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克索斯岛上的阿里阿德涅

致安娜·保莱茨卡

双胞胎一睡着,她就铺开地毯,躺下身将耳朵贴在地板上,认真聆听。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应该是地板下的大型建筑预制板中有隔离层、隔热层或诸如此类的材料,吸收、阻隔了音波。但声音尚有余力,还能听清。流入她的耳中的高音强度不损,只是那些能震撼得她皮肤战栗的低音有时会衰减得厉害。她一直在闭目聆听,直到被光着小脚丫、满怀好奇四处乱跑的双胞胎惊醒。两个宝宝都站在门口,刚醒,睡得眼皮有些浮肿,嘴里的口水都要流下来,小脸儿潮红。两个满怀自信、目光清醒的小家伙,她的卫兵。然后,她从地板上起身,总是带着些许窘意,开始给孩子们擦鼻子,又铺好床、倒尿盆。蔬菜汤冒起腾腾热气,酸奶也来了。两张急不可耐的小嘴尝试着这个世界的各种味道。

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外出散步前给孩子穿衣的问题。先管孩子还是先顾自己呢?如果先给孩子穿衣服,那么他们会在自己化妆时顽皮地脱下帽子,解开鞋带。如果先打理自己,那么在给孩子们系好所有纽扣,拉上夹克的拉链之前,淡淡的妆容就已经化开,变成了花脸。这道题根本就是无解的。外出散步突然成了一天中最具战略意义的重要时刻,是对速度和智力的考验,是对脚下大地的战术占领,对世界的控制宣言。

显而易见,她更喜欢下楼带着婴儿车乘电梯,但是这样一来就失去了偷偷溜过那扇门的机会。那里的确没什么可看的,一扇漆成灰色的门而已,与其他十几扇门别无二致,门上的猫眼直对楼梯间。她在那扇门上的玻璃瞳孔前放慢了脚步,满怀忐忑地侧耳倾听。还会再次听到屋中传来的熟悉声音吗?那柔和的旋律线就像钻石一样纯净。可惜,散步的时间并不是唱歌的时间。也许房中的伊正在洗澡或者给朋友打电话,也没准在洗碗。

她在伊下面的一层楼叫了电梯,来到楼下。现在,她把两个男孩抱进婴儿车里,又推上马路。穿过通往广场的小径,绕着喷泉走了两圈后,到了公园和游乐场,就可以在沙坑里玩一会,或者只是散散步。她带着孩子探索花坛,采摘栗子,收集起一束手掌状的大叶子,还与孩子们对话,当然是那种生涩的、异想天开的、缺乏逻辑性的对话。每当他们从身边跌跌撞撞地跑开,自己玩一会的时候,她还能享受片刻安宁。然后,母子三人会沿着另一条途经很多店铺的路线回家。她对店铺的顺序了如指掌,先是鞋店,再是药店,过了“色彩”酒吧,就是一家熟食店。只有当商店中的货物摆满货架,几乎堆到了天花板时,她才会去采购。在那儿,为了不受琳琅满目的美食诱惑,为了能立即买到最急需的货品,她必须毕其功于一役。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挂在手推车的把手上,有时压的东西太重了,婴儿车面临着失衡翻倾的危险,她必须小心翼翼躲开路缘石。现在,要把一辆载着双胞胎的婴儿推车和一大堆购物袋挪到电梯里,直接坐到第九层。窸窸窣窣的钥匙开门声唤醒了公寓房里熟悉的气味,那是稚童的气息、洗衣粉的淡香、煮蔬菜的味道。

每当此时,在大多数情况下,楼下那间公寓也寂静无声。整栋楼都死气沉沉,似乎寥寥几个早上无须出去上班的人现在又睡起了午觉。在她的想象中,他们仿佛都处在一个巨大的魔方中,每个人都困在一个自己的小方块里,上下左右、层层叠叠、紧紧密密挤在一起。每个人的臂肘撑在小折叠桌上,桌上摆着一盘热汤。然后,他们停下来消化,短暂的午睡将他们的思想分解为彼此之间无法产生任何关联的小碎片,表面粗糙,见棱见角。还有一些空置的公寓房——对于这些,她就不太容易发挥想象力了——在清晨被遗弃,被上午的繁忙肢解,被暖气片烘烤得滚烫。尘埃懒散地在空气中浮浮沉沉,这恐怕是存在于公寓里的唯一运动了。

两个男孩吃了饭,随即被她抱到了便盆上。片刻之后,她带着孩子一起躺在沙发上,用一成不变的语调朗读他们已经熟知的童话故事。他们凝视着天花板,听得入神,不一会就陷入童话世界里,视线迷失在墙漆的裂缝中,移动得越来越缓慢,最终闭上了眼睛,但从来不会完全闭上。眼睑下的瞳仁里闪耀着不安的火花。

