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有效果。我其实差不多好了。这药能舒缓我的焦虑。挺难的,你知道,离婚这档子事。”
比利给了我一个拥抱。“爱是很难的——不管你得没得到。”
“谢谢你过来。”
“去睡吧。”
都快三点了。我听到比利在楼下那张吱嘎作响的窄床上翻来覆去,接着,很快就传来了他的鼾声。我自嘲地笑了笑。不可能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住在那个房间里。我什么都能听见。这房子很有渗透性。
我睡得很沉。醒来时已经十点多了。比利已经走了。他留了张便条,告诉我随时都可以给他打电话。
环顾四周。我一向爱整洁,可这房子里乱糟糟的。我这是怎么了?我得去洗衣服,开始大扫除,佛系断舍离,让自己找回精神上的秩序。
就从洗涤开始。玻璃杯、昨天的吐司盘、马克杯、咖啡壶和小杯子。我打开收音机,拿着洗碗布灵活地走来走去,整个人轻盈起来,感觉好多了。手机响了——是比利。我按下回复键——b是/bb的/bb,/bb我/bb很/bb好/bb,/bb抱/bb歉/bb没/bb带/bb你/bb去/bb吃/bb早/bb餐/bb,/bb还/bb好/bb你/bb找/bb到/bb了/bb咖/bb啡/bb。/b
我行云流水地打扫卫生,半小时后才看到他回复的内容:
b客/bb气/bb啥/bb!/bb周/bb六/bb一/bb起/bb吃/bb早/bb餐/bb吧/bb。/bb你/bb知/bb道/bb我/bb不/bb喝/bb咖/bb啡/bb的/bb!/bb(/bb绿/bb色/bb反/bb胃/bb表/bb情/bb符/bb号/bb)/b
我盯着手机看。没错。我知道他没开玩笑。比利从来不喝咖啡。但我今早洗了咖啡壶。
肯定是昨天的——和那只吐司盘一起的。我昨天吃吐司了吗?
振作起来啊,姑娘。
到了午饭时间,我家就无可挑剔了。衣服洗好了。只是少了那件睡衣。在床上吗?床底下?
都没有。但这给了我一个借口,把家里两张床上的铺盖都换新了。备用房间里,窗户开着,没什么不对劲。完全正常。这是个可爱的小房间。有一只简单的全包围式壁炉。壁炉架上搁着一幅海景画。画面无甚趣味,但画得还不错。我应该把它挂起来。我有画钩,还有新买的锤子。把这个房间改造成我自己的吧。今天,我就要把这里改造成我的办公室。感觉真好。
我把需要的零碎东西拿来,站到椅子上,把画举起来,不断调整,直到把画挂正。以前,我的老师常说:“画用挂(hung)。人用吊(hanged)。”可怕但管用的语法课。
我把画翻过来。褐色的底纸,弯曲的钢丝,钢丝已被经年累月的潮气锈蚀。还有别的。褪色的红褐色污渍。指纹。血迹。好像有人在拧钢丝时割破了手指。画纸有点脱框,我轻轻拉了拉。没想到海景画下面还有一幅画。不,不是画,是一张小照片。黑白的,有边框。柯达相纸。
我不认识那个女人。但我认出了那个男人。瘦长如灵缇犬的他搂着她的腰。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衬衫领叠在宽松西装外套的领子上。
这张照片是故意藏起来的吗?还是被画盖住了?
我低头看了看壁炉架,我就是从那上面把画拿起来的。我看到了打火机。
我捡起打火机,突然觉得口干舌燥。钢制的,玲珑,方正。按下去。火石擦动滚轴。咔嗒……五记声响后火苗蹿出。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丁烷气味。
我把打火机放回壁炉架,再放下那幅画,然后关上了备用房间的门。
我穿上大衣,匆匆出门,看到乔伊斯从楼下走出来。
“安顿好了吗?”她问,“我今天早上看到你男朋友了。”
“他不是我男朋友。他只是在这里过夜。就这样。”
“我不介意,亲爱的。”乔伊斯说。
“昨晚我很害怕。”
她奇怪地看着我,“你又被吓到了?”
“我想是的。”
“都是你的想象。”她说,“你看起来像搞艺术的。”
“这房子里出过什么糟糕的事吗?”
