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黑麦汤

“我们必须带上婴儿车。”两个女人走在去往公交车站的那条很久没有除雪的路上,一个对另一说。

年长女士怀里抱着个被毯子裹得紧紧的婴儿,此时夜幕迅速降临了下来,天色变得灰暗,就像脏了一样。年轻的女孩跟着她,每一步都把脚踏进她在雪中留下的足迹里,这样走起来比较轻松。

“我们必须白天去,晚上可不行。”年长的女人又说道。

“必须这样,必须那样……”年轻女孩说,“我都快来不及了。”

“唯独你花这么久时间来打扮不是必须的。”

“你也打扮了呀!”

“我根本就没打扮,我只是找不到帽子了。”

她们差点没赶上公交车。公交车冒着腾腾蒸汽驶来,车里很空,就像一个锡皮做的空壳。她看到车尾坐着一群年轻人,大概是要去镇上的迪斯科舞厅。年轻的女孩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带着贪婪。她打量着女孩们,尤其是穿着皮夹克和紧身牛仔裤的那个。不知道母亲悄悄问了女儿什么,后者只是反驳了回去。然后,她擦了擦结雾的车窗,看着窗外黑暗中闪烁的灯光。那几个年轻人继续坐车,而她们俩在第二站下车了,那里有一条小路连接着双向车道,车道上大卡车呼啸着掠过。

她们路过了为迎接节日而张灯结彩的汽车旅馆,来到一家炸鱼店,在写着“永远的可口可乐”字样的广告牌前站了一会。广告牌就像一轮巨大的红色月亮,照亮了那座新装修过的房子的外墙。

“我们就在这儿给他打电话,还是怎么样?”她问母亲。

“你去吧,我带着孩子在这儿等着。”她又说道。

年长的女人走了进去,片刻后便返回。

“他没在这儿,他在家里。”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一起向后院走去。

一条拴在窝上的狗冲他们狂吠。指路灯自动亮了起来。积雪将工地的混乱仁慈地掩盖住,包括那成堆的木板、用铝箔纸裹着的聚苯乙烯包装,以及空心砖堆成的金字塔。弗瓦德克先生正在修建一个车库。

这时,一个穿着针织毛衣的红头发男人走出来,到了他们面前,他袖子被她们不客气地一把揪住。他诧异地看向她们。

“你们这时候来这儿干吗?”他问道,连招呼都没打。

“我们有事要说!”年长的女人说。

“是吗?”他更惊讶了。

“我们能进去说吗?”

他犹豫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间,快得让人察觉不到,便同意她们进屋。穿过刚刚粉刷过的大厅,满地水泥渣子被踩得吱嘎作响,一路来到凌乱的厨房。不知道他又要怎么鼓捣水槽,因为橱柜已经从墙上拆下,嵌入墙体的管道和弯头都一览无遗。

“我们可以坐下吗?”年长的女人问。

他为她们搬来两把椅子,几乎摆在了厨房正中间,然后自己点了一根烟,靠在拆下的橱柜上。直到现在,他才看向了孩子,露出了微笑。

“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男孩。”年轻的女人一边答道,一边把裹着孩子的毯子解开。

摘下遮着孩子眼睛的蓝色的羊毛小帽。小家伙睡得很香。他那皱皱巴巴的小脸儿让弗瓦德克先生联想起刚剥了壳的榛子,好丑啊。

“真可爱。”他说,“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呢。”年轻女孩高兴地说。

“叫瓦迪斯瓦夫。”年长的女人赶紧跟上一句。

“叫瓦迪斯瓦夫?”他吃了一惊,说道,“这年头还有谁给孩子起名叫瓦迪斯瓦夫?”

他有点畏缩,狠狠吸了口烟。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你的名字就叫瓦迪斯瓦夫,他也叫瓦迪斯瓦夫……”年长的女人继续说道。

“叫瓦迪斯瓦夫就叫吧,谁说不能叫了?”

三人都沉默了。男人把烟灰弹在地板上。

“所以呢?”

女人迅速把视线移到了墙上挂着的窗帘杆的尖端,朝着那个方向说道。

“这是你的孩子,弗瓦德克。要过节了,所以我们得为他做洗礼。”

男人的脸绷得紧紧的。

“你看你,哈丽娜,弄错了吧。这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哦,伊万卡,”他转向女孩,“这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你们俩开什么玩笑?”

伊万卡咬住了嘴唇,开始快速摇晃婴儿。孩子被折腾醒了,短暂地哭了一声。

“谁是他爸爸?”他问。

“你就是他爸爸,他是你的孩子。”

男人站起身来,掐灭了烟头。

“你们俩!现在!给我离开这里!”

她们无奈地站了起来,伊万卡把蓝色的小帽拉低,盖住孩子的眼睛。

“现在!立刻!马上!”他催促道。

“好吧。弗瓦德克,既然这样,你儿子的爸爸就是雅采克了。”母亲在门外突然喊了一句,头也不回。

“他过复活节时来过这里。”伊万卡跟了一句。

“你们赶快从我面前消失!”

