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茨尔·韦弗又坐了回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在他酸楚发湿的眼睛深处,却有什么在闪动。他转过脸不再看以诺。
“刚才在水池那边你干吗那么快地跳起来?”以诺问。那个女人转过身对着他,手中拿着麦乳奶昔。“当然啰,”他阴阳怪气地说,“我也并不想掺和那样的丑事儿。”
那个女人把麦乳奶昔砰地放在他面前的柜台上。“十五美分。”她咆哮着说。
“你可比它值钱哟,乖女孩。”以诺说。他窃笑着,一边用吸管往麦乳奶昔里吹气。
那个女人大步走到海茨那里。“你跟那个婊子养的一起来这儿干吗?”她喊道,“你这样安静的好男孩干吗跟一个婊子养的来这儿。你交友要慎重啊。”她叫莫德,整天喝威士忌,威士忌就装在柜台下面一个果坛子里。“耶稣。”她说道,擦了擦鼻子下面。她双手抱胸,在海茨前面的一把直背椅上坐下,脸却对着以诺。“每天,”她看着以诺,对海茨说道,“每天这个婊子养的都要来这儿。”
以诺在想着那些动物。他们接下去得去看动物了。他恨它们;光是想想它们,就让他的脸变成了深紫的巧克力色,仿佛麦乳奶昔正往头上涌来。
“你是个好男孩,”她说,“我能看出你是个洁身自好的孩子,洁身自好吧,不要跟那个婊子养的混在一起。我一眼就能认出一个洁净的男孩。”她对着以诺大声说,但以诺在看海茨尔·韦弗。海茨尔·韦弗身体内部似乎正在上紧发条,尽管他的身体没有移动,连手也没有动一下。他的身体像是压在了蓝色西装里,体内的发条像是越来越紧。以诺的血告诉他要抓紧了。他用吸管大力地吸着奶昔。
“是的,先生,”她说,“再没有比一个洁净的男孩更甜美的了。上帝为我作证。我一眼就能认出一个洁净的男孩,我一眼也能认出一个婊子养的,天壤之别呀,那个咂摸吸管的流脓的杂种就是一个该死的婊子养的,你这样洁净的男孩跟他交往要慎重些呀。我一眼就能认出一个洁净的男孩。”
以诺吸到杯底,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从口袋里掏出十五美分,放在柜台上,站起身。不过海茨尔·韦弗已经起身了;他靠在柜台上,脸对着那个女人。她没有一眼看见他,因为她在看以诺。海茨的双手撑在柜台上,他的脸与她的脸近在咫尺。那个女人转过脸,盯着他。
“走吧,”以诺开口道,“我们没工夫和她拌嘴。我要马上给你看这个,我要……”
“我不洁净。”海茨说。
他又说了一遍,以诺才听清。
“我不洁净。”他又说了一遍,无论是他的表情还是声音都是那么平淡,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好像在看一块木头。
她盯着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是勃然大怒。“你觉得我会在乎!”她尖声说,“我他妈的干吗要管你是个什么东西?”
“走吧,”以诺嘀咕道,“走吧,不然我不告诉你那些人住在哪儿。”他抓住海茨的胳膊,把他从柜台后面拖开,朝门走去。
“你这杂种!”那个女人尖声说,“你真以为我会在乎你们这种臭小子?”
海茨尔·韦弗飞快地推开门,走了出去。他走回到车上,以诺跟在他后面跳了上来。“好了,”以诺说,“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开。”
“你告诉我有什么用?”海茨说,“我不打算待在这儿。我要走了。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以诺打了个寒战。他开始舔嘴唇。“我要给你看看它,”他沙哑地说,“我只能给你一个人看。我看见你开车经过水池边,就收到一个暗号,那个人就是你。整个上午我都知道有人会来,我在水池边看见你,就收到了这个暗号。”
“我才不在乎你的这些暗号。”海茨说。
“我每天都去看它,”以诺说,“我每天都去,却不能带别人去。我要等待那个暗号。等你一看见它,我马上就告诉你那些人的地址。你要看看它,你看见它后,有一件事就会发生。”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海茨说。
他发动了汽车,以诺坐在座位上,身子前倾。“那些动物,”他嘀咕道,“我们要先路过它们。不会很久。用不了一分钟。”他看见那些动物在等着他,目露凶光,随时要把他扔出去的样子。他想,万一此时警察大叫,警笛大作,警车呼啸,就在他要给海茨尔·韦弗看那样东西之前,海茨被抓住了,那可怎么办?