这时,伊就要开始歌唱了。

两个女人以某种方式实现了同步,在时间的无形波纹驱动下,她们的节奏神秘地相互重叠。她小心翼翼地从沙发上滑下地,蹑手蹑脚走进另一个房间,铺好地毯,躺在地板上去聆听伊的歌声。

伊会从练声开始。练声的时间偶尔稍有延长,有时十分短暂,这只是演唱前的预热。她的声音起伏婉转,音符之间的过渡平滑圆润,就像一条金属项链。声音仿佛在地板下的某个所在变成了柔软的凝胶球。然后,伊平稳地开始了新的旋律,仿佛在挥洒间铺开了一匹匹绚丽多彩的织物,如锦缎、丝绒、柔软的雪纺绸、闪亮的塔夫绸。旋律轻松地向上攀升,将几间相邻的公寓房笼罩在柔和的影子里。耳贴地板俯身聆听所获取的比日常听到的更为丰富,因为耳朵只是她身体上很小的一部分,而腹部、胳膊和腿在倾听方面表现得并不差。神经在皮肤下轻轻颤动。她的身体变得软绵绵。

她几乎能辨识出一切。她能够辨识,这意味着在她听到第一个音符之后,就能听出“它是什么,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该如何换个说法来表述。她会对自己说“就是它,太美了”“就是它,有点悲伤”或“它,它很奇怪”。有时,伊会突然在某个片段上停下来,重复好几次,与其他部分割裂开,打破连续性。伊还会固执地重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仿佛时间的流动被止住,不断拷贝着同一刻的碎片。楼上的她并没有感觉出每次重复有什么不同。倒像是伊被卡住了,似乎伊是个机械女人。也许真是这样,这个拥有天使般歌喉的女人,裙子下没准隐藏着一根上紧发条的曲柄。

最终,电梯开始运转,整栋楼从一天正中的午睡里醒了过来。电梯门关闭,电梯井中的缆绳轨道开始工作。放学回家的学童们在楼梯上喧闹。有人打开了汽车警报器,嘀嘀声在房前鸣响。有人在打电话,谈话声沉闷压抑。门锁和钥匙的摩擦声分外刺耳。双胞胎再次醒来,现在该喂他们吃什么呢?苹果泥烤的海绵蛋糕、甜甜的胡萝卜、桃子浓汤,还是煎蛋卷?必须先开灯,然后一件一件慢慢做,先在厨房中忙碌,然后回房间里收拾,洗衣机还等着洗尿布。伊沉默了,似乎被傍晚的热闹惊吓到。从现在开始,一天才逐渐步入正轨,时间会均匀而有节奏地运行起来,就像遵循着巨大的夜晚节拍器的摆动,一刻又一刻,一时复一时。

最终,男人在这个时刻回来了,他把一件海军蓝色长大衣挂在门厅里,洗过手后,便把两个男孩儿抱到腿上逗弄。他吻了她的唇,顺手打开电视,一家人坐在小厨房的餐桌前吃晚饭。然后他说,如果一切顺利,新房子里会有一间漂亮的饭厅。

小两口每周会去看一场电影。这似乎也是遵照了节拍器的节奏。这时,他们会把婴儿交给一个女孩带。双胞胎允许他们离开,没提出任何抗议,不哭也不闹。等他们回来时孩子们早就睡着了。看完电影,他们会去吃点东西,但这始终是个问题,因为所有餐馆都已经打烊了。最终总算在一家土耳其酒吧里点到了餐食——塑料碗盛放的烤肉。

这算不上跟踪。跟踪这个指控有点太过严重,她只是掌握了歌唱家的日常作息时间表而已。伊早上在家,早晨是寂静的。中午时分伊才会开始唱歌,然后重归寂静。歌声在下午三点左右会再度出现,有时持续一两个小时,接着又是沉默。当伊正要外出时,把耳朵贴在地板上聆听的她就已经走到窗口,从高处,从自己住的九楼往下看。伊的脚步充满活力,双脚稍微向外翻,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舞者。伊的一头黑色秀发浓密而卷曲,披在肩上;身着一件长可及地的外套,下面是紧身劲装。服饰的色彩总是强烈而清爽,有时是覆盆子色,有时是靛蓝或紫罗兰色。伊坐上一辆紧凑型黑色小轿车,转眼间消失在街区之后。可能是伊返回的时间太晚了,她带着双胞胎从来没遇见过。

不久,她就成功地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节奏,以便在伊外出时,能准时恭候在街区旁边的广场上。双胞胎在沙坑里玩得不亦乐乎,她坐在长凳上,双眼在沙坑里的两个小脑袋和楼梯门之间来回巡视。终于逮到伊了。她看到伊哼着曲,从手袋中掏出一串钥匙,拿在手中耍了几下就按了遥控器。小轿车轻声做了应答,还眨了眨眼。伊把手袋扔到后座上便启动车子出发了。

