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鬼的故事算什么鬼故事?
走向生命终点的时候,你向我保证过,只要能办到,你会给我一个征兆,让我知道有个我爱的人仍在某个地方。能让我认出那个人是你。
我正坐在花园的桌边看夜景。打出这段文字时,我好希望键盘能开始自动打字,像一块带wi-fi的显灵板。永远无法返乡的海上幽灵船,在乔治·巴林顿voyagetobotanybay(1795年)中第一次出现。每个夜里,我都想变成希斯克利夫,听凯西在窗上敲打。我想变成哈姆雷特,在风声凄厉的城垛上。我想让“飞行荷兰人号”靠岸。我想要的,和每个失去亲爱之人的人一样:逝者重返,死后显灵。
每一秒,都有垂死人信誓旦旦,说自己将从死荫之地回返尘世。每一时,都有生者殷殷期盼此情此景发生,侥幸自己又熬过了一小时。
对于逝者,时间停止。对于生者,时间变慢。现在,我就像在慢动作镜头里。我需要双倍的时间来刷牙,需要半个上午来煮咖啡、洗杯子。出去买东西时,我会不记得自己要买什么。
那是因为,我需要的是你。我盯着一袋土豆,一包熏肉。荒谬。回家。
我怎能做到不再和你聊天?我怎能不再期待一天结束时看到你?我们共度的生活里有太多内容,实实在在的,摸得着看得到,培根、土豆、咖啡和牙膏都算,但也成了一种模式。我们有我们的波动,我们的色彩,我们的质感。我们共同开创了共有的生活,每天都在为之努力。而现在,我不得不独自努力。我有的只是回忆。过去。现在,努力不再有进展。
你死后不久,我去拜访了一位灵媒。希拉女士。她让我带一件你的私人物品去,我就带了你最喜欢的羊绒围巾,有蛀洞的那条。
“好。”希拉女士拿着围巾说道,“我能清楚地看到你的伴侣。”(她正看着一张我俩的合影)“你的伴侣在笑。你们俩在一起时常常欢笑,对吗?”
谈话就这样持续了近一个小时。陈词滥调,皆可预见,尽是你一听就讨厌的那套说辞。我没被安慰到,只觉得失望、沮丧。
“希望这次谈话对你有帮助。”希拉女士说着,把现金收进了抽屉。
“我不相信有来世。”我说。
“那你为什么来我这儿呢?”
我没有回答。我转身离开,头顶昏暗的灯光、贴在墙上的各种客户感言都让我厌恶。
“别忘了你的围巾!”她叫住我,站起身,把围巾递过来。她顺势捏了捏我的手。我猜想她是出于好意。
我接过围巾,慢慢地走下楼梯。下一位顾客正在等,坐在紧挨着公用前门、摆在走廊里的单人椅上,盯着格子地毯上的鞋子。他抬起头,“她帮到你了吗?别人极力推荐她。我其实付不起她的酬金,但别人推荐她了。”
“是的。”我对他笑笑,“她帮到我了。”
那人的脸色顿时亮堂起来。“我只想和安再说说话。”他说。我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就走了。
到了街上,处处都是忙碌的景致,城市根本不在意城民的私人生活,我过于沉浸在思绪中,一不留神,闯到了公交车前。公交车司机冲着我叫骂起来,我站在原地,只是看着他,他张着嘴,闭着双眼,满脸怒气。我说不出我想说的话:无所谓。是活是死,都无所谓。
我在某个市政机构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双手不停地缠绕那条围巾。希拉女士确实帮到了我——帮我认清了自己有多傻。人一死,一切就都没了——至少对留在世间的人来说,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死就是无。但我们仍有期盼。
主持你葬礼的牧师来看过我。我们都认识她,多少有点了解,我对她的诚意没有丝毫怀疑。她也很前卫,不是那种只奉茶和饼干的老派牧师。
不管怎么说,她希望我信赖上帝会眷顾我们两人——按照我的理解,你是在上面,我是在下面——但上帝素来没怎么照应我们,为什么从现在开始眷顾呢?她看起来很有耐心——没耐心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耐心的样子,她说,人们没有意识到,有只无形的手不知多少次指引过他们,保护过他们。她在想,我那么想要一个征兆,会不会有点太简单粗暴了?
这话让我很不爽,但我的情绪那么低落,打不起精神为自己辩护。“人生不是一部电影,”她说,“上帝也不是某种特效。”
我还是有足够的力气提醒她,《旧约》中很多故事里,上帝都是以特效的效果亮相的。那就是他的人设卖点。以燃烧的树丛现身。分开红海。让洪水淹没世界。我读到的上帝就是浮夸的、招摇的,不受预算限制。《新约》里也没怎么收敛。如果不算特效,该如何定义那些奇迹呢?
她不是这个意思。她看起来有点苦恼。神职人员苦恼起来的时候,有种很特别的苦恼的表情。那么,她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们相信自己的感官,也相信我们的理智。要说宗教有什么价值,那就在于信仰者的直觉,他们凭直觉就知道有一种超越感官和原始思维的认知方式——以那种方式认知到的一切是无法用其他方式认知到的。”
“你相信有鬼吗?”
“我从没见过鬼。”
“想必很令人失望吧,毕竟你是干这行的。”
“但我曾感知到另一种存在,很多次。”
“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要超越感官,超越思维。”
“对我而言太神秘了。”
“逝者为什么要为我们而存在呢?”
