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了,天气却是异常温暖。电炉足以让卧室和厨房暖和起来,排练时打开舞台上的两台小热风机,十分钟后便暖意盎然。她练舞时,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音乐的速度,必须要减小摇摆的幅度,降低跳跃的高度,注意倾斜的角度。
已经年过六旬,就别期望自己能像年轻时那样健步如飞、身轻如燕,虽说她的体重比起以往并未增加。
“亲爱的爸爸,我想亲手给您做件生日礼物,但真不知道做什么好。想起来真是奇妙,我们都不再年轻了,我们的时间在平行地流逝,可以说,我们是在并肩前行。爸爸快到九十岁了,而我再有一个月就满六十四周岁。我一直记着,我们的年龄相差二十六岁,我希望自己能保持良好的状态,就像我祝愿爸爸的那样。我们又有这么久没见面了,上次大约是三十五年前……”
当然,这封信依旧没写完,便躺进皮箱里的信纸堆里,止于那半句话。
十二月份,她筹备了一场圣诞节演出。她打算跳《胡桃夹子》,每天都要勤奋地排练几个小时。她准备好了邀请函,并一一寄发出去——也就是说,她把邀请函塞进了城镇邮局的信箱里。她还给村长、镇长、卖润肤乳的那家药店的售货员和教师们邮寄了邀请函。然而,来看表演的只有四个人——农场主夫妇,以及他们各自的母亲——两位白发苍苍、老态龙钟、行将入土又爱凑热闹的老妇人。而其他人,可能是害怕她会在起舞时摔倒,像枯枝一般咔嚓断裂,毕竟没有谁想成为悲剧的见证者,人们只爱参加那些愉悦的活动。
她放任自己为这个夜晚哭泣。仰卧着,泪水夺眶而出,渗入她那沙漠般干燥的脸颊皮肤里,竟没有一滴淌落在床上。
圣诞节,她收到了几张祝福贺卡,其中有一张来自她的丈夫、伴侣或曾经的那个谁——穿红色衬衫的男人。
二月,乡村被大雪覆盖了足足两周,那时她放弃了训练,成日蜷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景。一周后,开始有人来敲门了,是村庄里的农场主,他怒气冲冲地问她到底是否还活着:“您不透露一点迹象,门前不见您的脚印,烟囱里也不冒烟,您这是整的哪一出啊?谁会这样啊?我要开雪橇车进城,需要给您捎带点什么吗?”她回答道:“葡萄、橄榄油,另外多带点生菜和番茄。”农场主耸耸肩,傍晚的时候就给她送来了一大塑料袋食物,里面有一条面包、一小袋酸白菜,还有萨拉米香肠和巧克力。事实证明,她最后把这些东西全都吃完了。农场主现在每天过来给她的砖砌大壁炉生火,这样就可以让整个底层保持温暖。他说,冬天应该吃酸白菜炖肉,而且必须要喝上杯伏特加。可以看出,他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亲爱的爸爸,您知道不被爱的人有什么感受吗?他会感到所有他要做的事情都是错误的,甚至停下不做了也是错误。他身上一无是处。就像一块碎布、一张被扔在地上的废纸。为了得到爱,他费尽心思,但徒劳无功。也许不被爱的人都是完美主义者,因为没有任何一个结果能让他们满意;他们无怨无悔地工作,却没有实现愿望的可能,也没有任何奖励。就像是推巨石的西西弗斯和那些用竹篮打水的人,到头来一场空。”
待雪稍融时,路通了,她随农场主驾车入城买油漆和刷子,还有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和粗细不同的管子。显然是要搞装修了呀,农场主笑着说,但我跟您讲,这不值得,因为整栋危房就要塌了,这简直就是在扔钱。她说,只是为了下一场复活节演出。这次她又要别出心裁搞点什么新花样?他有点儿伤感地笑了笑,再也不发一言。
后来,她整天在舞厅里粉刷。村庄里时常能听到音乐声,好像是她用留声机播放的。音乐是那种收音机里常听到的,无聊得很。寒鸦和乌鸦的叫声也加入进这些旋律,在那一年,这些鸟儿爱上了荒废的公园里的树。下午,她烧水洗了个澡,把身上沾染的油漆冲洗干净,为的是第二天又再弄脏自己;然后她沏了壶茶,开始写自己的信。
门廊里塞满了旧桌子,她便就地取材给自己搭建了一个脚手架。她在塑料桶里调好了油漆,在罐子里混好了颜料。三月天渐渐回暖,有那么几天甚至闻到了春天的气息,她打开窗户,竟听见自己在低声哼唱。她外出进城,去邮局或银行时,还顺道给自己买了瓶红酒。每天看似一成不变,只有大自然能打破这重复而单调的节奏。又下霜了,大团湿润的空气笼罩在村庄上空。树皮变得柔滑且带上了光泽,一股看不见的腐烂味道包裹着经年的落叶。最后,花儿在公园里绽放。
