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roger靠在沙发上正在睡觉。“thedoorisopen,justleavethefoodonthecounter.”(门开着,把食物放在柜台上就行了。)他喊了一声,以为是他妈妈出门前给他叫的外卖。每天中午,roger都要他妈妈从一个四川馆子给他叫麻婆豆腐和干煸四季豆,两个他最爱吃的中国菜,他说他对中国的怀念都是由他的胃完成的。
张燕听见roger喊让进门,就轻轻地进来了,顺手把门关上。她看见沙发上躺着一个瘦小的秃头,头皮上还是粉粉的鲜肉,一块一块的,像瘌痢头。她不声不响地坐在roger对面看着他。roger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屋里,而张燕的香奈儿5号又彻底暴露了她的身份,roger妈妈不会用这么妩媚的香水,因为她的相貌已经充分表达了这一点。roger眯着眼睛问:“yan?isthatyou?”(是你吗?张燕?)
张燕冲上去抱住他:“roger,iamsosorry,sosorry.”(roger,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don'tdothis.”(不要这样。)roger轻轻地把张燕推开,“whatareyoudoinghere?”(你来这儿干什么?)
“icametoseeyou.”(我来看看你。)张燕说。
roger叹了口气,平静地说:“thetruth,please,whyareyouinnewyork?nomorelies,yan.nomorelies.”(说实话,你为什么在纽约?别再说谎了,燕。别再说谎了。)
张燕眼巴巴地看着她这位蓝颜知己,一直以来,她不想把所有真相都告诉roger,她怕解释不清楚,她觉得告诉roger中国人有秘密,一个外国人最好不要去打听的秘密对roger是说不通的,何况这个美国律师的儿子像美剧里面的人物一样,对所谓“真相”穷追不舍,而且痛恨被欺骗。张燕知道,她无数次骗roger的结果很可能是葬送了她和roger的友情。她要把这个友情挽救回来,其实张燕比谁都清楚,她和roger的关系早就折旧到负价值了,一个高干女儿和一个外国男同性恋搞得那么近乎,总是不伦不类的,张燕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对roger这么不舍,也许因为roger是她过去的一部分,是她还天真烂漫的时候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她和姜平那段故事的朋友。所以,她不能放弃roger,和党小明结婚后这些年,她有时候觉得生活失真了,她经常有灵魂出窍的感觉,她觉得她不是那个张大小姐,可是原来和姜平要过日子的张燕她自己也找不到了,只是偶尔和roger在一起的时候她能找回来一点当初的感觉。
“thetruth,”(其实,)张燕不敢直视roger,“thetruthisthatoldpoliceofficer,chen,theonewhotoldmejiangpingisdead,hasbeenaftermyhusbandforyears.hesuspectedhimofsmugglingandmoneylaundering.”(那个老警察,告诉我姜平死了的陈警官,调查我老公好多年了。他怀疑党小明走私、洗钱。)张燕顿了一下,看了一眼roger,这些她以前都没有告诉过他。roger跟他点了点头,示意让她说下去。“soaccordingtochen,jiangpingwasworkingforthechinesemafiainchinatownforyears,eversincewebrokeup.thisyear,forsomereason,jiangpingwantedtocomeclean,toconfesseverythingandbringdownthepeopleinthechinesegovernmentwhohadbeenhelpingthemafiainnewyork.sohewenttothefbiwhowenttotheinterpolandsentamessagetochen.chensaidjiangpinghadmaterialevidencetoputalotofpowerfulchineseinjail.sotheyarrangedtomeetinchinaandjiangpingwillgivehimtheinformationandtellchenwhathewantsinexchange.buthewaskilledbeforetheyevenmet.”(陈警官说,我和姜平分手后他就开始给唐人街的黑手党干活。不知道为什么今年姜平想自首,姜平去找了fbi,他说他有证据,还有一个名单,不仅能搞掉纽约的犯罪组织,还可以把国内政府里帮助黑帮的高官都揪出来。他让fbi的人找陈警官,陈警官说,他相信姜平的材料会让不少官员不仅掉了乌纱帽,还会坐牢。陈警官和姜平都约好了见面地点和时间,可是就在这之前,姜平被乱刀砍死了。)
“ohmygod!”(我的天哪!)roger睁大眼睛看着张燕,“so,didjiangpingtellchenthatyouwerehisex-girlfriend?isthathowhefoundyou?”(所以姜平告诉陈警官你是他前女友是吗?然后陈警官就找到你了?)