“这一带到处都有‘幽灵观赏路线’。鬼啊。恐怖啊。开膛手杰克。克雷兄弟。狼人。”
我没言语。
乔伊斯笑了。点点头。“开心点。”她说。
乔伊斯说得对。我得振作起来,回去工作,别再无中生有地让自己分心。
今天,我要去见前夫。克莱夫。要安排运走一些东西。
我们约在咖啡店见面,他还是老样子:英俊,疏离,难相处,但体面。我们分手时,他主动提出帮我付一年房租,因为是我搬出他的公寓,而我自己的公寓已经租出去了。我同意了。他在金融界有份高薪的工作。我们分手,我不遗憾。我伤心。这两种说法都属实。有时候,你不得不承受无法调和的事实构成的矛盾。
瞧瞧他:干净利落,仪容精致,柔声细语。体贴,同时又对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他已经翻篇了,但他有自己的准则,不喜欢不清不爽的状况。他希望我把他往好处想,因为他需要把自己往好处想。
“我想你。”我说。他微笑着搅动咖啡,哪怕他从来不加糖。
“只是感觉罢了。”我说,“没必要为此害怕。”
就是这样。我,努力想让他感受到。他,他的心灵,住在他身体的顶楼大平层里。美景无敌。与楼下的一切毫无关联。一个个空房间。木板封死的窗户。上锁的门。请勿进入。
我们一起做过的事都很有趣,很好玩。旅行。文化。好餐馆。好人。不过,长远来看,光“做”还不够。你们还必须“是”。是在一起。是自己。是有安全感的。
“回去上班了吗?”他问。
“还没。”
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很强大?为什么我给人感觉软弱?他不强。我也不弱。他买单的时候,女侍应生瞥了我一眼。这种场面她见多了。
我们道别后,他向车站走去,在鞋店橱窗外停了一下,然后注意到了一张漂亮的脸孔。我跟在他后面,但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他走下通往车站的台阶。他拿了一份免费报纸。他没有回头。
回到家后,我觉得筋疲力尽。精神上的累,不是身体层面的。我为什么要去见他?我需要躺下来。
我把包扔在厨房,洗了手,上了楼。备用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上面,皱巴巴的、匆匆扔下的、用过了的,正是那件绿色的睡衣。
我走过去,像另一个恍恍惚惚的人,捡起来。馊味。
睡衣散发着汗味、烟草味、油脂味、泥土味。前襟上的茶渍像块胎记。好臭,像是在一具从不洗澡的身体上一连穿了几个星期。在自身的污秽中持续移动。更糟糕的是,看着它,等着它像活过来般蠕动起来时,我看到下面的纽扣被扯掉了——用力扯掉的。而且,是在穿着它的时候被扯掉的:连扣眼都被撕开了。
我退到楼道上。我关上了备用房间的门。我的手指都黏糊糊的了。我又下楼去,进了厨房,开热水冲,冲到手都快被烫伤了。
怎么回事?是谁?
我做了几次本该让人保持冷静的深呼吸。并没有用。相反,我在脑海中召唤出我最后一次和克莱夫做爱时的清晰画面。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但我们不是真的在一起,因为他是出于怜悯才那样做的。事后,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穿着睡衣。
他去冲澡的时候,我把那件睡衣塞进了我的包里。我想要他的气味;他的海盐木香古龙水的味道。他的威士忌。他的身体。
我走进衣橱,把干净的蓝色睡衣也拿了出来。他的睡衣。但我想偷走他的东西。像他夺走我的东西那样,夺走他的东西。
我得把那些睡衣扔掉。两件都扔掉。今天就扔。
垃圾袋。肉钳。我伸手去夹那件臭烘烘的衬衫时,几乎不敢朝屋里看。睡衣在肉钳的末端蠕动。夹进塑料袋里后,它还在动。虱子。
到了街上,我跑向视野里的第一只垃圾桶,把它扔进去。有个女人瞥了我一眼,好像我是个疯子。
是的,我是疯了,但现在没那么疯了。理智像清水一样在我的头脑里流淌。
我去了毗邻这栋小楼的花摊,买了一束水仙花。没什么特别的。不算时髦的花。
回到家里,我径直来到备用房间,把床上用品全部拆下来,被褥扔进洗衣机,再把花插在抽屉柜上的一只花瓶里。
走进我自己的房间,我从枕头下抽出那件蓝色的睡衣,用硬质纸信封封好,跑出去,把它寄还给克莱夫。他可以自己洗。
做完这些事,我回到备用房间,在床边坐下,说:“不管这个房间里有什么,听我说。你和我都是迷失的灵魂。你被困在这里,非常沮丧,在我看来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自己干不干净,也不想照顾自己,但任何一只动物都能做到这一点。我呢,我过得像行尸走肉,我的生活依然被吊在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身上。”
屋里万籁俱寂,似乎在倾听。似乎有一个人在倾听。
我站起身,找出那张黑白柯达快照,把它立在水仙花旁。照片里的男人笑得那么开心。女人却看向别处,嘴角挂着厌烦,也可能是嫌弃。
“她不爱你。”我说。
说完,我走出去,关上门。
之后的一周,我回去上班了。同事们见到我都很高兴。很快,我又在周六和朋友出去玩了,也更频繁地见到比利了。
我依然缠着自己不放。我还会想起克莱夫,突如其来地想,痛苦地想,但每当想起他时,我已不再憎恨自己。我任那个思绪来了又去。不做评判。
家里的情况有些变化。没再有过闹鬼的事,除了一件事。
我去备用房间,想把水仙花处理掉。不想要死掉的花。
屋里的味道变了。依稀的丁烷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鲜明的橘子味。清新、柑橘、洁净、令人振奋。那不是香水或蜡烛的味道。是水果。
我亲手立在花边的照片也不见了。我在抽屉后面和床底下都找过了,会不会被风吹到什么地方去了?
直到租期快满,也就是将近一年后,我把这房子归还给房东女士时,我才得知有一个橘子进口商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住过这栋小楼,当时,斯皮塔菲尔德市场供应伦敦所有的水果和蔬菜。塞维利亚的橙子卖得特别好。
“我不想让你多虑,”她说,“他是在备用房间里自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