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在确认电话仍无法使用之后,他终于在自己住的小区里找到了一家正常营业的小商店。和昨天看到的那家天差地别,店里只摆着几瓶装有透明液体的瓶子,疑似伏特加酒,另外就是几罐芥末。这时,售货员正在把装有某种红色东西的罐子摆上货架,他当即决定必须买下,有什么买什么,管他是什么呢。当他走出商店时,有人送来面包,商店一下子就挤满了人。教授赶忙排队,售货员问也不问就递给他一块面包,他交了钱便走。显然,他被人群所吸引,被排成长长队伍的温暖人群所吸引,不想立刻回到那间狭窄的、空空如也的一居室公寓中。他在人行道上摆放的几张铁皮桌子前停下脚步,人们在桌子前驯服地排着队。他扫过一张张面孔,在他们之中寻找高莎,没准她会在这里呢。人们沉默着,被不祥的气氛所笼罩,严肃、紧张,似乎还十分困倦。
人们不耐烦地轻踏着脚。这世上最阴郁的民族。尽管这样,教授还是站到了他们旁边。不,不是因为他需要他们,而是因为从他们身上流露出正常的人类的温暖。霜冻的空气在人们的呼吸中融化了。他看到穿着臃肿的女售货员正从大桶里捞出小小的灰色鲤鱼,直接扔到秤上过磅。鱼在寒风中扑腾不休。售货员们对每个买鱼的顾客都会提问,听起来就像合唱或是祈祷。安德鲁斯教授用耳朵捕捉着这首圣诞颂歌的旋律,脑中也跟着唱了起来:“你要活着还是当场处决?”教授只能猜想这句话的意思。当顾客点头表示同意时,一个售货员就会用重锤砸向鱼头,鱼就在张开的手提网兜里与世长辞。
他感到一阵恶寒。觉得自己就像在参加一场宗教仪式,杀鱼的仪式。“你要活着还是当场处决?”这句重复的话就像把他催眠了一样。他突然产生了加入这场可怕的重复行动中的想法,像所有人一样,也拎一条用网兜装着的死鱼回去。不知不觉间,他排在了队伍末尾,直到看到一支牵着狗的四人士兵小分队时,才突然清醒过来。他甚至感到无比羞愧。人们沉默地将视线从士兵身上移开,或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或是看向某个方向的空气。教授绝望地想起了自己在伦敦的办公室、书籍和温暖的电壁炉。
他住的公寓楼下的停车场里,有人在出售圣诞树。那里同样排起了队,只是比之前那条短得多。因此,他也买了一棵圣诞树。现在,他腋下夹着树往住处走去,看起来像其他人一样。这带给他一阵愉悦,他吹起了口哨,上楼回到了自己陌生的公寓,穿着大衣戴着棉帽坐到桌旁,打开那瓶透明液体。不是伏特加,是白醋。“我的天啊,”他想,“这发生的一切不可能是真的,我一定是精神病发作了,我肯定是出事了。”他努力寻找这件事开始的那个时间点,但他的理智拒绝思考,满脑子想的只剩下飞机上那份美味的三明治。
他对自己感到奇怪,竟然如此频繁地想到食物,他的头脑尴尬地接受着这些想法——他习惯于自己的思想、成形的主义、抽象的概念在脑海中如同坐在舒服的沙发上一样自由流淌。但现在教授的记忆被栅栏后面的货架上那充满了琳琅满目货品的商店画面占据着。“这太可笑了,简直不可思议。”教授想着。一开始,还是带着某种乐趣在想,但很快就感到真正的恐惧。他将圣诞树戳立在房间的墙边,打量起它纤弱的枝条。他无奈地意识到,自己必须有所作为,必须采取行动。
他将所有的东西装进手提箱,熄了灯,最后再扫了一眼门厅,便关上了门。他乘电梯下了楼,努力将房门钥匙塞进信箱里。他已经下定决心这样做,必须找到大使馆,没有其他出路了。
他在楼前碰到了一位红脸胖子,正冒着严寒铲雪。那人微微向他鞠了一躬,说了句什么,可能是句问候的话。安德鲁斯教授觉得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劲头,让他能够不管不顾,将最近两天的经历倾诉出来,连自己都感到很惊愕。他对胖子絮叨起自己住在楼上,是从伦敦来做讲座的;女导游应该打电话过来,但电话坏了;外面停着坦克;商店关门;公共汽车、圣诞树、瓶子里的醋……那胖子站在现场,仔细地盯着他的嘴,一脸茫然。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一间塞满杂物的小公寓里,几乎寸步难行。他坐在低矮的小桌旁,用带有塑料把手的玻璃杯喝着茶,然后一次又一次地举起斟满酒的小酒杯。伏特加带有一股奇怪的水果味道。酒劲非常强烈,教授每次饮下时都感到食道被灼得生疼。他听到自己正在给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体态臃肿、面色红润的妇人正端着一盘美味诱人的热香肠走过来)讲述关于他的心理学派、关于创立者、关于作用于人自我意识的直觉的内容。然后他突然被强烈的不安所笼罩,想起了大使馆,因此他开始喃喃地重复两个英文词——“大使馆”“英国大使馆”。“打仗。”对教授的讲述,这个男人也以一个英文单词做出回应,他双手凭空虚摆了个姿势,好像端着一杆步枪。他坐下身来,眯起一只眼睛,朝挂满蕨类植物的墙上假装开了一枪,嘴里还模仿着“砰”的枪声。
“打仗!”他重复道。教授跌跌撞撞地要去卫生间,却发现自己站在了厨房门口。厨房桌子上摆着一具满是细管和水阀的复杂化学仪器。刺鼻的气味让他感到几欲呕吐。男主人轻轻扶他到了卫生间。教授把卫生间的门关上,转身过来时,正看到浴缸里游着一条大鱼。是活的,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提着裤子上的纽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水下这条鱼头上扁平的眼睛,感觉自己被它的目光困住了。鱼懒洋洋地摆了下尾巴,浴缸上晾着洗过的衣服。他愣愣地站在那里有大概一刻钟,根本无法移动,直到有些担心的男主人开始敲门。“嘘……”教授让他安静。
他看着鱼的眼睛。这是一种恐怖与愉悦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充满了意义但同时又荒诞无比。他觉得害怕,但又以某种方式感到高兴。鱼是活的,还在游动,正用厚厚的嘴唇讲述着一些听不到的话。安德鲁斯教授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啊,他身处这样一间小小的卫生间,在一栋大楼的胸腹之间,在一座寒冷的大城市里,竟口不能言。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被人理解。他直视着圆睁着的扁平鱼眼的瞳仁,不能自拔。
卫生间的门被猛烈地撞开,教授跌在男主人温暖而有力的臂膀中,像无助的孩子一样被抱着,泣不成声。
过了一会,他们搭乘计程车穿过沐浴在寒冷阳光下的城市。安德鲁斯教授的膝盖上放着自己的手提箱。然后,当教授在大使馆门前与这个胖子道别时,胖子还礼貌地亲吻了教授那胡子两天未刮的面颊。教授此时此刻能对他说一句什么呢?教授好不容易捋直了自己那条醉酒后不太灵光的舌头,然后以不太确定的语气小声说了一句波兰语:“你要活着还是当场处决?”波兰人满脸错愕地看着他,回答道:“活着。”
【注释】
波兰第三大城市,罗兹省首府,位于波兰中部。
原文为英文。
同上。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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