,”他说着,把书放回了原处。

克拉丽莎听到他这么说很是高兴。

“你最喜欢哪部戏?让我猜猜是不是和我的一样?”

“《亨利五世》”格赖斯先生回道。

“棒极了!”克拉丽莎大叫。“就是它!”

你也许会觉得《哈姆雷特》对于格赖斯先生来说过于内省了,而十四行诗又太过热情。《亨利五世》于他而言恰是英国绅士之典范。不过他最爱读的还是赫胥黎,赫伯特·斯宾塞,以及亨利·乔治。至于艾默生与托马斯·哈代,他只是读来消遣的。正当他向达洛维太太就英国的现状陈述自己观点时,早餐铃急切地响了起来。她表示自己必须得离开了,并许诺还会回来,要来看看他的海草。

前一晚在她眼里显得十分古怪的那群人已经围坐在了桌旁。他们依然面带睡意,所以也不做交流。不过她的翩然而至如同朝他们吹了一小口气那般。

“我刚进行了一次这辈子最有意思的谈话!”她高声说着,在威洛比身边落座。“你们意识到了吗,你们之中有一位哲学家兼诗人?”

“一个相当有趣的家伙——我总是这么说,”威洛比说,点明了是格赖斯先生。“不过蕾切尔觉得他讨人嫌。”

“他讲起洋流来确实讨人嫌,”蕾切尔说道。她的眼中满是困意,可眼里看过去的达洛维太太依然美极了。

“我还没碰上过讨厌鬼呢!”克拉丽莎说。

“那我得说这个世界充斥着这种人!”海伦高声说。她在晨辉中光彩照人的美貌与她的话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觉得这可能是对一个人最糟糕的评价了,”克拉丽莎说。“一个人宁可去杀人也不能讨人嫌哪!”她补充了一句,带着她讲起事情时惯用的深沉口吻。“有人或许还能喜欢上一个杀人犯呢。狗也一样。有些狗真是相当讨人嫌,唉,可惜呀。”

理查德碰巧坐在了蕾切尔旁边。她清醒地感知到了他的存在与外表——他剪裁精良的衣服,笔挺的衬衫前襟。他的袖口佩有蓝色环扣,指尖都修得平平的,相当整洁的左手小指上戴了一枚小巧的红石戒指。

“我们养过这么一只狗,连他自己都知道讨人嫌,”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冷静口吻对她说道。“他是一条斯凯梗,就是那种毛长长的,小脚从他们的长毛里扎出来——像毛毛虫——不对,我是说像沙发那样。好吧,那时候我们还养了另一条狗,是条活泼的黑毛狗——一条史奇派克狗,人们应该是管他们这么叫的。你根本想象不出他俩的区别可以有多大。那条斯凯狗慢条斯理的,看你的眼神就像俱乐部里的老绅士,仿佛在说,‘你实际上不是这个意思吧,说真的?’而那条史奇派克快得像把刀。我得承认,我最喜欢那条斯凯狗。可他出了桩惨事。”

这个故事听上去并无高潮。

“他怎么了?”蕾切尔问道。

“那是个悲伤的故事,”理查德说,他压低声音,削着一只苹果。“有天他跟在我妻子的车后面跑,被一个残忍的骑车人给碾了。”

“他被碾死了吗?”蕾切尔问。

但是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克拉丽莎还是听到了。

“别说了!”她哭喊着。“直到今天我还是不忍想起这件事。”

眼泪真的在她眼里打转吗?

“这就是关于宠物的伤心事,”达洛维先生说,“他们会死。我记忆中第一次感到悲伤就是因为一只榛睡鼠的死。我抱歉地承认,是我坐在了它身上。就算说了,依然没能减少我的愧疚。不是还有一只塞缪尔·约翰逊坐死的鸭子嘛,嗯?就我那时的年龄来说,我块头挺大的。”

“后来我们养了金丝雀,”他继续道,“一对斑鸠,一只狐猴,还有过一只紫崖燕。”

“你们在乡下住过?”蕾切尔问他。

“我们以前一年里有半年住在乡下。我说的‘我们’指的是四个姐妹,一个兄弟还有我自己。有个大家庭最棒了。姐妹们特别的讨人喜欢。”

