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暮时分 黄晳暎 第2页,共2页

她说:等一下,这个你带上吧。

她拿起一捆面条,递给我。我稀里糊涂地接过来,刚出门口就后悔了。如果不是她父母给的,我应该谢绝才对,可是怎么能拒绝呢?我把面条夹在腰间,面红耳赤地跑回了家,生怕被别人看到。

对我来说,女高中生不过是在上学放学的公交车上或者路边经常遇到的孩子罢了,然而对于住在贫民区不能上学的孩子们来说,女高中生就像高不可攀的大树。有一次我穿着校服去宰明哥家,妙顺从厨房里出来,说道:

哎呀,吓我一跳!敏宇哥哥好帅。我第一次见你穿校服,就像电影里出现的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

当时我想,我可能无法长期和他们在一起。直到现在这种感觉仍然很清晰。不管心里怎么想,我一定要好好对他们。也许在山上第一次遇到老根兄弟和擦鞋孩子们的时候,我的态度就已经很明确了。

宰明哥工作的地方是附近最好的地段,很多人都眼红。宰明哥手腕高超,头脑聪明,把擦鞋摊管理得有声有色。现代剧场那边,做招牌的部长和图像技术师被他认作伯伯、叔叔,后来通过他们和社长确定了管理费。据说摊位费要付整租。每个地方都少不了流氓地痞,宰明哥在初创期也参与了几场争位大战,后来很自然地得到了认可。听人说路对面的丁字路口帮最厉害,竟然也和宰明哥成了朋友的朋友。他们不敢轻视宰明哥。

第二个擦鞋摊位于剧场旁边的胡同里,那边有烤肉店万石会馆。宰明哥的孩子们轮流值日,负责打扫餐厅内外的卫生,看守鞋摊,阻挡住商贩和乞丐,自然而然就守住了这块地盘。达谷市场门口是三层的建筑物,一层开有故乡茶馆。这里地段好,行人多,总是挤满了客人。不过,这里靠近大路边,擦起鞋来有点儿尴尬,于是就在不远处的胡同里搭了个像露天酒吧的帐篷,作为擦鞋的地方。宰明哥大部分时间都在现代剧场门前,负责万石会馆这边。故乡茶馆附近则由老根带着三个孩子负责。因为有了宰明哥,现代剧场每次放映好电影,我都可以免费观看。他在门口推着我的背,冲检票员叔叔点点头,我就顺利通过了。

有一天,故乡茶馆附近发生了纠纷。老根正带领擦鞋童们干活儿,一个出去收鞋的孩子回来了,嘴唇裂开,说是几个从没见过的人在入口处摆了几把椅子,开始干活儿了。收鞋的孩子没能进入茶馆,就在门口挨了顿打。擦鞋的孩子们气呼呼要冲过去,却被老根拦住了。他自己去了茶馆门前。果然像刚才那个孩子说的一样,三个家伙在门口摆了两把椅子接待客人,面前摆着几双从茶馆收来的皮鞋。老根上前搭话。他没去啰唆什么你们从哪儿来、谁让你们在这里干活儿、这是我们的地盘,等等。而是单刀直入地说:

谁打的人?

一个比小个子老根更矮的家伙皱着眉头站了起来。

你们以后到别处去吧,这是我们的地盘了。

老根哭笑不得,反问道:

这里怎么就成了你们的地盘?

