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发光的蘑菇,似乎已经死了,只是有某些发光的生命存在的迹象。我曾经在某本书上读到过“磷”,磷的自燃会发光。但这些知识从未以任何方式与眼前的景象有所关联,只是给我带来过某种非人类存在的预感,是冷酷、易碎、自行其是、与人的身体完全无关的存在。

早晨,我举着棍子朝那里走去,准备消灭掉那些真菌。它们让我联想到魔鬼下巴上长的“山羊胡子”——看起来很纯真,也毫无罪恶感。我不敢下手。

您看看森林,森林里生长着成百上千棵树,每棵树上又有数以万计的叶子,每片叶子上又纠缠着数之不尽的脉络纤维。要知道,在纤维中又有无以计数的植物细胞,而细胞里还有些什么?组成它们的分子,之后还有原子,如最新发现的那样,还存在着组成原子的更细微的粒子——在这个岛上的每个行动看起来也是如此。行动始于一个笼统的想法,随后形成清晰明确的计划——建造一个避难小屋,我开始为此收集木棍、树枝,选择地点。但当我真正启动了工作,每项活动都会呈现出没完没了的细节。我由此展开了一次进入前所未知领域的旅程,它不断地把我引向其他行动——那些更为琐碎,也更易夭折,甚至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行动。它使我产生了其他想法,有时是奇怪的想法,有时是极其简单的想法,简单到我觉得都不值得去思考。每一项活动都由无穷无尽的更细微的活动组成,这些细微活动同样无限可分,永无止境。此外,它们共同创建了一张网,就像精准的行程时刻表一样运转,安排转车衔接、更换线路和改变方向。我在海滩上搜寻原木的途中意外发现了溪流的入海口,从而引发了我对两种不同性质的水体相互交融的思考。将两根棍子绑在一起的需求,又让我发现了坚韧而细密的草叶,还激发了我关于播种和谷物的梦想。让我产生饥饿感的画面促使我去钓鱼,但我钓起来的不是鱼,而是一块平坦的石头,它就变成了我的餐桌。既然有了餐桌,是不是还应该有餐椅……日子就在这些混乱的活动中浑浑噩噩地流淌着。我生长在了岛上,就像蘑菇生长在树皮上一样。也许我跟它一样,也在黑夜中散发着天空映照的白光。

有时,尤其当我看着大海,还是会想到自己。我的头脑里一直都充满了自己,仍然是第一人称,但在这个第一人称的思维里,已经有两个“我”存在,一个是担忧的,另一个是被担忧的。同时,面对这种意外的分裂,第三个“我”也呼之欲出了,这个“我”将分辨出谁是那个担忧的,谁又是那个被担忧的。我惶恐地注意到我自己内部产生的可怕而庞大的空间,一个由投机、思维、画面、激情等元素组成的空间。这空间像个带孔的漏斗,所有一切都通过它从一个地方漏到了另一个地方,短暂地出现和停留,然后就消失了。就像一条宽阔的、浑浊的、湍急的河流,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愤怒地咆哮着,流淌而过。

您会问,我为什么要啰唆这些?为什么不直截了当讲出事情的结尾,某一天出现了一条看似无人的空船?我为什么要絮絮叨叨地描绘棍子、日落、我的发呆、我思想的消失?为什么我认为您会关心这些事?因为我敢肯定,每件鸡毛蒜皮的琐事在整个体验链条中都具有无与伦比的重要位置。直到在岛上,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流放之地,我才意识到了一个事实——每分每秒对于这个世界都举足轻重。

我不停地在岛上游荡,没有一刻休息,像个陀螺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行至蔚蓝色溪流的入海口,此时我开始想念山上的两个湖泊,但大海将我留在它的身边。假如再也看不到它们会怎么样呢?假如我被关在这座岛上,被藏起来,被活埋了该怎么办?大海给了我希望。我必须像梦游一样绕着岛转圈。每天起床后就开始巡逻,好像这就是我的职业。