“我要见那些人。”海茨说。
“停车!停车!”以诺叫道。
左边有一长排亮闪闪的铁笼子,栅栏后面,黑色的身影有的坐着,有的踱步。“下车吧,”以诺说,“用不了一秒钟。”
海茨下了车,又停住了。“我要见那些人。”他说。
“好的,好的,来吧。”以诺央求道。
“我不信你知道地址。”
“我知道!我知道!”以诺叫道,“是‘二’开头的,哦,来吧!”他拽着海茨朝笼子走去。第一个笼子里有两头黑熊。它们面对面坐着,像两位饮茶的中年主妇,带着礼貌而自我沉醉的表情。“它们整天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那儿散发臭味,”以诺说,“有个男人每天早晨过来用水管冲洗笼子,笼子还是一样臭,好像没洗过一样。”那里的每只动物都对他怀着一种私下的傲慢的仇恨,就像上流社会的人对待野心家一样。他又经过了两个关着熊的笼子,看也没看它们一眼,他在下一个笼子前停住,里面有两只黄眼睛的狼,用鼻子拱混凝土的笼沿。“鬣狗,”他说,“我讨厌鬣狗。”他走近笼子,朝里面吐了口痰,吐到一只狼的腿上。它嗖地跑到另一侧,不怀好意地斜睨他。他一时间忘记了海茨尔·韦弗的存在。随后他又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还在那里。他就在以诺的身后。他没有看动物。在想着那些警察呢,以诺心想。他说:“来吧,我们不需要看接下来的猴子。”通常他会在每个笼子边逗留一下,大声对自己说一句下流话,然而今天动物只是他的例行程序。他匆匆走过猴子笼,两三次回头确认海茨尔·韦弗还在后面。走到最后一个猴子笼时,他情不自禁地站住了。
“看看那只猿猴。”他说着,一边瞪着它。那只动物背对着他,除了小小的粉红臀部,全身都是灰色的。“假如我有这样一只屁股,”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会坐在上面。绝不会把它暴露给所有这些来公园的人。来吧,我们不需要看接下来的鸟儿。”他跑过鸟笼,来到动物园的尽头,“现在我们不需要汽车了,”他说着,一边往前走,“我们要穿过那片树林直接下山。”他停住,发现海茨尔·韦弗并没有跟在他后面,而是停在最后一个鸟笼前面。“哦,耶稣。”他叹息道,他站住,疯狂地挥手叫喊,“来呀!”海茨却一动不动,凝视着笼子。
以诺跑回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海茨神情恍惚地推开他,仍然望着笼子。它是空的。以诺盯着看了一会儿。“它是空的!”他大叫,“你看那个空空的破笼子干吗?快来呀。”他站在那里,流着汗,脸色发紫;“它是空的!”他大叫;接着发现它并不是空的。在笼子一个角落的地上,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疑似拖把的一个东西中间,那拖把放在一块破布上。他凑近铁丝网,眯起眼睛才发现那只拖把原来是一只猫头鹰,睁着一只眼睛。它直勾勾地看着海茨尔·韦弗。“一只会叫的老猫头鹰而已,”他抱怨说,“你以前见过它们的。”
“我不洁净。”他对那只眼睛说。他用对霜瓶那个女人说这话的语气对它说道。那只眼睛轻柔地合上了,猫头鹰掉转脑袋面向墙壁。
他杀了人,以诺心想。“噢,亲爱的耶稣,来呀!”他哀号,“我现在就要给你看。”以诺拽着海茨走开,只走了几英尺海茨又停下了,望着远处的一样东西。以诺的视力很弱。他眯起眼睛,辨认出他们身后那条大路的尽头有一个身影。路的两侧各有两个跳动的小身影。
海茨尔·韦弗突然转过身,对他说:“这东西在哪儿?我们现在就去看它。走吧。”
“我不正要带你去那儿吗?”以诺低语道。他感到身上的汗水在收紧,刺痛了他,皮肤像针扎一样,甚至头皮也是如此。“我们要步行。”他说。
“为什么?”海茨嘀咕道。应为博物馆(museum),以诺发音不标准。“我不知道。”以诺说。他知道自己要发生一件事了。他知道自己要发生一件事了。他的血凝固了。之前它一直如打鼓般地流动,此刻却凝结了。他们开始下山了。这是一个陡坡,漫山遍野全是树,从地面起四英尺高的树干被漆成了白色,好像穿上了短袜。他抓住海茨尔·韦弗的胳膊。“越向下走越泥泞。”他说着,一边茫然地四处打量。海茨尔·韦弗甩脱了他的手。他又旋即抓住海茨尔·韦弗的胳膊,拦住了他。他的手指穿过树丛,指向下面。“muvseevum.”他说。这个怪异的词让他战栗。这是他第一次大声说出这个词。他手指的方向浮现出一个灰色楼房的影子。他们一路下山,楼房越来越大,等他们走出树林的尽头,走到砾石车道上时,楼房突然缩小了。它是圆形的,煤烟色的。前廊有一些柱子,每根柱子之间都有一个没有眼珠的女人,头上顶着一只水罐。柱子上面有一条混凝土的环带,刻着“mvsevm”这几个字母。以诺不敢把这个词再读一遍。