“迪克,你可是被宠坏的!”克拉丽莎在桌子那头喊道。

“没有,没有。是备受喜爱。”理查德讲。

蕾切尔还有其他的问题已经到了嘴边;或是说她有一个特大的问题,可她根本不知道怎样组织语言。谈话的氛围显得太轻松了,根本容不下这个。

“请告诉我——所有的一切。”那就是她想要说的。他已经打开了一小条细缝,展露出璀璨夺目的珍宝。在她看来,这样一个男人竟然愿意同她说话,简直不可思议。他有姐妹,有宠物,还在乡下生活过。她一圈一圈地搅动着自己的茶;漂浮聚拢的泡沫在她眼中就如同聚集起来的想法。

她的思绪从这次交谈上转移,已然飞远。这时理查德突然以一种打趣的腔调开口道:“我肯定,温雷丝小姐现在正偷偷地转投天主教呢。”她根本不知道如何作答,海伦见了她一激灵的模样便忍不住地笑了。

无论如何,早饭还是结束了,达洛维太太站起身。“我一直认为宗教信仰就如同甲虫收集,”她说,和海伦一同上楼时她一路总结着这次谈话。“有人迷恋黑色甲虫;有的人不是;争论这些并无价值。你现在的黑色甲虫是什么呀?”

“我想是我的孩子吧。”海伦说。

“啊——那不一样,”克拉丽莎吸了一口气。“一定要跟我说说。你有个儿子,是不是?跟他们分开是不是糟透了?”

一时间,如有一道蓝色的影子倾泻到池子之上。她们的眼神变得更为深邃,嗓音变得愈加兴奋。她们走上甲板上散起了步,可蕾切尔没有加入。她对兴高采烈的主妇们心怀愤懑,感觉自己被隔绝在她们的世界之外,没有母亲。她转过身来,唐突地离开了她们。她将自己的房门砰地关上,打开自己的乐谱。那都是些古老的乐章了——巴赫与贝多芬,莫扎特和柏塞尔——纸页泛黄,触手粗糙。不到三分钟里,她深深沉浸在一首难度极高、极为经典的a大调赋格曲中。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不带个人色彩的疏离表情,一种彻底的全神贯注以及焦虑的心满意足。现在她出了个差错;她滞了滞,不得不把那小节重弹一遍;可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似乎将音符都串在了一起,并由此升起了一个轮廓,是一座楼宇。她全心投入到这部作品中,想要知道如何将这些音符联合到一起实在是太难了,这耗尽了她所有的本领,因此她根本没有听到敲门声。房门被猛地打开,达洛维太太就站在房中任门开着。开口处露出了白色的甲板与蓝色的大海。巴赫赋格曲的轮廓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别受我的打扰,”克拉丽莎恳求道,“我听见你在弹琴,我忍不住了。我爱巴赫!”

蕾切尔脸涨了通红,手指在双膝上摩挲着,笨拙地站了起来。

“它太难了,”她说。

“可你弹得真是棒极了!我应该站在外头的。”

“不必,”蕾切尔说。

她把《考珀书信》和《呼啸山庄》从扶手椅里抽了出来,好请克拉丽莎坐在上面。

“多可爱的小房间呀!”她说道,四下环顾着。“噢,《考珀书信》!我从没读过它们。好看吗?”

“非常无聊,”蕾切尔说。

“可他写得非常棒,不是吗?”克拉丽莎说道;“——如果有人喜欢那种书的话——就能看完他的一字一句和所有作品。《呼啸山庄》!啊——这个更对我胃口。没有勃朗蒂姐妹我就活不去!你爱她们吗?不过总得来说,和她们比起来,我更离不了简·奥斯汀。”

尽管她说话的口吻轻快随意,可她的举止中透着一种极度的关怀,并且迫切地想要与她交好。

“简·奥斯丁?我不喜欢简·奥斯丁,”蕾切尔说。

“你这个怪物!”克拉丽莎大叫道。“我只能勉强原谅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太——太——好吧,太像一股编得紧紧的发辫了,”蕾切尔支支吾吾地讲。“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我不赞同。等再过几年些你就不会这么想了的。我像你这么大时只喜欢雪莱。我还记得在花园里为了他流泪痛哭呢。

他已然飞跃在我们黑夜的阴影之上,

嫉妒憎恨痛苦以及诽谤——你记得吗?