蔚蓝溪流后面的路径将岛的另一面展示在我的面前,那是一方更为平坦的天地,山坡上长满了橄榄树和无花果树。这让我十分高兴,因为我意识到,收成已经指日可待了,还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那种。我转而想到,果熟蒂落之时,我恐怕已经走到了其他地方,于是又感到一阵难过。我用舌尖尝了尝无花果柔软的绿色果肉,发现它还未成熟,十分青涩。我又想到了用阳光把它们晒干的技术,就好像我知道自己会困于此处多久,要将这段苦难时间延伸到一个无法描述的未来一样。我用手指摸了摸硬邦邦的、覆盖着银色外皮的橄榄,紧接着尝到了无比苦涩的滋味。

在觅食探险之际我突然注意到,这个小果园被一道石头垒砌的墙包围着,墙垒得中规中矩,无疑是出自人类之手。果园与围墙形成了一个崎岖不平的农场,我猜想,这里也许曾经放养过绵羊或者山羊。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高兴还是失望。我回到小屋,但已经再也无法找回原来的平静,我一直笃信,这座岛归我独享。难道这里还住着个离群索居的孤独牧羊人?也许还有一间茅草屋,里面生着炉火,有炊烟袅袅飘向天空。这道人造的石墙堪比粗俗的铭文,就像在公园的树上刻着的“到此一游”一样。

斜坡一定是当年葡萄园的遗迹,当年的主人一定均匀地、成行地种下葡萄藤,然而现在已经看不出任何秩序的痕迹,眼前只有杂乱无章的荒草丛。葡萄藤大多早已枯死,只能从一条条扭曲的黑色棍子上看出一点端倪。朝向大海的陡峭梯田已经失去原本的清晰层次,就像一片自然形成的缓坡,石墙的墙头上长满杂草和野黑莓,看起来仿佛缠绕着的一团团铁丝网。我沿这些自然的植被行走,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但很难做到,因为脚下总有干枝枯藤毕剥作响。我联想到了火,火可以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将整个斜坡燎尽。

在这片灌木丛中出现了一条小径,或者说是一条小径的遗迹,也许只是一条曾经的小溪留下的河床冲痕,所以只能说,这里有一条穿过斜坡的相对平整的泥土带。现在我非常安静地沿着它的中心行走,而身后黄褐色的泥垢上还是留下了我的足迹。这也令人相当不安,就像我在跟踪自己。

小径的结束如同开始一样毫无征兆。我站在一块只有几平方米,覆盖着一簇簇尖锐野草的小高地上,面前是一块平坦的石头,四周还有几块相对较小的石头。这让我联想到小桌子,周围的石头像让人并不怎么舒适的凳子。在石头下面有个坑,没准是口干涸的泉眼,周围有半圆形的残垣断壁。我用手掌抚摸着石头粗糙而发烫的表面,正当我要坐下时,突然看到了上面刻着标记。我凝视了一会,没有看懂。又过了一会我才意识到,我看到了人的笔迹,忙把手缩了回去。

首先,这些文字毫无疑问是人类书写的,我感到莫名恐惧。我用手指指着试图读懂,但完全不知所云。我的恐惧愈发强烈,我觉得自己的发现远远超出之前的想象,这里应该是非洲沿岸的某个地方——这文字充满了异域特征,竟然是象形文字。

我用手拂去发白的枯树叶,发现下面还有内容,只不过已经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幅画。甚至不能称其为画,应该说是精致而写实的浅浮雕,尽管受到了咸湿海风的侵蚀,依旧清晰可辨。这一幕场景一直浮现在我眼前,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石头上雕刻的是一个人物形象,他身材苗条,但有些不合比例。不,也不能说是人的形象,因为他有翅膀。也不是天使,因为这个形象动感十足,是个裸奔的孩子,勉强可以算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儿,他带有明显的性别标志。他一条腿弯曲上抬,像要起跳,另一条腿仍在地面支撑。他的双手以优美的姿态伸展开,一只手里拿着某个长条状的物品。他作势欲跳,仿佛立刻就要腾空而起。他的小脸瘦长,眼睛很大。他在用我的眼睛打量着我,而我在用他的眼睛观察着他,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我被他的目光打动,仿佛有片刻失去了意识。我的脑壳一阵疼痛,伴随着嗡嗡耳鸣。我想,我可能是在这片曝晒于烈日下的干燥高原上中了暑。