“我们要走上台阶,穿过大门。”他耳语道。到门廊有十级台阶。宽阔的大门黑黢黢的。以诺小心地推开它,把头挤进门缝。他随即又把头缩了回来,说:“好吧,进去吧,悄悄地。我不想吵醒那个老门卫。他对我不太友好。”他们走进一个黑暗的大厅。油毡和木焦油的气味很浓重,这两种气味之下另一种气味若隐若现。第三种气味是隐藏的,以诺说不出是他以前闻到过的哪种。大厅里只有两个大缸,还有一个老头睡在靠墙的一把直背椅上。他穿着跟以诺一样的制服,就像是粘在那里的干瘪蜘蛛。以诺看了看海茨尔·韦弗,看他是否也在闻那个隐藏的气味。他像是在闻;以诺的血又开始流动了,这一次声音近了,仿佛鼓乐队走近了四分之一英里。他抓住海茨的胳膊,蹑手蹑脚地穿过大厅,走到尽头的另一扇黑门前。他把门打开一条小缝,把头挤进去。他随即又把头缩回来,勾了勾手指示意海茨跟上他。他们走进另一个大厅,和前一个很像,只是需要斜穿过去。“那东西就在那边的第一扇门里。”以诺小声说。他们走进一个满是玻璃柜的黑屋子。玻璃柜盖住了四面墙,地板中央还有三只棺材般的玻璃柜。墙边的玻璃柜盛满了鸟儿,支棱在涂了清漆的小棍上,它们向下望着,一副脱了水的调皮表情。
“来吧。”以诺耳语道。血里的鼓声越来越近了。他走过地板中央的两只柜子,朝第三只走去。他走到它的最那边,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脖子前伸向下望着,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海茨尔·韦弗走到了他的身旁。
两个人都站在那里,以诺直挺挺地站着,海茨尔·韦弗微微探身向前。柜子里有三只碗,一排钝兵器,还有一个男人。以诺看的就是这个男人。他大概三英尺高,赤身裸体,干枯的黄皮肤,双眼痛苦地紧闭着,仿佛一块巨大的钢坨正要滚落到他的头上。
“瞧那儿的说明。”以诺的声音如同在教堂里的低声细语,他指着男人脚边用打字机打出的卡片,“那上面说他曾和我们一样高。一些阿拉伯人花了六个月时间对他做了这事。”他小心地转过头去看海茨尔·韦弗。
他只能看见海茨尔·韦弗正盯着那皱缩的男人。海茨探身向前,玻璃柜面映照出他的脸。那是一张苍白的倒影,眼珠如同两个洁净的弹孔。以诺等待着,直挺挺地站着。他听见大厅里传来脚步声。耶稣啊耶稣,他祈祷,让他快一点吧,做他想做的事!脚步声进了门。他看见那个女人带着两个小男孩。她一手牵着一个,在咧嘴笑。海茨尔·韦弗仍然盯着那皱缩的男人,没有抬眼。那个女人朝他们走来。她在柜子的另一侧停下,低头向里面看,她咧嘴笑的脸映在玻璃上,盖住了海茨尔·韦弗的脸。她窃笑着,把两根指头放在门牙前。两张小男孩的脸就像两只盘子一样放在柜子的两侧,接住从她脸上溢出来的笑容。海茨的脖子向后猛地一扭,发出了声响。这声响,似乎是以诺从未听过的。或许是柜子里的那个男人发出来的。以诺马上意识到就是他。“等等我!”他尖叫道,跟着海茨尔·韦弗冲出了房间。
以诺在半山腰追上了他。他一把抓住海茨的胳膊,拽得他转了个身,随后以诺站定了,突然间感到身体虚飘,如同一只气球,他盯着前方。海茨尔·韦弗按住他的双肩,摇晃他。“地址是什么?”他喊道,“给我那个地址!”
就算是以诺知道那个地址,此刻也无法想起来了。他甚至都站不住了。海茨尔·韦弗松开他,他便向后倒去,摔在了一棵穿着白色短袜的树上。他翻了个身,平躺在地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在漂浮。他望见远处有一个蓝色的身影在跳跃,捡起一块石头,他看见那疯狂的脸转了过来,将石头猛地投向他;他微笑着闭上眼睛。等他睁开眼睛,海茨尔·韦弗已经走了。他把手指放在额头上,又举到眼前。手指上有斑斑红痕。他扭头看见地上有一滴血,定睛看时,他觉得那滴血晕染成了一汪小泉。他笔直地坐起身,皮肤像是冻住了,他把手指插进血里,能听见血在极其微弱地颤动,他秘密的血,在这城市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