再也无法触碰到他折磨于他

不再被混浊的世间逐步腐蚀。

多么美妙!——可尽是些胡话!”她随意地环视房间。“我总觉得与死相比,生才是真正重要的。我相当尊敬某些个上了年纪闷闷不乐的股票经纪人,他成天把一栏一栏的数据加在一起,然后和自己喜欢的某只哈巴狗小跑回布里克斯顿的别墅,还有个无聊的小妻子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隔两周去一趟马盖特——我向你保证,我认识很多这样的人——好吧,在我眼里,他们确实要比那些诗人高尚多啦。那些诗人受万人敬仰,只是因为天妒英才死得早罢了。不过我不指望你会赞同我的话。”

她把手搭上了蕾切尔的肩头。

“嗯-嗯——”她继续引用着诗文——

不安被人们误以为欢欣——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充斥着欢乐的事物。我觉得年轻人犯了这样一个错误——不让自己开心。有时候我觉得快乐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我和你不够熟,还不能说这个,但我猜你也许会想要听听的——在一个人年轻美貌的时候——我要说!——万事万物都在自己的脚下。”她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不只是几本乏味无趣的书和巴赫。”

“我非常想要问些问题,”她继续说。“你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如果我失了礼数,你就扇我耳光。”

“我——我也有问题想问,”蕾切尔的语气无比热切,令达洛维夫人的笑容一滞。

“介意我们一块散个步吗?”她问。“空气怡人极了。”

两人关上门走上甲板,她像一匹赛马似的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不是吗?”她高声说道,将蕾切尔的臂膀拉进怀里。

“看哪!看哪!多美呀!”

葡萄牙的海岸轮廓开始变得模模糊糊的;可是就算隔着很远的距离,陆地依然是陆地。她们能看见散落在山坳中的小村落,烟雾袅袅地升起。映衬着后面紫色的高山,这些镇子看上去小极了。

“说实话,”克拉丽莎张看着,开口说,“我还是不喜欢风景。它们太缺乏人性了。”她们继续走着。

“这真是奇怪!”她激动地继续说着。“昨天的这个时候我俩还未曾见面。我还在宾馆中一间拥挤的小房间里打包。显然,我们对对方一无所知——可是——我觉得自己好在很久之前就认识你了!”

“你有孩子——你的丈夫之前在国会?”

“你从没去过学校,你住在——?”

“在里士满和我姑妈们一起。”

“里士满?”

“要知道,我姑妈喜欢那个公园。她们喜欢清静。”

“可你不喜欢!我明白啦!”克拉丽莎笑了。

“我喜欢独自在公园里散步。但不算——还有狗一道。”她补充道。

“不算;而且有的人就是狗,不是吗?”克拉丽莎说,仿佛猜中了一个秘密。“不是所有人——噢,不是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蕾切尔说着,不再作声。

“我能清楚地想像出你一个人散步的样子,”克拉丽莎说:“并且思考——在你自己的小小世界中。可是你将会相当愉快地——总有一天!”

“我会愉快地和一个男人一起散步——你是这个意思吗?”蕾切尔问,睁大了双眼疑惑地望着达洛维太太。

“我没有特地去想是一个男人,”克拉丽莎说,“但是你会有那么一天的。”

“不,我永远都不会结婚的。”蕾切尔坚定地说。

“我不该那么肯定,”克拉丽莎说。蕾切尔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她,虽然她莫名地滑稽,但还是发现她富有魅力。

“为什么人要结婚?”蕾切尔问。

“这就是你要去探索的,”克拉丽莎笑着说。

蕾切尔追随着她的眼神,发现它们在理查德·达洛维富有活力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秒。他正蹭着靴子底划火柴,一旁的威洛比正认真地解释着什么,两人看上去都兴趣盎然的。

“没有什么能与此相比了,”她总结道。“跟我说说安布罗斯夫妇吧。还是说我问了太多问题了?”

“我觉得我和你很谈得来,”蕾切尔说。

安布罗斯夫妇的简短介绍虽然看着很是敷衍,但她还是多少提到了安布罗斯先生是她舅舅的这一事实。

“你母亲的兄弟?”

当许久未使用的一个称谓被掷出后,在她心中轻泛起了涟漪。达洛维太太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