至今我也不知道当时看到的究竟是什么,这个石雕刻画的形象是谁,为了纪念谁而雕刻,又想表达什么?那些用读不懂的语言镌刻的铭文又是什么意思?浅浮雕的内容,不论是出于无聊,还是玩笑,抑或源自某种当地的宗教崇拜也好,我只知道,我们的视线曾相互交织,这个裸体的、跳跃的、与某种不可名状的神秘力量紧密相关的形象,让我困惑至今。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们必须理解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吗?我们必须弄清所有标志的含义吗?

恐惧笼罩着我。我觉得马上就会有厄运从天而降,将我碾成齑粉。我会被发现,再也无处躲藏。我向小屋的方向仓皇逃窜,要带走我的全部家当,逃到山上。也许应该把小屋拆掉,这样我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了。最奇怪的是,我的身体竟然有了性兴奋的反应,这个情况同样吓坏了我。我产生了一种印象,我的身体不再服从我,让我似乎感觉到了别人的存在,即使回到过去,回到了古老的、著名的驱魔招魂仪式上,准备将身体与灵魂再次统一起来,恐怕也无济于事。我沿着沙滩发力狂奔,留在身后的脚印旋即被大海吞噬。当我抵达小屋时,我开始迅速收拾为数不多的物品,我意识到,自己被不久前岛上有人存在的事实吓坏了——要么害怕他,要么去拥抱他,此外别无他法——但这个长翅膀的是人吗?着实吓破了我的胆。我联想起了那晚发光的蘑菇,某种内敛的、静止的生命所显现出来的昏暗亮光。我现在觉得,那块带着翅膀的石头哪怕在光天化日之下都会熠熠闪光。有人把一切毁灭性的矛盾都封印在石头上的图案里:

本已死去的,却刻画出印记;本该待在原地的,却准备跳出来;本是子虚乌有的,却活生生地显灵;本无生命的,却在述说,并通过这种交流方式使自己活了起来。在我的岛上出现了新的未知存在,现在它正在我身后爬行,想吸引我的注意。它正舔食着我的足迹。我觉得,我的岛将在片刻之间就被它的入侵所征服,被渗透、吸收,然后它会满怀嘲讽地用指头戳着我说:“嘿,你在那里,我看得到你。”也有一种可能,这块石头是那个假设中的在这里生活过的牧羊人,那个为橄榄田砌围墙的人留下的一个普通门牌,上面刻着此处的地址,就像为邮局寄信用的。但我总觉得,这块石头所蕴含的内容远不只如此,是某种非人的生命体永恒存在于岛上的标志,这个非人的生命体不可摧毁、不可驯服,若想描述它,还要使用很多以“不”字开头的形容词。不管它是什么,它都在统治着这座岛屿,沉默、隐形、无所不在。

我的岛,刹那间就易主了。我挣扎求生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化作徒劳,我耐心探索了每一米海滩,我费尽心机寻找水源和蓄积淡水的地方,我辛辛苦苦垒砌鱼塘,我绞尽脑汁用木棍建造起结构复杂的小屋,我不辞劳苦前往岛的另一面探险,我在石头上晒干贝,我……我的万般心血突然间就成了为别人做的嫁衣,甚至山潭里的白色游鱼也重新认了主人。它的沉默无形地提升了它的威慑力。我突然察觉到它投向我的目光,我为自己在石头边那莫名其妙的勃起感到无比羞愧。一把抓起那件用来充当枕头的毛衣,围绑在屁股上,我头也不回地向山上跑去。

