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唐娜出来到入口处。她的手臂沾了黏糊糊的果汁,闪着光,手里拿着一块三角形的西瓜,器官一样海绵状的粉红。

“致敬。”她说,嚼得唧唧响。

唐娜的身上散发出一种野性的东西,就像一股难闻的气味。她裙子的下摆边缘被踩得破破烂烂的,她与周围锃亮的咖啡桌、整洁的窗帘放一起看是那么格格不入。西瓜汁水一直往地板上滴。

“洗碗池里还有,”她说,“真的好吃。”

唐娜从嘴里挑出一粒黑色的西瓜籽,动作纤细地轻夹着,然后将西瓜籽弹到墙角去了。

我们在那里只待了半个小时左右,但感觉上待得久得多。噼啪地开关电视机,翻看靠墙桌子上的邮件。我跟着苏珊上楼梯,心里好奇泰迪现在会在哪里、他父母又在哪里。泰迪是不是还等着我给他带大麻?提基在走廊里东碰西撞的。我惊讶地意识到,我活到现在一直都是认识达顿家的。我能辨认出挂着的相片下方墙纸的拼缝,墙纸已经开始剥落,上面缀着粉色的小花,还有指纹留下的脏印。

我时常想起这所房子。我多么天真地告诉自己:这是无害的取乐。我不顾后果,想要赢回苏珊的注意,想感觉到我们重新组合在一起对抗这个世界。我们在达顿一家的生活里撕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这样他们就会从不一样的角度来看自身,哪怕只有一刻。这样他们才会注意到一丝轻微的扰动,试着回忆他们是什么时候动了鞋子或把闹钟放进抽屉里的。我告诉自己,这只会有好处,这种强迫的视角。我们是在帮他们的忙。

唐娜在主卧里,把一条长长的丝绸衬裙盖在自己的衣服上。

“七点钟我需要劳斯莱斯。”她说,晃了晃水一般的衣料子,香槟色的。

苏珊哼笑了一声。我能看见一个雕花玻璃的香水瓶歪倒在床头柜上,金管口红像子弹壳一样躺在地毯上。苏珊早已把写字台的抽屉挑拣过一番,她用手撑满肉色尼龙袜,做出各种下流的凸起形状。胸罩沉甸甸的,看起来像医疗器具,缠绕着金属丝,显得僵硬而笨拙。我举起其中一支口红打开盖子,闻了闻橙红色膏体那爽身粉的香味。

“噢,是的。”唐娜看着我说。她也抓起一支口红,做了个卡通的噘嘴动作,假装要涂口红。“我们应该留点儿信息。”她望了望四周,说道。

“留在墙上。”苏珊说。我看得出来这个想法让她兴奋。

我想要反对:留下记号似乎有些太暴烈了。达顿太太将不得不把墙擦洗干净,即便如此,墙上也很可能会一直有一片幽灵般的细毛,是使劲擦洗的结果。但我没有作声。

“画一幅图?”唐娜说。

“画心。”苏珊补充道,走了过来,“我来画。”

那一刻苏珊在我脑中有了惊人的幻象。绝望透了出来,显现在外,一片黑暗空间在她体内张开大口。我不去想那片黑暗空间有能力做出些什么,只感觉到自己双倍的靠近它的渴望。

苏珊从唐娜那里拿过口红,还没来得及把口红头按在象牙白的墙上,我们就听到车道传来一阵响声。

“妈的。”苏珊说。

唐娜扬起眉毛,微微有些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前门打开了。我感受到了嘴里污浊的气味,是恐惧发出腐臭的宣告。苏珊看起来也被吓到了,但她的恐惧疏远,带着点儿玩世不恭,似乎这是沙丁鱼游戏,我们只是躲在这里等别人发现我们。听见高跟鞋的声音,我知道是达顿太太回来了。

“泰迪?”她喊道,“你在家吗?”

她们把农场的车停在路边,不过没用,我敢肯定达顿太太已经留意那辆陌生的车。可能她会以为是泰迪的朋友——某个年龄大些的邻家伙伴。唐娜用手捂住嘴咯咯笑着,乐得眼睛鼓出来了。苏珊做了一个夸张的“嘘”的鬼脸。我耳朵里脉搏狂响。提基怦咚怦咚地穿过房间跑下楼,我听见达顿太太柔声地和它说着什么,提基叹息着回应。

“人呢?”她喊道。

紧随其后的沉默明显让人不安。她很快就会上楼,然后呢?

“来吧。”苏珊小声说,“我们从后面溜出去。”

唐娜无声地笑着。“糟了,”她说,“糟了。”

苏珊把口红扔在台子上,但唐娜还穿着那件衬裙,拉了拉肩带。

“你先走。”她对苏珊说。

要出去必须经过厨房,而达顿太太就在厨房。

她可能正在好奇水池里那一堆粉色的瓜瓤,还有地板上黏糊糊的一堆果肉。可能她捕捉到了空气中的一丝骚乱、一种房子里有陌生人的刺痒。一只紧张的手在她喉咙里挠着,她突然希望丈夫此刻在她身边。

苏珊跑下楼梯,唐娜和我匆匆跟在后面。我们从达顿太太身边开路穿过,脚步声凌乱、喧嚣,全速冲过厨房。唐娜和苏珊快笑破了肚皮,达顿太太在惊恐中尖叫,提基追着我们狂吠,叫得快而狂热,爪子在地板上飞掠而过。达顿太太退了两步,那是一种毫无遮拦的害怕。

“嘿,”她说,“站住!”但她的声音在颤抖。

她碰到一只高脚凳,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瓷砖上。我们撞过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达顿太太瘫坐在地板上。认出人的神色在她脸上紧绷起来。

“我看见你了。”她从地板上叫道,努力坐直身体,呼吸变得狂野,“我看见你了,伊薇·博伊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