四月初的复活节来临之前,她又向整个村庄发了演出邀请函,农场主逐门逐户地劝说人们光临,希望大家都行行好,那两个小时对他们来说无关轻重,却能让她十分满足,因为她为此准备了整整一个冬天。要知道,这个女人并不坏,她只是有点疯狂,但疯狂的方式还算不错,因为她对谁也不造成伤害,只是跳舞而已。因此,圣周日下午,在享用了丰盛的午餐后,来看表演的还是九个人,外加三个来自城镇的客人。他们循着墙上箭头的指引,战战兢兢地走进黑漆漆的舞厅,随着美妙的音乐伴奏,在昏暗中落座。
接着,灯光骤然亮起,大家一下子被惊呆了,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人潮涌动的真正的剧院里。就像在电影院里一样,观众席、阳台、包厢一应俱全。他们甚至一度认为自己听到了上千人发出的细碎嘈杂声。这还是当初那间令人伤感的、破破烂烂的大厅吗?现在的墙壁被一张张略显臃肿的面孔所铺满,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包厢右侧甚至还出现了一个戴着王冠的头颅和一位胸前斜佩着紫红色总统绶带的大人物。再就是戴着礼帽的贵妇和戴着高帽的绅士们,当然也少不了面目平庸的芸芸众生。观众席画得就有点不太上心了,都是千篇一律的大众脸,只有包厢里别具一格。若是细心观察,就可以发现玛丽莲·梦露的金发和猫王那别致的发型。噢,他们已经在开始相互炫耀美髯了,这位留的是毕苏斯基将军款,还是莱赫·瓦文萨式样呢?这些脸都是巧克力做的,脸上留着长胡须。还有老人和小孩的形象。接下来几排座位上的面孔开始变得相似,再远处就只剩下两个象征眼睛的圆点儿和一竖一横两条直线了——分别代表鼻子和嘴巴。但这无伤大雅。面对此情此景,农场主放声大笑,赞道:“太有才了!真是绝了!”连婴儿都笑了,但突然又哭了起来,肯定是因为在这孩子的小脑袋瓜里容纳不下这么多张形貌各异的脸。所以,当音乐轰然奏响时,观众们热烈地鼓掌,而她,着一身白色薄纱舞裙,鞠躬致意。完全看不出她的年龄。她在观众面前特意跳得轻柔一些,现在大家都相信她不会让自己揪心了——她不会摔倒,不会崩解成灰,不会被氢气球般的薄纱裙带着飘飞上天。有一段音乐听起来像是模仿昆虫的嗡嗡奏鸣,而她真的化身为牛虻和蜜蜂,忽扇着手掌。她头戴的一对奇怪的发饰,看起来就像头顶上长了一双巨大的眼睛。噢,大家都太喜欢这表演了,不禁拍手叫好。
第二天,全镇的人都知道了那些绘制在剧院墙上的画,紧接着传遍了整个周边区域。五月的一个周末小长假,有几个人慕名而来,只为一睹为快。她表现得彬彬有礼,但在一件事上非常坚持:
请留下地址,以便日后能收到演出邀请函。去年的整个夏天,她每个周日定期为惊艳于她的舞蹈和“壁画观众席”的游客们出演。还有人给当地电视台拍了一部关于她的短片,摄像机一会对着她拍,一会又转向壁画,当然也少不了坐在那几排座椅上的现场观众的镜头。拿到了录像带后,她就翻来覆去地观看,几乎每晚不辍,她还专门为此买了一台电视机。然后,她写了第一封完整的信:
“亲爱的爸爸,我给您寄了我第一次独舞的录像带。我非常希望,爸爸您能够不带偏见地看完。我想我们最终应该能和好如初了吧。我一直都爱着您,爸爸——现在我终于能说出口了——我几乎每天都给爸爸您写信,这些信我还留着,若是您什么时候想看了,我可以装箱打包给您寄过去。实在太多了。爸爸您说得不对,我是有天赋的,只是爸爸您不能慧眼识珠。我十分努力,而现在有很多人来欣赏我的表演。我跳舞的时候,这剧院都要被挤爆了!我已经看到爸爸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了——是讽刺的笑,对吧?我知道,我一直害怕这种微笑。我一直为这样的我感到羞惭,而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但每种感受都有各自的限期,我已经老了,老到不再羞惭了;而爸爸您也老了,老到不该再鄙视我了。也许现在我们之间的一切问题都能够烟消云散吧,我们会忘记过去所有的怨恨和伤痛,最终成为一对慈父孝女。”
就在她到邮局寄走这封信的当晚,一封电报不期而至,是父亲去世的噩耗。她一把将电报纸揉成了团,扔在地上,还用鞋跟踩得稀烂。她悲愤莫名。那天夜里,她点亮了全部灯光,取来油漆,在观众席上又添加了一张脸,就在剧院一楼的第四排座位上。她朝着那个方向画了个“十”字,再度起舞。
【注释】
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因触犯诸神而受到惩罚,被要求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由于那巨石太重了,每每未上山顶就又滚下山去,西西弗斯永不止歇地做着徒劳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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