我努力想忘记在下面看到的东西。我现在开始建造一个新的避难所。海岸已经不再吸引我,那里能够带给我的,一定也只有可怕的东西。夜晚,我躺在刚刚垒好的垫满干草的巢穴,却无法摆脱脑海中那些恐怖的画面。第一幅是从海上漂来的浮尸,第二幅是石头上裸体的有翅人形生物,两幅图景悄然拼接在一起,那个生物在死尸堆中跳来跳去,还用手里的长条状物体碰触尸体,尸体随即变为僵尸,动了起来,在海滩上四处游荡,等着来一艘船将他们的遗骸从岛上运走。再这样下去我怕自己会疯掉,于是开始努力地回忆有关城市的点点滴滴。砖石和水泥铺设的街道上没有一簇杂草,城市的布局十分对称,分得清东西,辨得明南北。饭店里灯火通明,电车铃声此起彼伏。我脑海里随即浮现出有轨电车的车票,票面标注的信息简明扼要又一目了然,票价、时间表,仅此而已。还有日历,上面的每个星期天都用红色标示出来。我想起整齐地摆在书架上的书籍,每一本的书名都历历在目。在街头,坚固的柱子上贴满花花绿绿的广告,珐琅制的路牌上标着街道的名称。这是一个由明确的方向构建的世界。在那里,每个词语都有明确的所指。词典则耐心地将一种语言按照顺序排列,印刷在书页上,然后逐个翻译成另一种语言。百科全书也安然无恙。想要读懂石头上的文字,可能要借助书籍、图书馆员、大学和语言学家的帮助。世界上的每个存在最终都会被理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觉得,最糟糕的事莫过于理解不了石头上铭文的含义,假如我能读懂,就不会这样害怕了,我可以适应它、驯服它、看穿它,我会测量它的广度,潜下去触碰到它的底部,然后返回,把它摸得清清楚楚。可是,它迄今无法辨识,我胡乱猜测所带来的无形恐惧就会不断加剧,最终蔓延到整座岛屿。如果这些文字的意思是“死亡”或者“魔鬼”,那它们岂不是现在就开始慢慢释放出黑暗的诅咒?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感觉吗?

在一个炎热的夜晚,西北方向的天际连绵不绝地闪耀着亮光。我以为自己听到了远方沉闷的雷鸣。我满怀希冀地想,也许只是一场遥远的暴风雨吧,但我心知肚明,这无疑是战争的声音。所以,战争还在继续,也许永远也不会结束了,也许会成为自然常态吧?

第二天,我莫名其妙地做了个决定:到下面去看看。我往下走着,努力把无花果林里的石头抛到九霄云外。见到海滩时,我如梦初醒,原来自己是被一个隐藏极深的想法吸引过来的,这份渴望无比强烈,当我开始动手实施时,双手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我开始堆积木材,把手边能捡到的,甚至是计划用来扎一具木筏的,以及从山上、从果树林里能获取的一切木棍都堆在一起。我决定烧起一堆巨大的篝火,当晚就点燃。我想用这种方式唤起别人的注意,不论什么人都行,就算引来的是死亡也在所不惜。整个白天我都在搬运木头,擦伤了胳膊,碰破了腿也毫不在意。我走了很远的路,但有意避开了石头的方向,将橄榄树的干枝枯叶一股脑拖到海滩上。我奢望着希腊渔民能够在自己的渔船上注意到我点的火,如果是商船就更好了。只是不知道这些船在战争期间还会不会出海航行?啊,哪怕被士兵们看到,甚至是德国兵也无所谓。只要他们肯把我带走,就算立即被枪毙,我也无怨无悔。我有一种感觉,仿佛整座海岛都在满怀嘲讽地看着我。其实,我就是在故意气它。

中午时分,水面上漂浮的一个轮廓闯入了我的视线。它出现在太阳反射的炫目强光中,试图欺骗我的眼睛。我目不转睛地凝视,心里想,真是好大一棵树啊。后来我才回味过来,我看到的是一艘小船,而且是一艘空船。它看起来太不真实了,像个幽灵。后来,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个形状,我又开始害怕,怕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我纵身入海,径直向小船游去。我确定,船上空无一人。此情此景,就像我在山上发现了两个蔚蓝色湖泊和流淌着淡水的小溪一样——当我非常强烈地想象、极度渴望、反复思念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就会得到,屡试不爽。如今,我又获得了这样的礼物,一条小船。难道是石头上雕刻的神秘铭文应验了,难道这鬼画符般文字的意思就是“小船”?