矮个子家伙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们得到了房主的许可。

老根扑哧笑了,转过身去。他知道宰明哥会怎样处理对方,因此没有直接回应。

没到一天时间,宰明哥和老根就弄清了对方的底细。那小子外号叫“大块”,比老根大一岁,跟我同岁。两三个月前从上面背阴的山麓地带搬到这里,原来住在大路对面的贫民区,所以也认识丁字路口帮的人。大块是跆拳道黑带。我这才想起来,几个月前故乡茶馆的二层新开了一家跆拳道馆。馆里的师傅是比宰明哥大三四岁的青年,跆拳道三段。大块在那里教小孩,所以带着几个孩子找到擦鞋的地方,干起了副业。宰明哥当即做了决定。

小事儿,故乡茶馆那边收手吧。

什么,那我怎么办?老根气急败坏地说。

我在旁边听了,也跟着发表意见:

这不好吧。传出去都以为我们退缩了。

这件事不能急。老根,你从明天开始到丁字路口那边的店铺转转,收皮鞋。

我们都很不满地闭上了嘴巴。见我们没有反应,大块更加大胆,竟然来到老根的擦鞋摊,从几个擦鞋童手中抢走了钱。老根终于冲宰明哥爆发了怒火。

哥,你认了吗?受到这样的羞辱,如果我们还不吭声,以后没法在这里混了。

在达谷,没有人敢轻视宰明哥。正是凭借这份影响力,他才在大路边占据了最好的位置。现在出了个大块,另起炉灶,身边聚集了七八名小喽啰。住在东大门外和达谷的日子里,我见过很多贫民区的孩子,他们几乎都是无人问津、自己长大。早早辍学,几个人抱团鬼混,在住宅区摆地摊或者小偷小摸,稍微长大之后,有的也会进工厂打工。等入伍年龄到了,大部分都要离开家。

几个月不见人影的宰燮哥正好回了家,听老根说了附近形势发生变化的事。弟弟从摊位上回来,宰燮哥问起这段时间的事情。宰明哥解释说:

我只是不想惹是生非。跆拳道馆的师傅不好惹,我在等待机会。

哎呀,你是谁,你是蟹蟹的弟弟宰明啊?合气道、柔道、拳击都学过,难道你要伸手跟人讨赏饭吗?明天就找他们较量较量。

第二天,兄弟俩带着三个稍大点儿的擦鞋童,去了达谷市场。来到故乡茶馆门前,没见到大块。问擦鞋童大块去哪儿了,他们说大块正在给初级班上课。兄弟俩风风火火跑到二楼,完全没有理会站在那里运气发力的大块,把擦鞋的孩子们全部赶到外面。师傅把教孩子的工作交给大块,自己出去办事了。

臭小子,终于见到你了!宰明哥怒吼道。

大块摆出进攻的姿势,翘起前脚掌。

我们来个正式的较量吧。

哎哟,看这小子造型还挺酷。

宰明哥弯腰躲开大块的腿,闪到侧面,朝着他的下巴来了两记勾拳。大块应声倒地。

你是黑带很了不起吗?站起来,王八蛋。

说完,宰明哥揪住大块的衣领,朝他的小腹踢了一脚。大块像大虾似的弯了腰,躺在地上乱扑腾。宰燮哥摘下挂在墙上的镜子、相框之类的,扔到地上。宰明哥警告大块说:

你这个兔崽子,抢孩子们的钱是吧?以前我懒得理你,现在我不想放过你了。我知道你家在哪里,也知道你父亲干活儿的工地。不好意思,故乡茶馆这片,你最好赶紧收手。你要再敢迈进一步,你就死定了。好自为之吧。

留下蜷缩在碎玻璃片上的大块,兄弟俩扬长而去。他们估计师傅回来肯定要去找他们。

沿着达谷中间的大路往上走,经过我们家胡同前的十字路口,走到路的尽头,分为左右两侧。不论朝哪边走,都会到达山顶。断开的路旁有条小路,那是石头砌成的台阶,可以直接上去。到达山顶之前有一片空地,应该是有人想改造成农田,后来放弃了。从那儿往下看,我们小区下面的市场一览无余,有的地方还有小巷和内院。山顶空地是男女老少聚集的地方,这里却是只有我们聚集的场所。那时,大块应该也很清楚我们在这里集合。太阳落山的时候,放哨的孩子说他们上来了。宰燮哥和宰明哥隔着象棋盘端坐不动,我们围在四周。通过小路先上来的大块回过头去,身材魁梧的师傅走上前来。

谁干的?哪个浑蛋到馆里破坏器材?

