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始于伦敦的一个秋夜。泰晤士河。威斯敏斯特码头。在等船的时候。
泰晤士河东岸矗立着伦敦现存最古老的河畔酒吧:惠特比展望。这个名字来自一条船:一条常年将海煤从纽卡斯尔运往伦敦的运煤船就曾停泊在那儿。回程漫漫,只见遍地石块、荒凉的英国海岸,直到惠特比出现,水手们才能确信家已不再遥远。家在我们心中,又在我们之外。家是我们牢记在心的图景。有句老话说:视死如归。但那个家非同寻常。我们从来不去那个家做客,一旦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我不是那种热衷于交际的人。我宁愿在家陪我的猫一整夜,也不愿出去参加聚会。
参加这个聚会是强制性的。我们公司被某位美国商业巨鳄收购了,公司承诺会让新员工们和我们这些保有职位的老员工建立亲密的伙伴关系。这感觉有点像和姻亲家族成员们共享圣诞午餐。
我需要一份工作,所以,排队等待登船时,我保持假笑,静候他们来查验证件。
我们被分成两两一组,就像配对的动物被赶上配有wi-fi的挪亚方舟。配对是随机的,唯一的要求就是和不认识的人配对。绝望打工狗的速配约会。在闲聊方面,我一无是处。在我们跨过跳板前,那位野心爆棚、长相俊朗的销售人员就已确信我不是他想接近的对象。我们是最后一对上船的,等待的时候,有个水手从码头边跑过我们身边,顺手在我的背上拍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手掌落在我的肩胛骨之间。这一击没有造成伤害,但属实是一种侵犯。我回头看了一眼,有那么一瞬间,我打算当即溜走。但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就在红绳边。是时候登船了。
我的搭档借口说有事要和他的上司谈,当即脱身。我没意见。他已经讲了足足十八分钟,都在讲他自己,甚至没问过我的名字——事实上,他是凭借我的名卡直接念出了我的名字。“你是琳达!”听他那口气,这种重大发现理应让我本人知道。
我一个人生活。我宁愿一个人。
我从酒吧里要了一杯酒,然后站在台阶上,稍稍高于喧嚣的人群,可以清楚地看到我的新同事们。这让我松了口气,让那些无足轻重的寒暄、蹩脚的笑话像流水一样在我耳边打漩儿而过。聚会会让我有溺水般的感觉。我要在淹没我的水中夺路而出,却不会游泳。我要留在这里,抓住扶手。安全第一。
我有种感觉:有人正在暗中看我。别傻了。没有人愿意看我。那些美国女人穿着超级高的高跟鞋,个个都像超级名模。那只是一群人,仅此而已。各色眼神无处不在,透着心机,暗中较量。我环视这个房间,有点焦虑。有几个人是我认识的。还好。深呼吸。我不该喝鸡尾酒的。但我不能傻站在这儿,既不喝酒,也不闲聊。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再做一次深呼吸,但空气还没到达我的肺就被卡住了。我是不是惊恐发作了?我摇晃了一下,房间倾斜了,一股咸咸的海水味。这是海上的一艘船。黑暗。
在这片黑暗里——只有我能看见的黑暗——我能看到他从人群中隐约浮现出来。一个年轻人。一动不动。盯着我看的眼神像某种动物。他脸色惨白,身形枯槁。他的黑发披散着,长长垂落在肩,那是一件带有黄铜纽扣的水手服外套。他肯定是个船员。我敢断言他就是那个拍我的背、跳上船的人。
他没有笑。他在凝视。他朝船头挥了挥手。
不知道为什么,我跟着他走。
我仿佛是隐形的,穿过人群,却没有人停下来跟我说话。我走到了一段金属楼梯,从封闭的下层甲板通向露天的顶层甲板,共有十级台阶,我数了。有几个人在顶层,靠在栏杆上有说有笑,颇为享受,看着河水滑过。
我这是怎么了?充盈心中的这种冰冷的恐惧是怎么回事?我想离开这里,但我没法下船。
雨。黑漆漆的雨滴。黑漆漆的夜色。浑身发抖。我该回舱里去。回到灯火通明的室内。回到温暖的地方。
光明和温暖都被抛在身后了。前方只有黑暗和寒冷。
那个人的身影就立在我面前,他背对着我。正当我转身要走时,他头也不转地说道:“我叫乔纳森。他们告诉我你会来的。”
“我们都来了,”我说,“聚会嘛。”
现在,他转身面对我了。他看着我,或者说,有种看透我的感觉。他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恶意。我看到他浑身湿透了。好像他刚才掉进水里了。
他说:“谁在这里?这里没有人。”
我朝后看,屏住呼吸。
没有星星。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这艘船是空的,在黑暗中左右摇摆。
“快,”他说,“时间不多了。”
“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他向我迈出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他戴着黑色皮手套,但手套奇形怪状,很肿胀。我明白那是被水浸泡的。他抓住我的地方,发臭的咸水顺着我的胳膊流淌下来,好像这个人正在把水从他身体里拧出来。
我反抗。他很强悍。我使出了更大的力道。他抓牢我,拖着我跟他走。
“你要干什么?”