我还记得看到船身侧面的油漆痕迹时心里的悸动。这是人类文明的产物,是经过严谨设计、缜密思考、充分计划而得以问世的造物。小船代表了我身后的整个世界——轮船和港口、街道上的鹅卵石和咖啡馆、葡萄酒和甜甜圈、火车时刻表和报纸、钞票和邮局、洗衣房和剧院。我游到这艘突然解救了鲁滨孙的小船旁——现在对我来说,恍如做了一场大梦,其实很有趣,一点儿也不可怕。然后,思想,我的思想再次出现,带着原有的多样性和流动性回归了我的大脑,就像一群小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我”也再度复出。

我使出浑身解数,设法将搁浅在礁石之间的笨重船体解救出来。我把船推到身前,在海浪中挣扎搏斗,几乎被海水呛得窒息。我推着船一路向左,因为我知道那边的水比较浅,当我的脚已经可以触碰到海底时,情况大为改观,剩下的事就容易多了。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猎物,一条木头鲸鱼,一条拯救我脱离苦海的方舟。海水在不知不觉间涨潮了,我意识到,如果再晚一个小时的话,这艘船就会借着潮汐逃脱,心里一阵后怕。

脚能踩到海底时,我也就可以探头看看小船里的情况了。然而我眼中所见,正是我初抵孤岛的那些夜里反复做的噩梦,这是一幅最令我恐惧的景象。好吧,我坦白说,也是我所期望的——小船里,一具尸体赫然入目。尸体脸朝下,俯卧在溅进船舱的积水里,身材瘦小,被一件满是盐渍的棕色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面目,因为脸浸在被鲜血染红的积水里,被黑色的长发遮住了。我撒手放开船,在惊慌中向海岸逃窜。我可能发出了尖叫,踏着炙热的沙子往岩石方向奔去,途中猛然跌倒,沾了满身沙子,爬起来拔腿再跑。我连滚带爬进了小屋,从那里偷眼看去,小船已经自己停泊靠岸,现在正有节奏地、近乎调戏地摩擦着沙滩。诱惑,赤裸裸的诱惑。它是个有虫的苹果,金玉在外,蛆虫其中。

我要安葬这具女尸,并永远避开埋骨之所。这个岛上应该拥有一片自己的墓地,就像一个真正的定居点那样。我必须这样做,别无出路。

我起身后,慢慢挪回海岸边。小船一下一下摩擦着沙子。瘦骨嶙峋、长须垂胸的我就这样站在这条不期而至、诡异万分的灵柩船前。

我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劲儿——此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变得多么孱弱。我把船拖拽到沙滩上,闭上眼睛用胳膊揽住尸体。浸水的衣服让她变得格外沉重。当我成功地将她一半身体拉到船帮之外时,有一捆东西,一个小小的包袱,从她身边掉落下来。我突然间听到一种可怕的声音——哇哇的哭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想。解开脏兮兮的毯子,里面果然包裹着一个小孩儿,准确地说,是个婴儿。我不知道他有多大,是几天,还是几个月,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婴儿。我有些激动地将他抱在怀里,心怦怦直跳。

这个轻飘飘的小不点儿笨拙地扭动着身子。我感觉到他的动作,也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散发的温暖。我有点手足无措,害怕抱松了把他摔在地上,又怕抱得太紧让他窒息。我解开湿漉漉、臭烘烘的尿布,原来是个小男孩。他有一头柔软的黑发,闭着的眼睑上,蓝色的静脉清晰可见。我看着他,就像看着意外捕获的一条不能吃的怪鱼,一只小海怪。就是这么个小东西,我将他放到旁边岩石的阴影里。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小孩。

一个沙坑,我挖了很久,沙子总是不断往回流,但岩石阴影下的那个孩子又给我增添了力量。没有埋葬好他的母亲之前,我还不能抱他。我还知道,我不能看她的脸,因为我不能允许死人的眼睛看到我的脸。当她入土为安时,太阳已经快要没入海平线。我将她面朝下安放到这个浅浅的墓穴中,没有为她诵读任何祈祷词,也没有为她感到难过,我只是单纯地害怕她。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很厌恶沉重的尸体和被黑色长发遮盖的脸,畏惧混杂着血和死亡的腥臭味。假如我让她脸朝上躺在沙子里,没准她会在夜里醒过来,起身杀死我。别忘了岛上的恶魔。