身后的门砰然关上。她们在肮脏的、被踩得斑驳的雪地上无声伫立。过了一会,灯灭了。

“现在该怎么办?”伊万卡问母亲。

“还能怎么办?没辙。”

公交车将在一小时后到达,她们踏上了返程的路。

“我早就跟你说了吧,要推上婴儿车。你看看现在,我们得走一个钟头的路呢。”

“走路回去也比在公交车站等着,被活活冻成冰坨强。”

夜里,孩子开始闹腾。伊万卡睡得死死的,所以她妈妈把尿布的角儿在温水中沾湿了,让孩子吮吸。婴儿笨拙地挪动着小小的嘴唇。透过厨房烤炉的缝隙,火光时隐时现。

到了早上,俩人去了商店。伊万卡给自己买了个马格努姆冰激凌,花了不少钱。她挨了母亲一顿数落,其实这跟花钱没关系,只是怕她会感冒,怕影响她吃饭。伊万卡充耳不闻,耸了耸肩,从容地吃完了冰激凌。孩子在一辆亮蓝色的婴儿车里睡得香甜。

“多漂亮的小男孩儿啊!”女店员赞美着,走上商店前的楼梯。她白色的围裙下面硬是穿了一件毛衣,鼓鼓囊囊的。“哦,冷死了!”

过了一会,商店里顾客渐多,开始排起队来,平常排队只会发生在中午前后。这次,不仅是本地人在抢购促销的葡萄酒,还有不少过路游客为了到边境旅行而购买可乐和坚果。家庭主妇们也出动了,她们也开启了狂购模式,买做蛋糕的奶油、香草糖、黄油、葡萄干……女店员像药店里的药剂师一样小心翼翼地为棉花糖、巧克力软糖和特制的圣诞糖果过磅称重。圣诞糖果闪亮的金紫色糖纸最为抢眼,这些漂亮的小东西最终是要被挂到圣诞树上的。人们根本就不在乎队伍移动的快慢,完全不当回事。他们只要排到收银台旁,就会跟女店员闲聊起来。而女店员也把购物小票和发酵粉口袋丢到一边,斜倚在柜台上听他们带来的故事。甚至看起来,人们就好像没有付钱,好像钱这东西只是宗教仪式上用的鹅卵石而已,而顾客们已经用有趣的故事、奇妙的问题和幽默的俏皮话为葡萄干、发酵粉和廉价葡萄酒买了单。以上,便是排队持续了这么久的原因。

一辆最新款的汽车在商店门口停了下来,车身呈优雅的深绿色,车尾高高隆起,车顶上固定着滑雪板。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摇粒绒和戈尔特斯面料滑雪装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滑稽的帽子。他对陪着两个十几岁孩子、留在车里的女人低声说了几句,就轻轻跑进商店,排在队列末尾的马图夏克先生后面。

“有酸黑麦汤吗?”穿摇粒绒的男人搓着手问道,又毫无联系地补了一句:“唔,冷死了。”

这个关于酸黑麦汤的问题吓了店员一跳。她回归了正常状态,不情不愿地看着提问的游客。

“酸黑麦汤,有啊,有这种玻璃瓶装的,也有铁皮罐头装的,我不知道您那边的习惯,要瓶装还是罐装?”

“酸黑麦汤。”马特维尤科娃女士提醒店员,并开始把自己买的东西装进塑料购物袋。

每个人都谨慎地瞥了一眼新来者。他花花绿绿的时尚雪地靴上带进来的雪开始融化,蓝色滑雪服上,绣着的一行金色外文讲述着某个真理。店员低头查看着货架最下面一层。

“还剩,”她说道,“最后一瓶。”

“也就是说,瓶装的喽。在我们那儿,在北方,我们用广口罐子来装。”男子解释道,高兴地望着人们的脸,“我们圣诞节要去奥地利滑雪,但是我妻子坚持,必须要有酸黑麦汤,这里是到达边境之前的最后一家商店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而向马图夏克唠叨起来。

马图夏克转过头,安静地观察着玻璃橱窗里陈列的林林总总的香烟品牌。队伍无声地向前移动了一个人的位置,马特维尤科娃女士已来到门旁清点着自己所购的商品。

“要是没有酸黑麦汤,还算什么圣诞节?”男人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身材魁梧,嗓音洪亮,自信的声音震耳欲聋,“这是我们波兰的特产,我去过欧洲以及世界上很多国家,但是哪儿也没有酸黑麦汤。当然,他们也都各有各的特色美食,但是唯独缺了酸黑麦汤。所以,我觉得,如果我不在这儿买,在别处就休想买到了。捷克没有酸黑麦汤。”

没有一个人搭理他。男人又是搓手,又是对着手掌哈热气。女店员本来十分健谈,但是在这个陌生人面前也败下阵来,她麻利地工作起来,结账的效率一下子提高了很多。收银台前的队伍迅速向前移动着,简直快得有违常理,要知道,排队的这些客人本来都不赶时间。

“真冷啊!”陌生人还在对马图夏克说着,一边还装腔作势地搓着手。

马图夏克望向他,回以一个让人几乎察觉不到的礼貌性微笑,就再次把头转向了橱窗里的香烟。

“我们已经预定了阿尔卑斯山的酒店式公寓,那里有索道,有基地。开车过去只需要一个小时,可能还更快。酒店的底层有游泳池,有酒吧。我们自己做饭吃,每间公寓都有厨房,所以我妻子才打算在那里自己煮酸黑麦汤。我还要再买点香肠,那就更好了。你们这里有好香肠吗?”他突然有点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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