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晕船晕得厉害;我丈夫也不太行。”克拉丽莎叹了口气。
“我从不晕船,”理查德解释道,“至少,我只有真正晕过一次,”他更正说,“那次是要过英吉利海峡。那时候波涛汹涌,我承认,或许还要糟糕,一个大浪搅得我难受极了。最好一顿饭都别错过,可我看着食物说:‘我不行了’;你吃上一大口,但天晓得你要怎么把它吞下去。可是坚持下去,你就能一劳永逸地抵御袭击。我妻子是个胆小鬼。”
他们把椅子往后一推。女士们在门廊处徘徊。
“最好由我来带路吧,”海伦说着,走在了前面。
蕾切尔跟在后面。她没有参与交谈;没有人跟她讲过话;可是她听到了里面的每一个字。她从达洛维太太看到达洛维先生,又从达洛维先生回到达洛维太太身上。克拉丽莎确实是道迷人的风景。她穿了一条白裙子,带着闪烁的长项链。她的穿衣搭配,还有她立体精致的脸庞在她渐灰的头发下透着美丽的粉色,她与一副十八世纪的大师杰作惊人地相似——像是雷诺兹或是罗姆尼的作品。有她在一旁,衬得海伦和其他人看上去粗糙又邋遢。她轻松地坐正,看上去像是在与自己的世界随心所欲地打着交道;这颗巨大沉重的球体就在她的手指下肆意打转。还有她的丈夫!达洛维先生那低沉浑厚的动听嗓音还要令人深刻。他仿佛来自一台油润轰鸣的机器核心,那里面的光杆在滑动,活塞在撞击。他捕捉起事物来既稳当又轻松;让其他人显得像一文不值的老姑娘。蕾切尔紧跟在妇人们后面,似是陷入了恍惚。一阵奇异的紫罗兰香味从达洛维太太那飘来,混合了她裙子软软刮擦的簌簌声,还有她链子的叮当声。蕾切尔一路跟着,一股极度的自卑涌了上来,笼罩住她的整个生活与她所有朋友的生活,“她说我们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说得对。我们真是可笑至极。”
“我们坐这儿,”海伦说,打开了会客厅的门。
“你弹琴?”达洛维太太问安布罗斯太太,拿起了摊在桌上的《崔斯坦》乐谱。
“我外甥女弹,”海伦说着将手放在了蕾切尔的肩头。
“噢,我真嫉妒你!”克拉丽莎第一次对蕾切尔说话。“你还记得这个吗?是不是美妙极了?”她带着戒指的手指在谱子上弹了一两个小节。
“之后崔斯坦是这样子,还有伊索尔德——噢!——这一切都太惊心动魄了!你去过拜罗伊特没有?”
“没有,我没去过。”蕾切尔说道。“那你还是要去的。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第一次看《帕西法尔》——那是八月里炎热的一天,这群胖胖的德国老女人穿着鼓囊囊的长礼服裙走上前,还有黝黑的剧院。接着音乐奏响了,人们都止不住泪。一个好心地男人上来递了杯水给我,我还记得呢;可我只能在他肩上哭泣!我哭得都喘不上气,”(她摸着喉咙。)“就好像这世界什么都不剩!你的钢琴在哪儿?”“在另一间房里,”蕾切尔解释道。
“不过你会给我们弹琴的吧?”克拉丽莎恳求说。“我想不到比坐在月光下聆听音乐更美好的事情了——就是听上去还像个女学生似的!你懂吧,”她说着,转向海伦又开口,“我觉得音乐并不一直都对人有好处——我恐怕是这么想的。”
“太紧张了?”海伦问。
“怎么说呢,太过情绪化了。”克拉丽莎说道,“当一个男孩或女孩把音乐作为职业,有人就会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威廉·布罗德利爵士告诉过我一样的事情。你就不讨厌人们疯狂痴迷瓦格纳时的那种态度吗——诸如此类的——”她抬头凝视着天花板,紧握着双手,摆出一副迷醉的神情。“这根本不是意味他们欣赏他;我总认为事实上恰恰相反。你知道亨利·菲利普斯吧,那位画家?”她问。
“我见过他,”海伦说。
“光看表面,人们或许会认为他是个成功的股票经纪人,而不是当代最伟大的画家之一。我就喜欢这点。”
“如果你喜欢盯着他们瞧的话,会发现许许多多成功的股票经纪人的。”海伦说。
蕾切尔愤愤地希望她的舅妈不要那么乖张倔强。
“当你看见一位留着长发的音乐家时,你难道不会本能地就知道他是个糟糕的人?”克拉丽莎转向海伦问道,“瓦茨与乔基姆——他们看上去就如同你与我。”
“要是他们都有卷发那看上去会漂亮得多呢!”海伦说道。“问题在于,你是准备关注他们漂亮的外表了是吧,是还不是?”
