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买下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小楼,建于十八世纪八十年代——就在法国大革命前夕。
小楼位于伦敦的一个老区——在老城墙之外,算得上够老吧。老城墙早就没了。这栋小楼还在原地。
我也在。目前还在。
我问自己,等我死了,我会赖在这栋小楼里不肯走吗?
我非常喜欢这房子,所以,或许可以允许我回来?假使我不赞同新住户对它为所欲为,我还可以搞点小骚乱。
和类似的房屋一样,这栋小楼不是为哪个名人显贵建造的。这一带是穷人住的地方,要么是跑路出逃的人,要么是靠出卖为生的人——能卖什么就卖什么,自身也能卖,要么就是靠偷盗为生的人——能偷什么就偷什么,别人的身份也能偷。抹杀自身、假扮他人,历来是坑蒙拐骗之术,后来,这招儿被互联网武器化了。
开膛手杰克(jack the ripper)在这一带猎杀女人,后来还有克雷孪生兄弟(kray twins),他们都曾在这儿的某间有通宵营业特别许可证的酒吧喝酒,因为当时的酒吧必须在晚上十一点前关门。伦敦果蔬市场也有这种特别许可证,我最早买下这栋楼时,市场就在我家对面。我家后面就是枪街和炮兵街——顾名思义:历史悠久的军事射击场就在附近。
破烂和尸体,士兵和妓院,黑帮和现金。
日记作家塞缪尔·佩皮斯(samuel pepys)记录了伦敦鼠疫、伦敦大火,还曾写过关于斯皮塔尔菲尔德(spitalfields)的文章——这个地名是hospital fields的缩写,表明此地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的麻风病院。这个地方后来演变为一个占地广阔的果蔬市场,除周日外,每天凌晨四点就开始忙碌喧嚣,热闹得很。实际上,我家这栋小楼的前业主就是个橘子进口商。真的别无选择,只能买下它。现在,果蔬市场已搬迁别处,把这块地方让给了小企业办公室和精品店。
难怪这儿的鬼要生气。
再往前追溯,罗马人涉过泰晤士河边的泥滩,进入茂密的森林,就在这里定居了。那片森林沿着古老的河流蔓延,再追溯得久远一点的话,曾是长毛猛犸象的家园。
这是东区。不是西区。不是城中的时髦地。贸易。罪恶。流氓。男同和异装癖。酒鬼。小偷。疯子。鬼。
我遇到的第一只鬼是个不速之客。
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把小楼收拾停当,能住人了。刚买下来的时候,房门上还贴着“危房”警告。为了预防倒塌,小楼的前立面被木棍支撑着,沿街店面用砖封砌了。但屋里的壁炉都还在,大部分原初壁板也都在,还有宽宽的木地板,被我擦出了令人满意的深润光泽。我的木匠在地下室里发现了店面用的老门板,都裹在麻袋里——我们把它们全都装回了原位——这栋小楼是列入文物保护名录的,意味着从此往后谁也不能把它们拆掉。
一楼和地下室有个单独入口——开在一楼的第一家店是1805年拿破仑战争期间开业的,当时卖的洋葱有炮弹那么大,真让我喜欢。
不过,地下室又低又小,只能手工去挖。用机器的话,搞不好会把小楼震塌。用镐和铁锹去挖的时候,我们最先发现的是一只死猫的骨架,一只猫足上还缠着一张符。曾几何时,人们常把猫活埋在新建筑的地基里,用来驱逐……什么?接着,我们又发现了一个四壁围起的拱顶墓穴。
这个墓穴比房子古老得多。砖块疏松,形状不一,手工制造的,饱受潮气,简直一捏就碎。看起来,小楼的这个部分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也就是在鼠疫和伦敦大火之前,有可能是某人的化粪池,也可能是用来埋葬受感染的尸体的。我们不打算为了穷究到底而挖得更深。墓穴的上半部分——假设你能想象地下室也能有上半部分的话——将用于储藏,剩下的部分就用灰泥地板铺平。然后,在凹壁上装嵌一扇方便开启又结实的门,我们就把这档事抛在了脑后。
我在地下室里造了一间小卧室和浴室——地表之下,寂静无声,但铺了地毯,温暖舒适,光线可以从原初的监狱栅格式的、和我头顶上的街面持平的通气格栅里洒下来,街上的日常喧闹却被屏蔽在外,感觉很舒服。我喜欢黑暗、安静的睡眠环境,所以,地下室再好不过了。再说了,假如我的好朋友要装修自家房子,需要借住我家,我只需要这张床过夜,把上面的房间借给朋友住,岂不是很好?
于是,就在这样的一个晚上,在这样的一张床上,我睡得正香,却被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吵醒了,脚步声正循着木阶梯而下,朝向我的卧室。我挣扎着醒来,叫出“维姬?”时,我自动脑补了显而易见的画面:住在楼上的我的朋友有事下来了。
没人回答。我静静地躺着,耳朵仍在听。什么声音也没有。接着,就在我快要睡回去的时候,我感到有只手拉住了我的手——我的手伸在被子外面,垂在通向墓穴的那扇门的那一边。
不对,等等,不是有人拉着我的手;不,这人是在给我把脉。三根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冰凉的手指。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我说的是:“我还活着。”
话音刚落,那只手就松开了我的手,一股空气急速流动,和刚才一样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这一次,脚步是上楼去的。
到了早上,我问维姬夜里是不是下过楼——其实这个想法非常荒唐,因为这意味着她要从自己睡的楼层下来,走到街上,再从单独的入口下来。她回答我说,她偶尔会听到底楼传来乒乒乓乓的敲打声,但她以为声音是从隔壁人家传来的。声音很有欺骗性。是的,是可以,但如果是啪嗒啪嗒地从楼梯上下来给你把脉的声音,那可骗不了人。
我一直打算修复店铺空间,就在原址,重新开张做买卖,所以,等我的朋友们可以回自己家时,我就开始忙活这事了。
等店里热闹起来,忙碌起来,就没再有过地下室闹鬼事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