“no,theynevertalked.”(没有,他俩从来没通话。)张燕说,“whenchenfoundjiangping'sbody,hefoundmytelephonenumberinhispantspocket.apparently,jiangping'sparentshavebothpassedawayyearsago,hisonlyrelativeisacousininseatle.”(陈警官找到姜平的尸体,在他的裤兜里找到了我的电话号码。据说姜平父母都过世了,只有一个堂姐在西雅图。)张燕自己到厨房拿了一瓶矿泉水。
“soiwenttoidentifyjiangping'sbodyinhebei,itwashorrible.ihadnoideathatdingqiangandthatpolicemanchenstayedincontactwitheachother.idon'tknowwhyimadelovetohim.itwasn'tme.”(所以就叫我去河北辨认姜平的尸体,简直太恐怖了。我不知道丁强和陈警官一直有联系,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跟他做爱,那不像我做的事情。)
“jiangpingwouldhavebeenproudofyouthough,”(姜平要是知道会为你感到骄傲的,)roger说,“youfinallyletyourselfgo.”(你终于跟着感觉走了一回。)
“hewould.”(他会的。)张燕终于开始为丁强哭泣了,“helookedalotlikejiangping.soafteryouwerehurt,wehadnoideawhodidit.exceptthesosdoctorsaidthemanwhocalledtheemergencyhotlineleftyourhomeaddressandmyhusband'smobilenumber.”(丁强长得挺像姜平的。你被烫伤后,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伤害你的。唯一线索是国际救援的医生说打电话的人留了你的地址和我老公的手机号码。)
“iknow,theyreadthenumbertomeandirecognizeditrightaway.”(我知道,所以我肯定是他要害我,医生给我念了电话号码。)roger开始明白怎么回事了。
“butitwasn'thim.”(但是真的不是党小明。)张燕几乎有点歉意地说。
“iknow,itwasfuckingsitu.”(我知道不是他干的,是司徒。)roger咬牙切齿地说,“andithinkhewasjustafraidthatiwouldtellyouthatheisgay.”(司徒害我不至于是害怕被别人发现他是同性恋吧?)
“really?”(会吗?)这回轮到张燕吃惊了,“butweallknewthatheisgay,oratleastbi.youknowherunsthesesecretclubswhererichmango.ithinkmyhusbandisaclientofhis.”(但是我们都知道他是同性恋,或者双性恋。你知道他是开俱乐部的吧?我觉得党小明经常去他那里。)
“sowhydoeshewanttopinthisondang?”(难道司徒想栽赃党小明?这又是为什么啊?)roger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自己刚长出来的头皮。
“iamnotsure,”(我也不太清楚,)张燕说,“thereissomedealgoingdownaboutbuyingabank.apparently,themanagementofthebankreallydoesnotwanthimtotakeover.buttheminorityshareholders,whoaredang'sfriendsallwanthimtobecomethemajorityshareholder.”(也许跟党小明的一个收购有关系。他在收购一家银行,这个银行的高管不希望党小明收购,但是小股东已经决定把股份卖给他了。)
“soiamgoingtobebaldbecauseahomophobicassholewastryingtopreventyourhusbandfromtakingoverastupidbank?”(也就是说,一个怕出柜的混蛋为了阻止你老公收购银行浇了我一头开水?敢情我成了秃子就因为这些?)
“idon'tknow…idon'tknow…”(我不知道,不知道。)张燕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心里想,她真的不知道,司徒不是好人,但是roger也不是小孩了,他俩在一起不是她张大小姐撮合的,两个同性恋在一起互相打杀跟她有什么关系?
“youdon'tknow?isthatallyouhavetosay?doyouknowthatyouhurtpeoplewholoveyoubyprotectingthem?ofcourseyouknow,deepdownyouhavealwaysknown.youknowwhenyouleftjiangpinghewouldself-destruct.butyouleftanyway,becauseit'seasierforyoutoditchhimifhewasnottheyoungup-comingartstarfromchina!youknowthat'showyoulove,youletthemdie!youwatchthemself-destruct.andallthetime,youtellyourselfit'snotyourfault.youtried.that'showyoulove.that'swhoyouare!”(你不知道?其实内心深处你什么都明白,你以为你在保护那些爱你的人,而实际上你在伤害他们。你知道你离开姜平他会自残,但是你却忍心让他这么做,因为一旦他不是那个马上出道的著名中国艺术家了,你离开他更方便。这就是你的爱!燕!你真是爱死我们了,你看着我们自残自毁,然后你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无能为力。这就是你,张燕,你就是这样一个朋友。这就是你!)roger喘了口气,他终于把这十几年他想说的话都倒出来了。
张燕傻了,她没想到roger是这么判断她的,但是她知道roger说的是对的,十几年前,她看着姜平砸毁自己的展览,只是吓得逃跑,雨中她一直在想,姜平没希望了,以后纽约没有人要他做展览了,她必须走,为了她自己和孩子。是啊,她为什么没有留在画廊拦住姜平呢?是她爱他不够多吗?而今天,丁强也死了,难道爱她的人都因为她而倒霉吗?她很想告诉roger,他是对的,她心里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敢承认,现在丁强也死了,但是她还是不知道,姜平被乱刀砍死,roger被司徒虐了,丁强被纽约流氓杀死,难道都和党小明有关?