“整洁!”克拉丽莎说道,“我相当希望一个男人看上去是干干净净的!”
“说到整洁,你实际上是想说剪裁精良的衣服吧,”海伦说。
“一个绅士是要有某种标志,”克拉丽莎讲道,“不过人们也说不出是什么。”
“现在拿我丈夫来说吧,他看上去像名绅士吗?”
在克拉丽莎看来,这个问题的品味糟糕至极。“有些事情不能说出口,”她本能将问题打发了。可她找不到答案,只能干笑一声。
“好了,总之,”她转向蕾切尔说道,“我可是坚持要你明天来给我弹上一曲的。”
她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令蕾切尔爱上了她。
达洛维太太压下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只让鼻孔微微张了张。
“你知道吗,”她说道,“我困极了。都怪海上的空气。我想我该撤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她认作是佩珀先生的。那声音在讨论中尖锐刺耳,渐渐逼近会客大厅,引起了一阵警觉。
“晚安-晚安!”她说道。“噢,我认识路——希望能睡个好觉!晚安!”
她的哈欠一定只是装装样子的。她没有任自己的嘴巴垂下,把所有的衣服像穿在一根线上似的从身上褪下来扔成一团,也没有在铺位上肆意地伸展四肢;她只是换下裙子,披上一件装饰着无数褶边的晨衣,双脚裹进一张小毯子里。她坐下来,膝头放着一册信纸。这件窄小紧凑的船舱早赫然已经成了一位高贵女士的更衣间。里面有装着液体的瓶瓶罐罐;有托盘、盒子、刷子、别针。显然,每一样用具都恰到好处地组成了她身上的每一分。那股曾令蕾切尔迷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一切既已妥当,达洛维太太写起了字。她手中的笔成了用来爱抚纸张的一件东西,她本可能一边抚摸轻搔着一只小猫,一边写字的:
想像一下我们,亲爱的,在一艘你能想象中最奇怪的大船里,漂浮在海面上。奇怪的不是这艘船,而是船上面的人。在旅途中碰到各种奇怪的人这不奇怪。我得说我发现这有趣极了。航线上有位经理——叫温雷丝——一个不错的英国人,大个子,话不多——你知道的那种。至于其他人嘛——他们就像是从一本古老的《潘趣》杂志里跑出来的。他们就像六十年代玩槌球戏的人。他们在这艘船里关了多久我不清楚——我猜连着好多年了吧——但给人感觉就好像登上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而他们从未上过岸,或者在这辈子里做过些寻常事。这就是我对文人的惯常看法——他们是最难相处的那类人。最糟糕的还在于,这些人——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还有外甥女——让人会感觉到,如果他们不是被牛津剑桥这种地方给吃掉而变成了怪人的话,他们本可能就和普通人一样。那男的确实不错(要是他能剪剪指甲的话),那女人脸蛋十分漂亮,不过,当然啦,她像是穿了个装土豆的麻袋,发型就跟伦敦自由百货里的售货女一样。他们聊起艺术,也觉得我们是傻子,居然在晚上还要盛装打扮。可是,我就是情不自禁;要是我不换好衣服就去用晚餐,我情愿死了——你难道不是吗?这比汤汤水水重要多了。(真是奇怪,这些事情确实要比人们想的重要得多,要让我贴身穿着法兰绒,还不如砍了我的头。)还有个害羞的好姑娘——可怜的东西——我希望能有人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她带出来。她的眼睛和头发漂亮极了,不过,当然啦,她也会变得很可笑。我们应该开办一个为年轻人拓宽思路的社团——这可要比传教有用多啦,海斯特!噢,我还忘记了,这儿有个可怕的小东西名叫佩珀。他人如其名。他说不出得卑微无用,脾气特别古怪,可怜的人啊。就像是与一条坏脾气的猎狐梗同座共进晚餐。只不过要真是条狗,主人还能替他梳梳毛,扑扑粉。有时也真是遗憾,一个人不能像狗一样对待人啊!最大的慰藉就在于我们远离了报纸,这样理查德这次就能度过一个真正的假期啦。西班牙不算度假……
“你这个胆小鬼!”理查德说。整个房间几乎都被他强壮的身形填满了。
“我在晚饭时尽了自己的职责!”克拉丽莎喊道。
“不管怎么说,你居然让自己去学希腊字母表。”
“噢亲爱的!安布罗斯是什么人?”
“据我所知,他以前是个剑桥大学的老师;家住伦敦,编写古典文学的。”
“你以前见过这样一群怪人吗?那个女人居然问我她丈夫看上去像不像一位绅士!”
“在晚餐中让对话不要中断自然是很不容易的,”理查德说。“为什么那个阶级的女人会比男人还要古怪得多呢?”
