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朱利安说,“萨莎和我睡哪儿都行,对不,宝贝儿?我们要去北方,只是路过这儿。”他说,“运点儿草,车我开,从洛杉矶开到洪堡,每个月至少一次。”
我发现朱利安以为我会觉得这样很了不起。
萨莎看起来有点儿担心,我会让他们惹上麻烦吗?
“你是怎么认识我爸爸来着的?”朱利安说。他喝干了啤酒,又开了一瓶。他们带了些六瓶装。其他的储备食物映入眼帘:零食包里的混合果仁颗粒,一袋没打开的酸软糖,一个放了很久、皱巴巴的快餐袋。
“我们在洛杉矶遇到的,”我说,“合租过一段时间。”
七十年代末,我和丹在威尼斯海滩共住一所公寓。威尼斯有许多第三世界风格的小巷子,棕榈树在温暖的夜风中拍打着窗户。那时候我正在考护士资格证,靠祖母拍电影留下的钱生活。丹想当演员,但演戏对于他来说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发生的事。后来他娶了个有点儿家产的女人,开了家冷冻素食公司。现在他在太平洋高地有栋抗震的房子。
“等等,威尼斯的朋友?”朱利安的反应似乎一下子活跃起来,“你叫什么来着?”
“伊薇·博伊德。”我说。
他的脸色突然一变,惊到了我。那是一种多少认出来的表情,更带着真正的兴趣。
“等等,”他说,把胳膊从女孩身上移开,随着他的离身,女孩好像被抽光了元气,“你就是那位女士?”
可能丹已经告诉了他我的过去有多糟。想到这儿,我感到很难堪,条件反射般地摸了摸脸。这个丢人的老习惯是我从青春期就有的,为的是遮住脸上的某颗痘痘:不经意地把手放在下巴上,摆弄着嘴巴,好像这样不会把注意力吸引过来反而弄得更显眼似的。
朱利安现在很兴奋。“她以前在一个邪教组织待过。”他告诉女孩。“对吗?”他说,转向我。
恐惧在我胃里掀起一阵旋涡。朱利安一直看着我,热切地期待着。他的呼吸时断时续的,一股啤酒味儿。
那个夏天我十四岁,苏珊十九岁。那群人有时会焚一些香,让人变得昏沉沉、软塌塌的。苏珊大声念着一本过期的《花花公子》,我们把那些艳丽下流的宝丽来相片偷偷藏起来,像棒球卡片一样做交换。
我知道这多么容易发生,过去近在眼前,无可奈何,就像因视觉假象而犯的认知错误。某一天的氛围与一些特定的东西连接在一起:我母亲的雪纺围巾,切开的南瓜的湿气,阴影的某些图形。即便是一辆白色汽车前盖上的一抹阳光,也能在我心中荡起瞬息的涟漪,分开回到过去的一线缝隙。我看见旧的雅德利口红——现在已成了蜡屑——在网上卖到将近一百美元。这样年长的女人就能够再次闻到它,那化学的、花香的、闷闷的气息。人们就是这样迫切地需要它,需要知道自己的人生真实地发生过,那个曾经的自己仍然在体内存在着。
许许多多的事连翩回现。酱油的浓重口感,某个人头发里的烟味儿,漫山的草绿在六月换上金黄。眼角余光看见橡树和石块的某种罗列形状,会让我胸口某个东西裂开,手掌因肾上腺素而忽然变得湿滑滑的。
我期待着朱利安的嫌恶,甚至是害怕。这才是合乎逻辑的反应。但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感到困惑,那是一种类似敬畏的眼神。
他的父亲一定告诉过他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摇摇欲坠的房子,蹒跚学步的孩子在烈日下被晒伤。我第一次想把我的故事告诉丹是在某个夜里,当时威尼斯正在限电,我们点上蜡烛,烛光中世界末日般的亲密氛围被召唤出来。丹听了后爆笑起来,把我声音里的肃静错当成肆意放纵后的疲倦。即便后来我让他相信了那些都是真事,他讲起农场来依然带着戏仿的傻气,就像一部特效极差的恐怖电影,录音架伸进了镜头里,把一场屠杀的画面染成了喜剧。夸大自己与那件事的距离给了我安慰,把我的参与整理进奇闻逸事那井然有序的包裹里。
庆幸的是,大部分写这件事的书里都没提到我。那些平装书的书名渗着血,内页是泛着光的犯罪现场照片;还有首席检察官写的那本大部头的书,没那么受欢迎,但更精准,细节具体到了令人反胃的地步,比如他们在小男孩的肚子里发现了还没消化完的意大利面。确实有几行字提到过我,是一个前诗人写的,那本书已经绝版,而且他把我的名字弄错了,也没有扯出一点儿外祖母和我的关系。那个诗人还声称中央情报局在制作色情电影,由吸了毒的玛丽莲·梦露主演,这些电影被卖给政客和外国元首。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对萨莎说,但她的表情一片空白。
“然而,”朱利安说,脸上放光,“我一直认为这很美妙,虽然恶心,但仍然很美妙。”他说,“这是一次搞砸了的表达,但仍然是一次表达,你知道的,一次艺术的冲动。你得毁灭才能创造,反正是那套印度教的屁话。”
看得出他把我不知所措的震惊理解成了赞同。
