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下火车,就一直被人群包围起来,直到他跨进车站大厅的大门时,她才勉强瞅见他。她惊讶地发现,他的身材变得十分健硕,失去了以前的神秘感,甚至有点不协调、不匀称。她曾熟悉的那张脸,如今已经完全变样了,仿佛被残酷的现实给同化了。他再次被人群淹没。年轻人纷纷掏出厚厚的摘抄本,想得到他的亲笔签名,戴单片眼镜的男人则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激动的人群。他是这个旋涡的中心,他头发已变得苍白,泰然自若,大概是这辈子见过太多大风大浪,这点小旋涡不足为道。
好吧,现在还不是时候,再忍耐一阵子吧。她的心跳逐渐恢复应有的节奏。她与人群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目送他们一行人坐上马车。
作家见面会将在城市大剧院内举行,各个地方都能看到见面会的告示:“著名作家t先生将举办讲座……”她是第一批抵达现场的人之一。没一会,越来越多参加见面会的读者来到现场。女士们都身着极其优雅的服饰出席,身上散发着大都会贵妇才用得起的香水气味。她们的丈夫大多大腹便便、身穿马甲,早已迫不及待想见到大作家,不时地拿出口袋中的怀表查看时间,他们都是阿伦施泰因的中产阶级。而那些打扮得稍微寒酸点的人,应该是教师,或是当地自惭形秽的知识分子。那个在火车站出现的男子也来了,但是这次他没带上鲜花。还有三个女子,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不时向人群抛媚眼。她们大概是演员吧?此外,还有成群结队的中学生。所以,这些人就是t先生的读者了,他们是他在东普鲁士收获的书迷。
“我活着不为别的,仅为了写作。你肯定懂我。”他给她寄的最后一封信是以这句话结尾的。她并不懂。即便他所写的都是实话,还是能找到自相矛盾的地方,虽然她也难以解释。她家庭还算富裕,他可以和她一起定居威尼斯,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都行,他可以继续从事写作。那是不是因为她受教育程度不高呢?是不是因为她的出身不够好呢?也许这才是他想表达的。她仍记得,他一听到“教授”二字,就精神紧张,言行举止亦显得更为谨慎。像他这样洒脱的人,竟然会有这么虚伪且肤浅的人际观。最后,他果然和一位教授的女儿结婚了。从他们在威尼斯分别那时算起,才过了一年,他就爱上了另一个女人,还向她求婚了,这怎么可能?啊,她绝不相信他会爱上另一个人,这必定是他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所施的诡计、某篇愚蠢的短篇小说的开头。毕竟,他作品的质量并非一直都很高,偶尔也混杂着糟粕。那时,她很善于给他找各种借口,为他开脱罪行,可惜,每个理由都与事实相悖。
她给他写了一封长信,但一直没有收到回复。他一定才读了开头的几句话,就把信当作废纸扔到垃圾篓里了。他还可能把信烧了,他不能在将来的自传中留下任何污点,他明白有哪些东西是不能出现在传记中的。人活着,并不能一直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相反地,人被生活牵着鼻子走,生活为人设定了无法预测的目标,生活又为人实现了这些目标;生活给人套上狗项圈,拖着我们匍匐前行。一想到这里,她感到脊背发凉,特别想跑到街上去,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
因此,她主动与他断绝了联系,特别是当她得知他已经结婚成家,还有了孩子之后。他有多少个孩子?两个?三个?只要她在报纸上碰巧看到他的名字,她就会去揣测这些文字中有没有给她的暗号。不仅如此,她还常常读他写的书。她已经走火入魔了,无论他写了些什么,她都会觉得那是写给她的某种暗号,他通过发表新的作品来向她解释他曾经说过的那句可怕的话:“我活着不为别的,仅为了写作。”
讲座即将开始,读者们有序地坐下。她混在人群中,找了个座位坐下,尽量远离那张铺着深红色天鹅绒布的讲桌。展厅里几乎没有一道自然光线,只有讲桌上方的灯光。这样更好,他从讲桌方向看过来的话,就不可能发现她了,因为耀眼的聚光灯会让他短暂失明。
现场的气氛跟戏剧开场前一样。听众们低声交谈着,时不时环视着大厅。摄影师一言不发地调整好摄影用的三脚架。大厅入口处传来窃窃私语,终于,t先生本人出现在入口处。他的登台是如此完美。他本来就很完美。他一直就非常与众不同,但她无法解释,他到底哪里与众不同了。他从里到外散发着一尘不染的洁净感——他脸上的胡碴子不见了,皮肤永远白皙,身着一件洁白的衬衫,衣领硬挺,戴着一副银色眼镜,套着一件冷灰色外套。从她所坐的位置望去,看不见他的鞋子,但她毫不费力就能回忆起他十年前穿的鞋子——一双棕色皮鞋,鞋头很窄,鞋面有点内凹。她还清晰记得他光着脚的样子,这比世上最深情的表白还能透露一个人的心声。她在想,他现在是不是也光着脚在大厅里走着。
他不仅苍老了许多,而且整个人都发生了变化。他不屑于看观众一眼。他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他把面前的窄口玻璃瓶和玻璃杯移到一旁,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沓笔记,小心地把它们按次序摆放在讲桌上,清了一下嗓子,最后才朝听众方向望去。刺眼的灯光使得他睁不开眼睛。她心头一颤,她感到他的目光有一瞬间落到了自己身上,虽然他的眼睛仍是眯成一条线。不,他应该没认出她。他也不可能认出她,距离太远了。但她总能在人群中认出他来,无论距离有多远。
“亲爱的读者们,”讲座开始了,“我受邀为大家谈一谈……”
在他的讲话中没有任何关于这座城市的内容,他也不曾有一次朝专心致志听讲的读者们露出笑容,更别提任何形式的眼神交流了,他既没有感谢送花给他的人,也没有感谢在火车站辛苦等候的人,更没有感谢兴奋不已的书迷。他甚至没有做任何自我介绍,没说明自己以何种身份而来,也没说明自己为何而来,没有说自己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更没有谈及他对五月的阳光、女人的礼帽、男人的怀表有何种感觉。整场讲座,他没有一点磕磕碰碰,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虽然咬字清晰,但语气单调乏味。他唯一的肢体动作就是时不时调整一下领结,但似乎只是想确认自己仍在现场。他一定是想让大家觉得他是一个有着完整人格的人,一位全能的欧洲作家,一个永远充满智慧、时刻保持中立的人。在他看来,隐藏自己的真性情才可谓真正的美德。贵族之优雅,在于中庸。她却察觉出了他的意图,不然呢?只有期待着他终会摘下面具,她才会感到兴奋不已。有前后的对比,才有悬念。她恰恰爱他的这一点。他的这一项技能,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说话时,镇定自若,直截了当,每句话结束时他会稍做停顿,他的那双蓝眼睛则会望向天花板。每次短暂的停顿,宛如无形的逗号、空格、破折号。他的变化可真大呀!他在谈论音乐,而非文学。不少听众也许会感到扫兴,难道作家不应该谈文学吗?