我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再挖一个小坑?我走向岩石时,看到孩子在扭动身子呜咽,这说明他还活着,我感到一阵欣慰。我温柔地将他捧在手上,他的小脑袋不停地摇动,所以我必须把他搂在怀中,抱到山岩上的一个洞窟里。附近就有淡水,我笨拙地给他洗了洗身子,他又开始哭,但声音很微弱。孩子的哭声让我联想起小鸟儿的鸣叫,我心中戚戚然,因为我心知肚明,无论如何也养活不了这么小的孩子。我生自己的气,我本可以简单地把他留在那里,那样现在就无须直面他的死亡了。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一会,我会把他埋到母亲身旁陪葬。这样,我就会忘了这回事。那个胡乱在石头上刻刻画画的上帝或是恶魔,没准会像征税一样征收牺牲品,没准会收走婴儿的生命及未来的一切可能性,来壮大祂或它自身,就像病人喝鸡汤来滋补身体一样。这是欲壑难填的众神和人类心甘情愿的牺牲,譬如这孩子;当然也有不情不愿的牺牲,譬如船上的难友。

天气炎热,所以我让孩子赤身晾干。我看他时,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在看一个人,觉得更像在看一个橡胶小玩具,一个自然界的奇异物产,一个触感温润可人但完全不真实的物件。有时,他会稍微动一下,但动作越来越轻微,次数也越来越少。他会睁开眼睛,盯着破屋顶上透射的阳光。我意识到,必须动手杀死他,这是唯一的人道主义出路,总好过让他慢慢饿死吧?我考虑该怎么下手,是用尿布把他闷死呢,还是另外一种可能最简单的办法——带到岸边,按到水下保持几分钟,然后挖个沙坑埋了。如此一来,我将在沙滩上拥有一具自己亲手贡献的尸体。我的梦想将要成真。我会在那个地方放置一块鹅卵石。

婴儿猛地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窒息。我气恼地起身,第一个反应就是冲向海边,我不想再听到孩子的哭声。在岸边,我找到了之前设置的捕鱼陷网,几条鱼已经身困其中,我十分满意。从水中把鱼捞出来,扔到石头上摔晕,接着生起一堆篝火,把鱼穿在木棍上,就像串珊瑚项链一样,然后放到火上烧烤。我看向婴儿的方向,开始不自觉地用手指分离出白色的鲜嫩鱼肉,在指间压烂碾碎,又仔细剔除每一根细小的鱼刺,我要把这些柔软的鱼肉带给他。他还不会吃东西,但他的嘴唇因触碰到食物而变得贪婪多动。他睁开眼睛,扭动着小小的头颅,试图寻找不存在的乳头。这是一种多么可怕而又不公的无助感啊,我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婴儿被鱼肉噎住,咳嗽起来,咳到小脸涨红,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反而让我平静下来,我把他抱在怀里。小脑袋上覆盖着深色的绒毛,皮肤上的蓝色静脉像鸟儿一样细腻、清晰、脆弱。孩子充满生气的小嘴在我晒褪色的粗糙衬衫上不断寻找着。我感觉到整个腹部都出现了轻微的收缩,从胸到下腹,就像身体经历了最后一波高潮一样。我记得很清楚。后来,我又感受到了好几次。仿佛我身体的内部正在重组,就像一股电流在从未使用过的新设备上流动。情绪由身体表达,在身体中酝酿。真是一种奇怪的愉悦感,陌生而又令人惊讶。这种感觉对我而言太过强烈了。