“sowhereisyourboytoy?”(你那情人呢?)roger看来还是没消气,话语中充满了讽刺和不满。
张燕特别想告诉他,丁强已经死了,这只能说明roger是对的,所有爱护张燕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但是她又突然有点紧张,roger是个外国人,不会回中国了,她控制不了他的言论,万一他把张燕、张燕妈妈、党小明的事情都说给什么《纽约时报》,那可是天大的麻烦。这时候她的自我保护意识突然很强烈,她居然很平静地说:“hewasaonenightstand,roger,iwasjusthiscovertocometonewyorkandlookintojiangping'sdeath.nowinterpolisinvolved,soicangohome,now.”(我和丁强不过是一夜情,我是他来纽约调查姜平死因的掩护。现在国际刑警直接介入了,我可以回家了。)
roger半信半疑地说:“wait,youwerehiscovertocomehere,butdidn'tyousayyourdraggedhimtoallthefashionshowswithmeng?”(等一下,你是为丁强打掩护来的?你不是说你拽他一起跟着那个姓孟的去看时装秀吗?)
“yes,yes.”(是的,是的。)张燕意识到她需要把自己的谎言说圆了,“hehadtogobecausehewassupposetoworkforme,pluswewerestillkindofhavingsex.nowhisboss,chen,ishere.hedoesn'tneedmeanymore.”(他必须跟我去时装周,因为他装成我的雇员,当然,我们还是有过几次性关系的。不过他老板陈警官来了,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haha!”(哈哈!)roger终于笑了,张燕知道只要说性,roger就会开心起来。如果他不是那么开心,他会注意到张燕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圈已经湿了。“iknewit,youwerestillhavingsexwithhim,youhavethatglowinyourface.youlittlevixen,you!”(我就知道你跟他根本没断,而且还在一起干,你脸上有红扑扑的感觉。你好狡猾。)
“ishouldgo,”(我得走了,)张燕站起来说,“iamgoingtomissmyflight.”(要不然赶不上飞机了。)
“wait,”(等一下,)roger说,“therewasaletterforyou,ithinkitwasactuallyfromjiangping.”(你有一封信,我觉得是姜平给你的。)
“what?!”(什么?!)张燕吃惊地问。
“somewomandeliveredithere,shedidn'tsayanything,justleftitwiththedoorman.didn'tyousayjiangpinghadacousin?”(一个女的送过来的,什么都没说,就把信留给楼下守门人了。会不会是姜平的堂姐?)
“yes,afemalecousin,whoisachinesedoctorinseatle.maybe10yearsolderthanhim.”(有可能,姜平的堂姐比他大十岁,是个中医,住在西雅图。)张燕说,“howdoyouknowit'sfromjiangping?”(你怎么知道是姜平的信?)
roger很不好意思地说:“becauseiopenedit.isawthesignatureatthebottomofthepage,itexactlylikehissignatureonhisartwork.iamsorry,yan.”(因为我把信拆了,我看见签名了,我认识姜平的签名,和他作品上的一模一样。抱歉,燕。)
张燕脑子像炸了一样,姜平给她写信了?她突然太想看到这封信了,她根本没听见roger的抱歉,她只是慌张地说:“givemetheletter,igottago.please,givemetheletter.”(给我信,我得走了,给我信。)
roger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发现没有了。他突然想起来清晨他妈妈把他砸碎的烟灰缸扫走倒在垃圾桶里:“ohmygod,yan,ithinkmymotherthrewitaway!”(噢,天哪,燕,我想我妈妈已经给扔了。)两人同时冲到厨房的垃圾桶,张燕毫无顾忌地将垃圾大把大把掏出来,roger也被她推开,张燕的手被玻璃碴刺破,她借着一时的疼痛开始哭泣,先是抽泣,之后变成号啕大哭,一直到她把姜平沾满垃圾的信捧在怀里,冲出roger家,钻进一直在楼下等她的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