“你说得对。他们已经不在了。”
“我可没这么说。”她说。
她走了,汽车引擎声渐远渐消。我是不是太粗鲁了?你一定要把窗户敲得乒乓响、一定要从城垛间走过,才能重返人间吗?才能让我相信你在这里吗?我在时空中是立体的。你不是。这就是症结所在吗?后来,我坐在那儿,心中充满内疚和自我怀疑时,我想到了耶稣复活。基督教会的基石所在。那个牧师可真有胆量。
如果半信半疑、样样不够格的普通人类不需要活生生的证据来证明死亡并非大结局,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有血有肉地由死复生呢?
死亡就是大结局。你死了,我没死。我的神志在原地打转,像一条被逼到死角的丧家犬。怎么转也逃不出去。
今晚一个人喝汤。再一次独自喝汤。
我期盼你回到我身边,回到你强壮、安全的身体里。我期盼和你并排躺下,不用担心醒来时孤身一人。我想背对着你入睡。我想感受到你的手贴在我的肩胛骨上,在我们暖和的大床上。
我们的床。我的朋友说我应该买个新床垫。
我知道宇宙是个封闭的系统。能量无法被凭空创造出来,也无法被彻底销毁。热力学第一定律——人们滥用这条定律,只为了告诉自己:人死了,只是改变了形式。所谓活着,就是生活在熵的低级状态中——抵御死亡的终极无序。死亡是无序的,而你的能量,即便我能触及,也会像收听一台调不好的收音机,声音总在两个频率间摇摆。
(我该开一罐番茄汤还是蘑菇汤?)
我不会再听到你的声音。我不会再看到你的脸。然而,当我醒来时,一睁开眼就看到你的脸,好像在对我说:“起床啦,快点儿。”于是我就起床,在柔和的阳光里,一开始感觉阳光像希望,然后,失落感越来越强,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坐在床边。呼吸。又是一天。太阳消失了。清晨僵死在墙壁上。
蘑菇汤。碗。汤匙。啜一口。凉的。哦!
热力学第二定律引入了热的概念。简单地说——你不能把热量从较冷的东西传给较热的东西。热是存在的——哪怕一座冰山也会产生一些热能,但你把冰山当暖手宝肯定没用。
你的身体现在是冰冷的,不会给我带来温暖。
我必须把汤热一热。
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相识的吗——有个朋友觉得我们挺般配,应该会互相喜欢,就介绍我们认识了?先是约了我们吃饭,结果我们都太害羞了,几乎没怎么说话,所以几天后又约好一起散步。我一直偷瞄你:眉毛、睫毛、高耸的颧骨,还有一双饱满、丰润、犹犹豫豫的嘴唇。犹豫,是因为你身边有人时就会紧张,不会说太多话。修长、有力的胳膊搭在桌上。可以去弹钢琴的手指。看你撕面包的样子,我就能看出你的手指足以胜任别的许多事。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我。
一起散步的时候,我们体验到了恋人未满的有情人才能感知到的现象:两人没有身体接触,却有触电的感觉。两人之间的空间充满了能量。火花。舞蹈。运动。无处不在又无处可见的波和粒子,因为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初识时的那段时光是奇异的,而那奇异本身既常见又罕见。一遍又一遍地寻之觅之只是徒然。或许,奇异之所以发生,正是因为我们不是坚实的存在。身体会将我们从身体中解放出来。
如果我伸出手,凑近你的脸,就能感受到它发射出的热和光。我能感受到你的气场。你不仅仅是立体维度所标定的那个你。我现在这样想,是因为我想要随之而来的东西——哪怕是幻觉——你的皮肤带来的绵长的触感。
触摸你。让我触摸你。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触摸到你——不是因为我们禁欲或有洁癖,而是因为实体就是一种幻觉。我们由原子组成,生命不是做工蹩脚的台球桌,原子也不像欢快地彼此碰撞的小桌球;它们根本不能算“单位”。最好把原子描述为概率场域——由电子、中子和质子组成的混乱集合体。电子既是粒子(我在这里!),也是波(有本事你就逮住我)。我的电子云集触摸不到你的电子云集,因为两者都没有实实在在的边缘。
原子成了某个分子的一部分——没有边缘可言的云集边缘间没有空隙。它们仍然没有触碰到彼此,因为它们已变成了同一样东西。这就是夫妻合体时发生的状况吗?这就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状况吗?
后来,哦,应该说很久以后,家常琐屑变成我们的模式的组成部分后,没什么损失,只是发生了变化。模式改变,是因为我们改变了模式。可用的能量保持守恒不变。
这一次的模式改变,是因为你改变了模式。你别无选择。死亡让选择走向尽头。然而,你已准备好接受死亡了(如此疲惫,如此消瘦),而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你的死亡。这是长久以来的第一次,我们的步调不一致。大震动。摔得我背都痛。
倒不是说我不喜欢独处。我喜欢。我不喜欢的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无法忍受那么多必须熬过的日子——在我们——在我——熬到你逝世一周年的那天之前。
我扪心自问,为什么在你接受海外工作的那两年里,我知道我们会写信、通电话,但很少见面,却仍能轻松地与你道别?那是很久之前了,世间还没有zoom,电子邮件还得登录网站收发,写出来就像某个讨厌标点符号的跟踪狂剪下再发出的纯文字。我们发现,打电话让我们悲伤,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你和我都过着无法分享给对方的生活,所以我们不再打电话,达成默契,就只通信。
在航空旅行普及之前,亲人爱侣分离数月甚至数年都是很常见的事情。派驻海外、服兵役、传教、探险、海军、移民。欠一屁股债就能让一个人逃往船队。心碎是出国的最快捷径。人们告别时,并不能知道何时,甚或能不能再见到自己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