抱着婴儿走到有淡水的岩石旁,我脱掉衬衣,将它浸入水中,拎着湿润的衣角放到婴儿嘴里。他开始发出咂咂声,贪婪地吮吸着。他迷茫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我很希望能够判断出眼神中所蕴含的意思,他是什么感受,想表达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婴儿只是注意到我,盯着我看而已。我开始为了他而存在。突然间我欣喜地发现,我至少还能解除他的口渴,于是我将衣带浸湿让婴儿吮吸,机械地重复了几次,直到婴儿累得睡着。我僵硬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双腿麻木。从那一刻起,我已经做好了不惜牺牲一切的准备,我和他的身体似乎融合在了一起,一定是那收缩的感觉让我们彼此相连。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面向孩子的平坦表面,如同一面巨大的风帆迎风扬起,如同花朵朝向太阳睁开了眼睛。我整个人都围着那小小的身体运转。太阳慢慢地摩擦我的腿,又不断攀升,然后囫囵吞噬了我,似乎要将我烧成灰烬。汗水顺着我裸露的胸部流下,我痒得挠了挠。熟睡的婴儿张着小嘴,脸颊紧贴着我裸露的皮肤。

您一定已经知道,现在会发生什么,对吧?但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在这漫长的、艳阳高照的时刻里,婴儿变得比我自己更重要。他征服了整座岛屿,岛屿的一切都将为他而存在。假如他死了,岛屿和岛上的一切都将沉入海底,化为乌有。也必将如此,我们将成为亚特兰蒂斯。钓鱼以及围着岛疯狂巡游的种种行为也都会失去意义。

下午,婴儿又开始哭时,我把干无花果浸泡在水里,心中还进行了一些关于单糖、果糖以及果肉中蕴含的其他营养成分的理性思考,希望这能让他强壮起来。不能自欺欺人,我知道仅靠这些营养肯定远远不够。也许我应该再给他弄点鱼肉糊和一些无花果汁,这样一来就有蛋白质和糖分了。我牵强附会地想,哺乳只是一种人们习惯采用的自然仪式而已,也许根本不需要母乳也能让婴儿活下去。但是这次,婴儿不想喝了,他嘴唇乱动所表达的拒绝,让我的努力变得徒劳无功。甜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在耳郭处糊了一大片。我只得小心地给他擦拭干净。每过一个小时,孩子都变得更虚弱,他手脚发凉。于是我把他抱到太阳下,只用树叶遮住他的脸。当他死去时,至少我会陪在身边为他送终,我哽咽起来。至少……至少……然后,我平躺在孩子旁边,同样赤裸着,紧贴着他,我感觉到身体的肿胀,一定是因为海水浸泡的缘故。我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如果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皮肤上传来一阵阵痒意,似乎有人在抚摸我,我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欣慰地确定婴儿还在呼吸。太阳渐渐西下,现在我们躺在即将熄灭的橙色光亮里。我翻了个身,俯卧过去,突然感受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疼痛。朦胧的记忆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是一段封存很久的记忆,仲夏的果园中,散发着黑加仑和醋栗的香味。我感受到来自胸部的疼痛,就像十几年前一样,男孩肿胀的乳头隐隐作痛,这是男孩发育变声的青春期的自然现象,是大自然的嘲讽。男人为什么要长出乳头呢,为什么会出现相反性别才该拥有的标志呢?您是否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双膝着地跪了下来,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沙子的裸露躯干。我的乳头肿胀发红。当我触碰其中一个时,竟然溢出一滴乳汁,另一边也一样。我轻轻地把上面的沙子抚掉,随即发现了这是自己身体上迄今为止最为敏感的一个部位——一旦触碰它,可以让我以全新的强烈方式产生刺入身体深处的感觉,近似于某种痛苦,它会让皮肤变得更纤薄、更敏感、更细腻。我似乎曾经听说过,或者是我印象中认为,某些男人会在阳光的照射下开始分泌乳汁。不是那种正常的泌乳,而是代偿性泌乳、试验性泌乳、假性泌乳,就像身体在神秘的行动中提醒自己还有其他的潜能、更多的可能性,甚至一具化身。我现在看向自己的双乳,那就像是一对陌生的怪物,我努力屏住呼吸,以免惊吓到它们。

