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师

他立刻动笔。一直工作到晚饭时间,只写了四句——又都被划掉了。晚饭吃到一半他起身去了一次书桌,改了一句。饭后他又把改正的那句划掉了。

“你怎么了?”他的妻子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瑞伯说,“没什么。我只是有工作要做。”

“我不打扰你了。”她说。

妻子走出门时,他把书桌底下的横牚给踢松了。到十一点他写完了一页。第二天早晨他的思路顺畅多了,中午前他写完了。他认为文章足够直白。开始是:“人们选举他人执政,有两个理由。”结尾是:“那些不加斟酌就滥用概念的人,无异于在风上行走。”他认为最后一句相当有力。他认为整篇文章都非常有力。

下午他把文章拿到雅格布斯的办公室。布莱克雷在里面,不过马上就走了。瑞伯把文章读给雅格布斯听。

“噢,”雅格布斯说,“那又怎么样呢?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瑞伯读文章的时候,雅格布斯一直在一张成绩表上记录数字。

瑞伯不知道雅格布斯是不是很忙。“和理发师辩论,为自己辩护。”他说,“你和理发师辩论过没有?”

“我从不辩论。”雅格布斯说。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那种无知,”瑞伯解释道,“你从来没有过那种体验。”

雅格布斯哼了一声。“哦,我有过。”他说。

“然后呢?”

“我从不辩论。”

“但你知道你是对的。”瑞伯仍不死心。

“我从不辩论。”

“好吧,我是要辩论的。”瑞伯说,“我要毫不迟疑地说出真理,就像他们谈论谬误一样毫不迟疑。这将是速度的问题。明白吗,”他接着说,“这不是要给谁洗脑;我是在为自己辩护。”

“我能理解,”雅格布斯说,“我希望你能做到。”

“我已经做到了!你看看这文章。就是这个。”瑞伯不知道雅格布斯是愚钝还是太忙。

“行,放在这儿吧。和理发师辩论时,要面不改色。”

“不会有问题的。”瑞伯说。

雅格布斯耸了耸肩。

瑞伯原本指望和他详细地讨论一下。“好吧,再见。”瑞伯说。

“好。”雅格布斯说。

瑞伯心想,为什么要先把文章读给他听呢。

星期二下午去理发店之前,瑞伯有些紧张,他想他要先练一下,先读给妻子听听。他不知道妻子本人为什么要支持霍克森。每当他提到选举,妻子总是强调说:“别以为你是教师,你就什么都懂。”他说过他懂什么了吗?也许他不应该去叫她。不过他想知道他随意地说出那些话时,到底是什么效果。文章不长;不会占用她多少时间。妻子可能不喜欢他去叫她。她也可能被他的话所感染。可能。瑞伯就去叫她。

她说好的,但他要等一下,等她把活做完;似乎每次她手上有事时,总要被打断去做别的事。

瑞伯说他没有时间一直等着——离理发店关门只剩下四十五分钟了——请她快一点好吗?

妻子擦着手进来了,她说好的;好的,她来了,不是吗?开始吧。

他看着妻子的头顶,非常轻松随意地说了起来。他的声音演奏着那些词语,听起来不坏。他不知道是这些词语本身还是他的语调让它们产生了这样的效果。他在一个句子中间停顿了一下,瞟了妻子一眼,想从她脸上找到提示。妻子坐在椅子里,她的头微微转向椅边的桌子,桌上摊开一本杂志。瑞伯一停下,妻子就站起身。“非常好。”她说着,走回到厨房。瑞伯就去理发店了。

他走得很慢,想着他要在店里说什么,他不时停下来茫然地望着商店橱窗。布洛克饲料公司正在展示一款“自动杀鸡利器”——上面的宣传语写道:“胆小鬼可以杀自家鸡”。瑞伯好奇是不是有很多胆小鬼用过它。走近理发店,透过门斜看过去,瑞伯能看见带着经理人笃定气势的那个男人正坐在角落里读报。瑞伯走了进去,把帽子挂好。

“你好哇。”理发师说,“今天难道不是今年最热的一天吗,哎呀!”