看不见伊的人影,她也随即带着孩子返回家中。

在那之后,她已经可以准确地预测时间。当然,也不是每次都成功,伊看起来不是个非常准时的人。日复一日,她和伊在人行道上相遇。起初,她们形同路人,就像一天里遇到的无数陌生人一样——无数张生面孔,穿着五花八门的外套和鞋子,拎着各式各样的公文包和手袋。渐渐地,她和伊开始彼此交换个眼神,相互报以微笑。终于有一天,伊说了一句“早上好”。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有点迟疑地回应了问候。擦肩而过后,伊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淡淡的花香。

日子就这样一直持续着——在以脏兮兮的石膏白为主色调的楼房之间,一年中的两个季节只体现出些许差别。

夏天,她开始担心起来,一旦伊突然离开,她就再也不能以耳贴地倾听歌声了。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或迟或早。毕竟,谁也不会在这样的地方住一辈子,尤其是身为歌唱家的伊。有一次,伊消失了一个月,遗弃了这座摩天大楼,尽管还充斥着各种声音和响动——电梯的运行声、工地的浇注声、关门声、孩子们在楼梯上追逐的脚步声——但楼中只留下可怕的空旷和忙音,毫无生机。那时,她向丈夫索要加倍的保障:树林中的独立小别墅,要有一间宽敞的饭厅,还要有直通花园的大露台。他点了点头,但这往往意味着“想都别想”。然后,他挤按了一下她的乳房,奶水不久前还十分充盈,那时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强大。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永久性的所在,就像滔滔河水之上屹立不倒的桥梁,甚至像永不沉没的远洋巨轮,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很棒的感觉。但她睡下时惊讶地意识到,她既不能拥抱自己,也无法安抚自己,此时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印象:她是自己的负担,被囚禁于自己体内,被自己肋骨做成的囚笼禁锢住了。

每到星期六,他留在家里带孩子,她则出去大采购。她会随身带上一个有滚轮的购物包,拖着走上人行道那凹凸不平的砖砌路面时,会产生有节奏的旋律,她就即兴创作出第二个声音,轻哼着回应这个伴奏。穿过平坦的柏油马路时节奏会改变,就像溶解了、消失了一样,但是沿着商店旁走上鹅卵石小径时,节奏又再度回归。因此,滚轮购物包就是一根留声机的唱针,可以在无声的表面上唤醒隐藏的音乐,她如是想。还有,在混凝土车道上,有轻轻撩动的琴弦;在果蔬店旁的老街上,有扣人心弦的鸣鼓;在购物商场内,有绵软悠扬的小号;在人迹罕至的小路上,有天鹅绒般圆润的巴松管。地面,不论什么材质的地面,泥土还是砂砾,碎石还是石板,沥青还是水泥,都在购物包的滚轮下欢唱。成千上万的伴奏在呼唤她的歌喉,不,应该是伊的歌喉。因为她自己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粗糙的喉音。她想,这不是一样吗,就像不能拥抱自己的胸膛一样,你也无法从外面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人能够用身外之眼看到自己,用身外之耳听到自己,用身外之手触摸自己,哪怕一次也不行。

“你看呀,”她回家后对丈夫说,“我买了茄子,我买了白菜,我还买了苹果和李子。”

她重复了好几次,就像一个乐句,就像一段副歌。双胞胎盯着玉米上密密麻麻的金黄色牙齿看得入迷。

一个下午,经过一番犹豫,她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楼下那间公寓的房门。伊开了门,似乎没有感到惊讶,什么也没说。楼上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读出了之前准备好的一句话:

“我叫b,我听见你唱歌了,我住在楼上。”

伊请她进屋。

虽然两套公寓的户型一样,但内部格局却完全不同。这套的厨房和卧室之间没有墙壁,所以声音的空间感听起来迥异。纸灯笼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一块巨大的白色帆布像一幅画一样挂在墙上,实木地板光可鉴人,银色的花叶在花盆中茂盛生长。伊抚了一下浓密而卷曲的秀发,仔细地看着b,显然是判断了年龄,因为称呼换成了“你”:

“所以,你就是住在我楼上的邻居,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的妈妈。”

“不是一模一样的。”她抗议道。

“只有亲妈才看得出区别。”

她们陷入了尴尬的沉默。b看了看家具摆设,都是些简易轻便型的。她曾经期待着天鹅绒窗帘和沉重的豪华沙发,地上铺着一块油腻的地毯,甚至墙上还挂着动物皮草。

“一小杯盐,还是糖?也许还需要两个鸡蛋?”伊笑了,笑声从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谁也没办法抗拒这样的笑,它会传染给别人。

b也咯咯笑了起来。

“不是,我不是来找你借东西的。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听见你唱歌了。”

“能听到啊?”伊现在有点担心了。

“太美了,你的嗓音,还有你唱的那些曲子。”

她为能听到一场场免费的音乐会表达了谢意,伊为歌声肯定会吵醒孩子而诚恳道歉。b摇着头,不予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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