初次接触陌生人嘴唇的体验并不令人愉快,尽管对方只是一个婴儿。我笨拙地撑着孩子的头,努力使他的嘴唇贴着我的乳头。但孩子太虚弱了,昏睡着无法吮吸。几滴乳汁沾在他嘴唇上,但嘴唇没有任何反应。也许已经太晚了,如果是这样,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用手指沾了乳汁,放到孩子嘴里。他在昏睡中动了动舌头,于是我又尝试了一次。我触碰到他的口腔内壁,摸到舌头和上腭;我用粗糙的指头搅动他的小嘴,孩子就像一部坏了的小机器,现在又被激活了,他睁开了眼睛,贪婪地扭动着舌头。

这时,我再次拨动他的小脑袋,让他贴近我的身体,努力让我的乳头和他的嘴唇接触到一起。但是肿胀的乳头毕竟不是乳房,他的嘴唇没能衔住,滑脱了。我不得不将胸部的皮肤捏挤起来形成一个乳房的样子,奶水开始大滴大滴流到婴儿半张的嘴里。这是一种痛苦的、令人难以忍受的触碰,乳头仿佛变成了一个被长期遗忘的感觉器官,成为唯一不用经过大脑,而由身体内部直接输出信息的器官。现在您知道我为什么羞于谈论这件事了吧?您一定心领神会了,对吧?我咬紧牙关,转头向岛上的远山方向望去,似乎是要说服自己相信,美景可以让我忘却这种被人啃噬的痛苦体验。假如我遵从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就会因反感而退却。但是,您看,孩子已经开始吃奶了,他自信而安静地一口一口吮吸着。他好像在恍惚出神,然后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以上,就是我想告诉您的一切。此时此刻,我弯着腰一动不动地坐着,感到沮丧和惶恐,就像刚刚遭到了强奸,或是挪用公款之后的心惊肉跳,好像我犯了罪。直到现在,我依然有这种感觉。请您告诉我,您是否也曾有过与之类似的经历呢?这真的可能吗?

仲夏已至,无花果成熟了,随后是橄榄。现在我有无数活要干,疲于应付各种收获季的营生。整日里,我使用在船上找到的刀子收割酷似燕麦的某种植物穗,把它们铺在阳光下晒干,又在石头上研磨数个小时,最终成功地得到了一种被我称为“面粉”的细末,然后我尝试着将其做成我所谓的“面包”——在火上烤制的硬邦邦的面坨。夏去秋来,很多大鸟飞来岛上栖息,那是一种有点像鹅的鸟类。我学会了用藤蔓编织成网,用来捕鸟。从早到晚我都在寻找、准备、储存食物的工作中奔波往来,分身乏术,尽管我知道,无论如何也无法熬过冬天。每到晚上,我都会在海滩上燃起火,依旧没有任何结果。我用雨衣做成一件婴儿背带,很快便适应了这个小小的负重。

十一月初,在我流落荒岛八个月后,我将全部家当和食物储备运到船上,决然离岸起航。邀天之幸,秋天的暴风雨还没有来临。我奋力划了三天桨之后,侥幸漂流到临近岛屿的一个小型定居点。我俩都还活着。没人向我们提出任何问题,只是默默照顾我们。我们在这些好心人家里度过了冬天。第二年,我们来到了雅典。紧接着战争结束了,我们也得以重返祖国。提到母亲,我解释说,她很早以前就死了。他却十分笃定地声称自己还记得她。我儿子现在生活在国外,而且我已经抱上孙子了。

现在您肯定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录这盘磁带,还要隐姓埋名,以不露真容的方式将它浓缩在语音中。我至今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能我只是个小人物。最后,我恳求您能把这一切以尽可能详尽的方式叙述出来——这是我最为渴望的,因为我相信,我并不是某件怪事的牺牲品,而是经历了一个奇迹的幸运儿。

【译者注】

男性和女性一样,乳房组织中有能够产生乳汁的细胞,亦会产生催乳激素。因此,男性已经具备了产乳的能力,只是体内的催乳激素通常无法达到可以产乳的水平。一旦高水平的催乳激素出现后,男性的乳头就会流出奶水。世界各地都有一些稀少的男性产乳记录,基本都是男性内分泌失衡、体内激素出现某种异常后产生的现象。一般都是因为男性压力过大,或者某些脏器受损而引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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