“热极了。”瑞伯说。

“打猎季节快要结束了。”理发师评论道。

好啦,瑞伯想说,我们说正事吧。他想他应该结束寒暄,展开辩论。那个胖男人并没有注意到他。

“你真应该看看前几天我那狗是怎么赶那群鹌鹑的,”瑞伯坐进椅子,理发师接着说,“鸟儿四处乱飞,我们逮到了四只,它们又四处乱飞,我们又逮到了两只。真不赖。”

“从来没捉过鹌鹑。”瑞伯的声音嘶哑。

“什么事也比不上带着一个黑鬼、一只猎狗和一支枪去捉鹌鹑,”理发师说,“你没去过,简直是你人生的莫大损失。”

瑞伯清了清嗓子,理发师接着干活。坐在角落的胖男人翻了一页报纸。他们以为我为什么要来这里?瑞伯想。他们不可能忘记吧。他等待着,听着苍蝇的嗡嗡声和后面几个男人含糊不清的低语。胖男人又翻了一页。瑞伯能听见乔治的扫把慢悠悠地拂过某处地面,停落下来,刮擦地面,又……“你,呃,仍是霍克森的人吗?”瑞伯问理发师。

“是啊!”理发师哈哈大笑,“是啊!你知道我差点儿忘了。你要告诉我们你为什么选达曼。嗨,罗伊!”他冲胖男人嚷道,“快过来。我们要听听我们为什么要选男孩布鲁。”

罗伊只是哼了一声,又翻了一页报纸。“等我看完这一篇。”他含混地说。

“那儿是什么人,乔?”坐在后面的一个男人喊道,“一个好政府男孩?”

“是啊,”理发师说,“他要发表一个演讲呢。”

“这种话我听过太多了。”那个男人说。

“你还没听过瑞伯的,”理发师说,“瑞伯人不错。他不知道选举怎么弄,但他人不错。”

瑞伯脸红了。两个男人溜达过来。“不是什么演讲,”瑞伯说,“我不过是想和你们理性地讨论一下。”

“快点过来,罗伊。”理发师嚷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呀?”瑞伯嘀咕道;他突然说,“既然你把大家都叫过来了,那为什么不叫你家男孩乔治呢。你害怕让他听吗?”

理发师默默地看了瑞伯一眼。

瑞伯感觉自己是不是太放肆了。

“他能听见,”理发师说,“他在后面也能听见。”

“我只是觉得他可能会感兴趣。”瑞伯说。

“他能听见。”理发师又说了一遍,“他能听见他听见的,他能听见的有那两倍多。你没说出来的,他也能听见。”

罗伊折上报纸,走了过来。“你好哇,孩子。”他把手放在瑞伯的头上,“我们开始演讲吧。”

瑞伯觉得自己正在一张网里挣扎。咧嘴大笑的一张张红脸低头望着他。他听见那些话吞吞吐吐地出来:“噢,我是这样看的,人们选举……”他觉得那些话像一节节货车车厢从嘴里拖出来,丁零当啷,向后相撞,戛然止住,滑脱后又扣上,微微震颤,骤然停下,像发车时一样莽撞。结束了。它结束得如此之快,让瑞伯感到不安。一时间没有人说一句话——好像他们还在等他说下去。

然后理发师嚷道:“你们中有多少人会选男孩布鲁!”

有些人转身窃笑。有个人笑弯了腰。

“我,”罗伊说,“我现在就跑过去,明天早晨我会是第一个给男孩布鲁投票的人。”

“听我说!”瑞伯喊道,“我并不想……”

“乔治,”理发师嚷道,“你听见这个演讲了吗?”

“是的,先生。”乔治说。

“你会选谁,乔治?”

“我并不想……”瑞伯嚷道。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让我投票,”乔治说,“让的话,我会选霍克森先生。”

“听着!”瑞伯嚷道,“你以为我想要改变你那油乎乎的想法吗?你把我当什么了?”他猛地拽住理发师的肩膀,“你他妈的这么愚蠢这么无知,你以为我会管你?”

理发师晃动肩膀,甩掉瑞伯的手。“不要激动,”理发师说,“我们都觉得你的演讲很精彩。我一直这么说——你要思考,你要……”瑞伯袭击他时,理发师向后猛地一倒,跌坐在旁边椅子的脚凳上。“觉得你的演讲很精彩。”理发师说完话,冷静地望着瑞伯被肥皂沫半盖住的苍白的脸,那张脸正怒视着他,“我一直这么说。”

瑞伯脖子处的血液在皮下汩汩流动。他转过身,迅速推开身边的男人,跑到门口。室外,阳光将一切都悬挂在一池热浪里,他几乎是跑了起来,没等他拐第一个弯,肥皂沫就滴进了他的衣领,流到了理发用的围兜,挂在了他的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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