“他们长得也不是太难看,他们就是——相当地——古怪!”
两人都笑了,想到了一起去,所以他们不必再比较自己的印象了。
“我想我有很多事情要去向温雷丝讲,”理查德说,“他对萨顿以及整套装置都相当了解。他能告诉我许多关于北方造船的情况。”
“噢,我真高兴听到这个。男人总是比女人好上那么多。”
“这是当然的,人们总是会对一个男人有话要讲,”理查德说。“但我毫不怀疑,聊起宝宝,你准会立刻滔滔不绝起来,克拉丽斯。”
“她有孩子了吗?不知为什么她看起来不像是有的。”
“两个。一男一女。”
一股妒意刺痛了达洛维太太的心。
“我们非要个儿子不可,迪克,”她说。
“上帝啊,这些机会都给现在的年轻人啦!”达洛维说,他的话语让他思考起来。“自从皮特的时代过后,我觉得这里不会再有那么好的机遇了。”
“可那是属于你的!”克拉丽莎说。
“要成为人的领袖,”理查德自言自语地说,“是一项优秀的事业。上帝啊——多伟大的事业啊!”
他的胸膛在马甲下缓慢地起伏着。
“你知道吗,迪克,我克制不住地在想英国,”他妻子若有所思地说道,她将头靠在他的胸前,“登上这艘船后这一切变得更为鲜活了——它就是作为英国人的意义。想想我们做过的一切,我们的海军,在印度和非洲的人们。我们经历了一个又一个世纪,将来自乡下村庄的男孩们派出去——还有你这样的男人,迪克。让人感觉到,当不了英国人简直难以忍受!想想国会上方通明的灯火,迪克!我刚才站在甲板上时,我仿佛都看见了。那就是伦敦赋予一个人的意义。”
“这就是连贯性,”理查德简洁地说道。英国历史的图景,国王一代接着一代,首相一任接着一任,正当他妻子讲话时,一条条法律湮没了他。他的思绪在保守政策中穿梭,从索尔兹伯里大法官稳固地传到阿尔弗雷德手里,随后渐渐地封卷装存,就好像一条打开的套索捕捉到了东西,以及人类栖居星球上的巨大碎块。
“那要花上很长时间,但我们快要完成了,”他说;“它尚待巩固。”
“而这些人根本看不见!”克拉丽莎大声讲道。
“创造一个世界需要各种各样的事物。”她的丈夫说。“如果没有一个反对党,那么政府也不会存在。”
“迪克,你比我强,”克拉丽莎说,“你看到了全局,而我只看到了这儿。”她按着他的手背说道。
“那是我的工作,我试着在晚餐时解释的。”
“我喜欢你,迪克,”她继续说,“因为你始终如一,而我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不管怎么说,你是个漂亮的人,”他说道,目光更为深沉,凝视着她。
“你是这么想的,是吗?那吻我吧。”
他热情地亲吻了她,那封写到一半的信滑落到地上。他把它捡起来,不打一声招呼便读了起来。
“你的笔呢?”他问。随后他遒劲的小字加入了进来:
来自r.d.:克拉丽丝没跟你说她在晚餐时是多么光彩照人,她强势地下定决心提出要学习希腊字母表。我想趁此机会补充说,我俩在异国他乡玩得十分开怀,真希望我们挚友(你和约翰,我是说)的加入能令这次旅行如期许的那般完美尽兴,并发人深省……
走廊尽头传来人声。安布罗斯太太正在低声说话;威廉·佩珀正用他那清楚尖利的嗓音说着:“她就是那种女士,我向来对她们毫无同情。她——”
而理查德与克拉丽莎都没有就这份断言作出评论,似乎这样做会直接传到他们耳朵里的,理查德撕下一张纸。
“我常常在想,”克拉丽莎枕着一册与她形影不离的白色帕斯卡,在床上思考着,“让一个女人和一个在道德层面上高于她的男人(如同理查德之于我)生活在一起是否真是一件好事情。这让一个人变得如此依赖。我想,我对他的感觉就如同我母亲以及她同辈女人对耶稣基督的一样。这恰好表明了没有了某些东西的存在,一个人是办不到事情的。”她陷入了睡眠中,就和平时一样,十分安然舒适,但是奇妙的梦境造访了她,巨大的希腊字母在她房间中踱步。当她醒来,还笑起了自己,回想自己身在何处,希腊字母成了真人,就在不远处沉沉睡着。随后,她又想到了外面在月亮下翻腾的黑色大海。她颤抖了,想到了她的丈夫和其他人都是这次远航的旅伴。实际是,梦境并非仅在她的脑海里打转,而是接连地造访了一个个脑袋。他们都在那夜梦见了其他人,这是自然,想想他们之间的隔板真的很薄。他们从土地上升起,又在大海中央毗邻而坐,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又听见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