“……同样地,音乐从单声,到复调,再到和声的转变,人们一般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进步,但事实上,这是野蛮的集中体现……”她印象比较深的就这一段了。
他的脸在上方,她的脸在下方,前者因重力作用而发生变形。这个男人的笑容——既天真无邪,又残忍至极。面部因痛苦而狰狞,而非因快感而满足。额上淌着汗珠,纽扣被解开。
他的讲座结束时,所有人起立献以掌声,他享受着歌剧红伶的待遇。观众离场时,有几个人走到讲桌前。他娴熟地取出口袋中的钢笔,笔身在聚光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俯身在几本书上签上名。
她旋即离开,往酒店的方向疾步走去。她的孤独感比往常强烈两倍,三倍,许多许多倍,几乎达到崩溃的程度。既然人无力改变任何东西,那为什么不去感恩上帝给予我们的东西呢?为什么人总是不懂得感激?人为什么总想要得到一些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这一人性缺陷的源头又是什么呢?
酒店前台一个人都没有,但能闻到方才出炉的蛋糕的香味。她等了一会,仍没人来,也许之前那位员工也去剧院听讲座了吧。于是,她自行伸手取了自己房间的钥匙,顺便也取下罗马数字“1”下的那串钥匙。这也太疏忽大意了吧!怎么能就这样把客房钥匙挂在没人看管的前台?她做贼心虚,趁没人注意,迅速跑上楼去。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套间的房门。她故意不开灯——落日的余晖照进房间里。房间的阳台很大,褶皱的窗帘悬挂在窗户两边,还有一张相当大的双人床。他甚至没时间把行李箱里的物品取出来。他的行李箱直接放在床上,但没有上锁。旁边放着他刚出版的三本样书,看起来非常新,也许书页还没有裁开。椅背上挂着一条湿润的毛巾,应该是酒店特意为他的光临而配备的。她轻轻用手碰了一下这条毛巾。浴室在不远处,十分宽敞,窗户下是一个巨大的浴缸,浴室里还有多个普鲁士造的黄铜水龙头,一个立式洗手盆。洗手盆上……还放着一个和十年前一样的木制肥皂盒。她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梦境。她把盒子靠近鼻子闻了一下,还是那熟悉的味道,虽然这和她所期待的感觉不太一样。唉,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各种日用品店里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同一款肥皂,以至她都要开始怀疑,这肥皂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打理胡须的刷子上还有水珠,这说明他出门前才刮了胡子。但牙刷还是干的。浴室的瓷砖地板上有两只他脱下的黑袜子。她坐在浴缸边上,在思考着一件奇怪的事情:为了能更爱他,她想化身他本人,融入他的身体中,用他的手来抚摸他的身体,但并不是用他惯常的方式。她想,如果他们俩能够合二为一的话,该多好呢。这样的话,如果他真的那么想写作,他完全可以只专心写作,而她将负责照顾他的身体。这样,就不会再有任何罪恶感,不会再有内心的矛盾与抗争,更不会有强迫两人在一起的必要性。这会是一种对自己的纯洁爱情,是在浴室里做祷告般的柔情。触碰自己的皮肤,应该不能称作爱抚,这无关乎爱情,而是关乎寻找最适合他的肌肤的肥皂。“我将对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了如指掌,”她想,“我也会像了解自己的舌头一样,了解他的口腔内部、他每颗牙齿的形状。他的气味对于我来说永远都不会陌生,他的气味,就是我的气味。他会被我摇晃着进入梦乡。”
她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旋即离开他的房间,爬楼梯回到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
她离开酒店前,到前台去付房费,这时他们一行人从见面会回来。她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当时,她背对着餐厅。
“这就是t先生。”前台员工骄傲地对她低声说道,“我的妻子读过他写的所有书呢。”
她想转过身去,但是做不到。她手里拿着钞票,定格在半空中。
当她坐上马车后,顷刻间觉得精疲力竭,内心足足有千斤重担,甚至连马车都拉不动。
“尊敬的女士,请问您要上哪儿去?”在她沉默了许久后,马车夫问道。
“火车站。”
像阿伦施泰因这样的城市,一切都始于车站,终于车站。
【注释】
现为波兰奥尔什丁市。
现为波兰格但斯克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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