“天哪,我简直不能想象,”朱利安说,“能真正参与那种事情。”
他在等我的回应。我突然遭到厨房灯光的伏击,头晕眼花。他们没有注意到房间太亮了吗?我怀疑那个女孩是不是真的好看,她的牙齿有些泛黄。
朱利安用肘轻轻推了推她:“萨莎连我们在讲什么都不知道。”
几乎每个人都至少知道一个可怖的细节。大学生们有时会在万圣节扮成拉塞尔的样子,双手沾满从食堂里讨来的番茄酱。一支黑金属乐队把那颗心放在专辑封面上,就是苏珊在米奇的墙上留下的那颗歪歪扭扭的心,用的是那个女人的血。但是萨莎看起来这么年轻,她为什么会听说过这件事呢?她又为什么会在意?她已迷失在那种深深的确定感里——自身经验之外的任何东西都是不存在的。就好像事情只会朝一个方向发展,时光引着你穿过走廊,进入室内,那个必然的自我在里面等着你,宛如胚胎,已做好让你发现的准备。多么悲伤啊!有些时候,你意识到自己是永远到不了那儿了,意识到自己已是浮光掠影般地度过了所有的日子,任年华流逝,而人如刍狗。
朱利安拍了拍萨莎的头发:“那真算得上他妈的一件大事了,嬉皮士在马林边上把那几个人给杀了。”
他脸上的狂热似曾相识。那些常驻网络论坛的人也有相同的狂热,这种狂热看起来永远不会减弱或冷却。他们争相显示自己才是知情人,都持着一副心照不宣的口吻,披着研究学问的外衣,底下真正的是食尸鬼的狂热。关于这件事,全都是一些陈词滥调,他们在其中翻来覆去找什么呢?好像连那天的天气都与这件事有关系似的。米奇厨房里收音机调到的频道,死者身上有几处刀伤,伤口有多深,当那辆汽车行驶过那条小道时,阴影会怎样在车身上摇曳——好像只要考虑的时间足够长,所有这些信息碎片都会显得很重要。
“我只是和他们瞎晃了几个月,”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朱利安似乎有些失望。他看着我时,我开始想象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流露着担心,眼旁是小逗号一样的皱纹。
“不过,确实,”我说,“我经常待在那儿。”
这个回答又把我牢牢拽回到他注意力的中心。
我静静等着这一刻过去。
我没有告诉他我希望自己从来没遇见过苏珊。我希望自己一直都安全地待在卧室里,在佩塔卢马附近那片干旱的丘陵上,卧室里有一排排书架,金箔书脊紧密地挨着,都是我童年最珍爱的书。我的确希望是这样。但在某些夜晚,我无法入眠,站在水池边一点儿一点儿地削苹果,卷曲的果皮在刀刃的寒光下渐渐延长,周围一片幽暗,有时这种感觉竟不像后悔,而是错过。
朱利安嘘了一声,把萨莎赶到另一个卧室里,像个温顺的牧羊青年。在道晚安前他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吃了一惊,他让我想到那些学校里的男孩子,他们嗑了药,却变得更有礼貌,更举止有度。他们在high的时候会尽职尽责地去洗家里晚饭的盘子,肥皂泡在致幻的作用下像魔法一样迷住了他们。
“睡个好觉。”朱利安说,关门之前,朝我微微鞠了一个艺伎式的躬。
我床上的床单还是一团糟,恐惧留下的强烈冲击依然在房间里徘徊不去。我被吓成那样,真是太可笑了。然而,即便是无恶意的人的突然出现也会让我感到不安。我不想让内心已经腐烂的部分被展示出来,哪怕是偶然。从这方面看,独居是可怕的。没有人监督你是不是暴露了自我,是不是泄露了原始欲望,就好像用你赤裸的癖好在周身结一层茧,从不按人该有的真实生活那样去清理。
我依然很警觉,费了很大力气去试着放松,调整呼吸。房子是安全的,我告诉自己,我没事。这次误打误撞的经历突然显得很滑稽。透过薄薄的墙壁,我能听见朱利安和萨莎在另一个房间安顿下来了。地板嘎吱作响,壁橱的门也被打开。他们可能正在往光秃秃的床垫上铺床单,抖掉上面积了多年的灰尘。我想象萨莎看着架子上的全家福:朱利安蹒跚学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台巨大的红色电话;朱利安十一二岁时坐在赏鲸小船上,脸上有海水拍打留下的盐的痕迹,看起来是那样妙不可言。她可能正在把照片中小孩子的天真无邪和稚嫩可爱,投射到眼前这个快成年的男人身上,而他此刻已脱下短裤,轻轻拍打着床沿,让她过去一起睡。他胳膊上的业余文身已经模糊,只剩些残余的痕迹随着肌肉滚动。
我听到床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一点儿也不惊讶他们会做爱。然而接着萨莎的声音传过来,呻吟声像黄色电影里那样,尖细而凝固。难道他们不知道我就在隔壁吗?我翻身背对着墙,闭上了眼睛。
朱利安在咆哮。
“你是不是个婊子?”他说。床头板撞击着墙壁。
“是不是?”
过了一会儿,我想,朱利安肯定知道我什么都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