“我是为你而来的。”他说。
身后的金属楼梯咣当一响,打破了这个魔咒。我听到了一种酷似枪声的震耳欲聋的声音。我用手捂住耳朵。紧接着,就像奇迹一般,我认识的那些人一窝蜂地拥上了顶层甲板。
“嘿,琳达!好赞的烟花啊!”
船上又满是人了,又变得明亮了,同事们围在我身边,微醺,欢乐,船从伦敦塔桥下驶过,大桥就像玩具堡垒一样被灯光照得雪亮。
会计部的一个朋友走到我身边。她看上去有点疑惑,“你的夹克怎么了?都湿透了!”
我如坠梦中,捏了捏滴着水的胳膊。哪儿都看不到那个惨白青年的身影。
我在什么书上读到过:当我们受到惊吓时,耳朵只能听到远处的、响亮的声音,反而听不到近距离的言语。所以,当我们的船丝滑地驶向惠特比展望酒吧时,我完全不知道别人对我说了些什么。
旅馆就在河边,靠河有台阶,可供船上的人上岸。这家旅馆还有过其他名字:鹈鹕旅馆;再之前叫:魔鬼酒馆。
很早以前,这里有座绞刑架。
但今晚的酒吧里灯光明亮,欢闹一堂,桌上摆满了食物,没过多久,我就和相熟的老同事们一起吃起了炸鱼薯条,还把我的夹克摊在散热器上烘干,我决定了:我决不会说出刚才发生的事。发生了什么事?一个醉汉。一个疯子。
很烦人。很常见。
我起身去酒吧又要了一杯酒。现在我觉得暖和多了,也更平静了。我站在那儿等酒时,前前后后挤满了人,我感觉到有人将整个身体压在我的背上。湿透的身体。
b离/bb我/bb远/bb点/bb!/b
“琳达!怎么了?”
是我的朋友丽莎。她把手放在我的背上,扶着我离开吧台。然后,她说:“你干什么去了啊?你的背都湿了。是那个混蛋把他的酒洒到你身上了吗?”
“是的,肯定,”我说,“我要回家。”
我去散热器那边拿夹克。袖子还是湿的,但在开始干燥的地方,我能看出一圈盐渍。晶体状的。盐?泰晤士河是淡水河。我把夹克翻转过来。没什么特别的,便宜的红色皮衣,内有保暖的衬里。衣服后背——肩膀之间——有一个手印。俨如烧焦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他碰我的地方。”我对丽莎说。
她看着我,“谁干的?没人会干这种事啊,琳达——你自己看,这块皮就长这样。”
“现在是了。”
丽莎认为我喝醉了,或许比醉更糟。“咱们去外面待一会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我们走到后门。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追随着我。
“那是谁?”我问丽莎,“他,就在那边,穿着蓝色长外套、脸色惨白的年轻人。”
我转身看着他。房间里除了我和他,没有别人。酒吧饱经风霜,破落不堪。非常阴暗。墙上的木镶板都磨损了。
天花板上的水胶一块块地掉下来。一扇圆形的小玻璃窗面朝潮湿的庭院。一张大长桌把这个房间塞得满满登登。桌子两边都有长凳。锡烛台上立着一支蜡烛。桌上盘着一根绳索。那可不是普通的绳索。而是绞索。
门开了。门那边展露出一片虚无。黑色。邈远。空洞。轻摇我手臂的是丽莎。“你的状态不太好,琳达。到外面来吧。来呀。”
外面,路灯下,有几个人正在抽烟。一切又恢复正常了。
“他是谁?他的脸色好苍白。”
丽莎摇摇头,“我怎么知道!他们个个都很苍白。一天到晚坐在电脑屏幕前。”
“你能帮我把我的包拿出来吗?”我对她说,“棕色的帆布公文包。我不想进去了。”
丽莎穿过旋转门,回到喧闹而明亮的酒吧。我想离开。我在心里问自己:他们说船什么时候离岸来着?
“船马上就要离岸。”
我听到那声音了。今晚我已经听够那个声音了。
惠特比展望酒吧的后院里空无一人。我转身再转身,原地转啊转,俨如音乐盒上的小人。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