宰燮哥做了个手势,说道:

你就是师傅?过来坐吧。

宰明哥从棋盘前站起来,腾出位置。尽管我们围成了圈,师傅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宰燮哥坐在棋盘前说:

我很想打一场,不过先听我说句话吧。

师傅一副好像马上就要往上冲的架势,红着脸,握紧拳头。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兔崽子。

师傅走到跟前,宰燮哥摆着双臂,胡说八道起来:

不不,等一等!先听我说,如果这是擦鞋摊的话,这里就是跆拳道馆。

说着,他把象棋子放在棋盘上,落地有声。师傅不由自主地弯腰去看棋盘。一刹那,宰燮哥迅速起身,膝盖朝着上身前倾的师傅脸上顶去。啪的一声,对方被击中要害,身体失去平衡。宰燮哥双手抓住他的脑袋,连连顶膝。事情来得太突然,大块和他带来的两个人愣住了。师傅已经昏迷不醒,浑身是血。宰燮哥提起他的两腋,拖到山坡尽头扑通一声放下,威胁他们说:

我就在这里,你们想报警的话,随便。兔崽子,搬到别的地方就应该老老实实,好好跟人家相处,你们却欺负小孩子?你们老老实实地教你们的运动,否则我放火烧了你们的跆拳道馆。

说完,宰燮哥把倒在地上的师傅踢到山坡下面,像清理抹布似的。他从山上骨碌碌地滚下来,然后就趴在路上一动不动了。

消息不胫而走,连丁字路口对面的邻村都知道了。什么上下总共掉了十颗牙,什么鼻梁骨塌了,什么住院八周,人们众说纷纭。片区警察署的警察也来过了。打架输了报警,这让跆拳道馆师傅的脸上更不好看了。

目睹这样的经过,我开始思考世事的惨烈。这个小小的地狱就是外面世界的缩影。我上了高三,深深地感受到必须确定前途,还要努力拼搏的紧迫。那时的我情窦初开,可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个地方,于是专心致志地准备高考。

得知我们社区的孩子几乎都喜欢面馆家的女儿车顺雅的时候,我已经深深地爱上她了。首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根负责帮我们家提水。我夸他,说他勤快,几个擦鞋的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露出微妙的笑容。宰明哥说,他会白干活儿吗?还不是想多看看顺雅。

我这才想起来,公用水龙头附近就是面馆。有一天,宰明哥突然往面馆门上贴了现代剧场正在上映的电影海报,还送了电影票。听老根说,大块隔三岔五就去买面条。宰明哥家里条件好了,不再吃面片汤,而是经常煮面条了。妙顺看出了哥哥们的心思,声泪俱下地说自己也想像顺雅姐姐那样上学。

我在上学、放学路上,或者在公交车上,都能经常遇见顺雅。有一天我上了公交车,发现顺雅就坐在我前面。她轻轻拉过我的包,放在膝盖上自己的书包上面。我难为情地笑着点头。也许是因为贫民区只有我们两名学生吧,顺雅毫无顾忌地跟我说话:

哎哟,这是北部图书馆的书呢。

她拿起从我书包里滑出来的书,说道。

我很高兴地说:你去过那儿吗?

当然了,我也在那儿借过书……

后来我们就没什么话可说了。下车之后就是市场胡同,我们只能假装不认识。快到站了,我的心越来越急。

星期五我要去借书,要不要一起去?

放学后几点?

四点半左右?

到时候看看再说。

图书馆位于我们学校和顺雅的学校之间。六点钟关门,时间来得及。那天很幸运地下起了雨。我故意没带雨伞,就和她共用一把。后来我又见过顺雅几次,高考之后的几个月里,我经常约她去市里的中心大街。奇怪的是从那时开始,我和她之间的回忆就连不起来,前后错乱了。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几十年来我们都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