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人。”乔纳森的声音。
我这是要疯了吗?是谁在回应我脑子里的想法?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回酒吧。我的手都搁在门上了。然而,相反,恐慌中的我打算逃跑。
酒吧旁边有一条小巷直通泰晤士河。
在昏暗的街灯下,我一个人,走下去。
今晚肯定会变冷。河上有雾。雾在河上盘旋。我能看到我们的船轻轻地上下颠动。我终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可以上船,坐在舱里等其他人。没人会惦记我在不在酒吧里。
这一次——仿佛就在我耳朵里面,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我的皮肤都收紧了——我听到他说:“确实如此。没人会惦记你的。”
名叫乔纳森、脸色惨白的男人就在我身后。他用双臂环抱住我。我奋起反抗,但他比我高大,比我强壮。当他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时,那可不是普通的沉重,不是肌肉的质量或使出的力量。该怎么定义那种重?
我一阵恶心,突然明白了原委:他浸饱了水,所以才那么重。
他与我角斗,推我,踢我,几乎把我强抱到一艘荒废的船上。“这不是我们的船!”
但他正在解开锚绳,用桨把船推离码头。趁他一阵忙活的时候,摔倒在甲板上的我站了起来。我四下环顾,疯狂地想要找到出路。
这艘船通体漆黑,涂满柏油,肮脏,破旧,没有遮篷,显然是古时的船。船舵所在的地方有个人影正在摆动一个很大的舵盘。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周遭光影,又看到两列人影。他们的手臂都在划桨,动作单调。
大部分人都穿着不属于我的世界的衣服:无袖外套、厚靴子、披肩、套在无领衬衫外面的破烂夹克,帽子扣在膝头。
“你们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我。划桨的那排人的最前面是个女孩。她穿着喇叭牛仔裤,戴着发带和彩色串珠项链,羊皮外套脏兮兮的,但还能看得出来是羊皮外套。
“这里什么情况?”我问她。
“我们被困住了。”她说。
“被困住了?什么意思?被什么困住了?”
“这是拖网渔船。我们就是猎物。”
“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一直要去的地方。”
“我不明白。”
“到河之夜界。”
此时,船已行驶在泰晤士河的中央,正向东而行,远离伦敦的灯光,驶向无尽的黑暗。
“你在这条船上待了多久?”我问她。
“从我生日那天开始。1972年6月3日。”
“1972年?”
“是啊。现在是哪一年?”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其他人,他们年纪更大,模样也更古怪。我走向其中一位裹着披肩的女人。“你在这条船上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是个很温和的人。但我还是弯下腰,摇晃起她的肩膀。但她还是没有回答我,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我继续摇晃她,“b回/bb答/bb我/b!”
她的形状——我不能称之为身体——在我的手里皱缩起来。她一头栽下去;除了一堆腐烂的衣服,什么也没有了。
我倒退一步,想远离脚下这堆尘冢,又感觉到自己被脸色惨白的年轻人湿漉漉的力量攫住了。
“你要接她的班。”他说,“坐下!划桨!”
我挥拳去打他,力道太大,结果自己脸朝下摔在了甲板上。
我的那一拳根本没得到抵抗。但他还是弯下腰,把我拉了起来。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一瞬间如此饱满、坚实,下一瞬间就如空气般消失了?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他露出一个空洞的微笑。“没有目的地。没有所谓抵达。旅程没有终点。”
我推开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猛地扑向舵盘上那个无动于衷的身影。我想掉转船头,让船靠岸。然而,不管我怎样推开那个人影,他总是立刻回到原来的位置。
“你是死是活?把脸露出来!”
那张脸孔完全被深深的兜帽罩住了。这个人影继续直视前方。脸色惨白的年轻人把我推开。“去你的位置!划桨。”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他为什么不露脸?”
乔纳森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如果他没有脸,怎么露?”
乔纳森猛然掀开掌舵人的兜帽。什么也没有。那个无头的人影仍在掌舵。乔纳森把兜帽戴回去,帽子又呈现出一个男人的脑袋的轮廓。
我失去知觉,俨如石头,跌跌撞撞地走到自己划桨的位置,开始划船。很快,我的手就变得酸痛又滑腻了。我觉得自己——无论我是什么——正在溶解。我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我,水做的我。我快淹死了。我正在消失。头脑烂湿。我无法思考。我无法存在。
所以,这就是死亡。
这是一场无从醒来的沉睡。但我必须保持清醒。我决不能听之任之。我必须记住我的名字。说出你的名字。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再说一次。
我抬头。月亮已经穿透云层。月亮。河流。这些都是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物事。这艘死之船仍在现实世界中。但很快我们就会穿越到无从返回的暗影时空。我明白,这艘船有极其有限的权限,因而可以漂流到时间中,聚集像我这样的人,再返回黑暗、永恒的虚空之海。
乔纳森和一动不动的掌舵人站在船头。我的周围,我的身边,只有船桨起落的声响。勺形的船体让我很难看到外面的景象,但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我可以用身体去感知。寒冷。死一般的寂静,月色开始黯淡。我们正在穿过酒吧。
机不可失。
我把桨放在桨架里。我站起来。令我惊恐的是,我眼睁睁看着水像血一样从我腿上渗出来。黑色的水。我是在自我溶解中划桨。悄无声息地,我从划桨的座位上移到船边。我跳了下去。
响起一声愤怒的尖叫声,暴怒。乔纳森手持钩镰,站在船边。钩镰钩住了我的衬衫。他想把我捞上去。我感到自己正在被拖回去。我用尽全力蹬腿,扭动身体,拼命地想游动起来。
我的衬衫肯定会撕裂,对吧?就在布料撕裂时,我半转身,仰面朝天,钩镰蹭着我的肋骨滑过。我永远不会忘记他那充满仇恨的眼神。
我自由了。
水又深又冷。我往前游,没有回头看,害怕自己会看到什么:那艘船会掉转船头来找我。死寂而致命。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我一直在黑暗中游。最终,在我的上方,我又看到了月亮,那个遥远的星球看来就像一位朋友。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泥泞的岸边,潮水退了,我衣衫褴褛,瑟瑟发抖。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得救的,但我当晚就得救了。
坊间流传的版本是这样的:我喝醉了,失足落船,被泰晤士河水卷走了。我还活着,十足幸运。
我还活着,十足幸运。
我在惠特比展望酒吧的网站上好好研究了一番,有很多吓人的故事,但没有哪个能回答我的疑惑。什么样的暴力和恐惧、什么样的邪恶结局导致乔纳森被毁了之后,又去同样毁灭别人?
现在我知道了,1838年,有个名叫乔纳森·斯特朗的人因走私罪被判绞刑。他的尸体被抛进了泰晤士河。
不管怎样,我至今还会惊醒,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内外都湿透了。不管怎样,我睡着时还是不确定自己从哪里开始,又会在哪里结束。
我曾以为这个世界是干燥的陆地,边缘坚实。我曾相信生与死是明确分隔的状态。
现在我知道了,万物都是液态的,可穿透的:完全谈不上坚实。
现在我会特意避开泰晤士河。在某个地方,乔纳森会在没有月亮的黑暗和雨中,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