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女士:

非常感谢您寄来的录音机。我去取了挂号包裹,得益于您的仔细包装,它完好无损。非常感谢您对我的信任。对于一个有满肚子话想向您诉说,但又不愿透露自己地址的男人来说,还能怎么做呢?给您打过几次电话,但每当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时,总是因为未知的原因,讲了一半就断了。是的,录音机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我已经无法使用钢笔,我告诉过您,不是因为我不会写字,而是我关节炎犯了,我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您一定知道(我觉得,我会在下一次与您通电话时提及此事),我曾写过一本战时游记。这本书在几年前出版,但很快就被别人写的类似的回忆录所淹没。我写这本书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满足别人。从某种意义上看,我对此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确定——要满足别人的期待。而别人总是最不确定的受众。我的印象是,我要将自己的经历放到某个公共空间里,因此,所有最私人的一切必须被剥茧抽丝,再被包装起来。我渴望被理解,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为此花费这么多时间,我在那儿并没怎么谈及自己,也没提那些最重要的事。我只是抛出了一些字句,一些可以唤起别人共鸣的只言片语,为构建那些逝去的、我们共同的往昔图景出一份力。让我概括一下吧,这就是记忆,对不对?

但有时我们会碰到一些事,事涉更深的层次,超越了我们普遍接受的展开模式,那些事会在这幅共同的图景上留下一个个空洞。一些事实让人有些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处理。因为这些事与任何一段历史都不搭界,最终只能将其标注在某个危险的括号里;既不适合将它们写成通常的逸闻,也没法描述成无辜的回忆录。人们根本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奇谈怪论。

然而我认为,这些“咄咄怪事”是人们需要知道的,即便是那些抵制最强烈的人也需要了解。这些怪事揭示了现实的极限,是介于“存在”与“可能存在”两者之间的边界事件。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它引起我们的注意,它是鼓,用其单调的声音让我们保持警惕。您知道让我感到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就是世界真的可以成为我们觉得的那个样子。

我希望您能将我的故事写成小说,把它编入某本短篇小说集中,有可能还会是最精彩的那篇呢。当然,您知道该怎么做。

在经历多年的战乱流离之后,我于1944年成功地与朋友一起来到了希腊。在那里我给自己搞到了文件,与几十名难民一起坐着一艘小船偷渡去巴勒斯坦。旅途的第二天夜里,我们的船被鱼雷击中,据我所知,除了我之外,同船的难友中没有人幸存下来。

我坐在海滩上,海滩遍布小鹅卵石,它们在大海日复一日的辛勤打磨下呈现出完美的圆形。这是我能记起来的第一个画面。温暖的雨冲去了我身上的盐水,我扭伤的腿传来一阵剧痛。

然而在我印象中,自己似乎还在船上,我还没有意识到,也没有接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似乎还站在船头的栏杆边,犹豫着跳水时是否应该摘下眼镜——如果摘了,还能知道该往哪里游吗?我听见我周围吵吵嚷嚷的嘈杂声,那是充满绝望和恐惧的尖叫声,接着是水花飞溅声。眼见一个个渺小而无力的人影从巨大的船体上纵身跳下,没入水中。(我联想到,仿佛是一棵大型植物在播撒种子。)这跳船溅起的水花声听起来似乎是欢快的,好像是在做游戏,而不是仓皇逃生。

我对自己的那一跳至今记忆犹新,当时脑子里剩下的唯一念头无比强烈:拼命地往前游,拼命游。我还记得,当我没入水中后,我上方有一扇巨大的闸门受到猛烈撞击而砰然关闭。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静默、染上了绿色,飞逝的时间也似乎来了个急刹车。然后我勉强向前游动,身边的世界切换到一种完全不同的节奏,缓慢而阴郁。也许是出于恐惧,怕错过见证自己死亡的时刻,我不敢闭上眼睛,因此看到层层叠叠的气泡缓慢而欢快地跳着舞,它们从人的身体上逃逸,一股脑冲向水面。一个个落水的身形突然出现在一片绿色中,他们缓慢地挥动着四肢,然后,有的被某种神秘力量推向闪耀的光芒之中,就像水银般消散于那片水域的上空,有的在半路上就一动不动地死去,然后沉入遥远而神秘的海底。在他们头顶上盘旋着不祥的阴影,反射着船身的炫光,在水银般的天空上如同黑暗的星云,然后这个形状变得越来越庞大,轮廓越来越清晰,实体感愈发强烈。船沉了。

这就是我拼命游往远处的原因。然后天黑了,力竭后即将丧失意识的我紧紧抓住了一块木板。

以上,是我在海滩上醒来之前所能记得的一切。我呆坐着,按摩了一会疼痛的脚踝,直到云收雨歇,烈日高悬,天光大亮。我在口袋里摸到了眼镜,谢天谢地,它没有遗失。

我本以为,在海滩上肯定还会见到很多人——带着几个孩子的妇人、那对小情侣、坐在轮椅上病恹恹的老太太和她的儿子(或者护工),以及那几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当然还应该有我的朋友雅库布,他穿着跟我一样的雨衣(我们从做旧货生意的希腊女人那里免费得到的),就在震耳欲聋的巨大爆炸声袭来的一刻,我们俩还在聊着天。我在海滩上蹒跚行走,寻找着礁石间可能出现的动静时,那些声音再次在我脑海中炸响。我走到海边,又转身向岸,往复寻觅,终无所得。

海滩上空空如也。我又回到醒来的地方坐下,异常淡定地想,我就等着吧,等他们自己找过来。

我就在那里坐着,直等到夜幕降临。后来我躺在被暖风吹干的鹅卵石上睡着了。我睡得很不安生,时不时惊醒,醒了就无助地望向海平线那边的滚滚浪涛,而无视我背脊下坚实的大地。黎明时分的涨潮,让海水冲刷到了我肿胀的脚,我便退到了岩石上。

我异常清晰地记着这最初几个小时,永远也无法忘记任何一个细节。

我还记得小螃蟹的造访,它们惊讶地站在我面前,满怀戒心地转动着棒状小眼睛,随即逃窜到石头缝里躲了起来。还有不少体态纤小、蹦蹦跳跳的昆虫也来探访了我,它们最终也转身离去。太阳晒干了我的衣服,衣服变成令人不舒服的盐碱硬壳,摩擦得皮肤生疼。我好渴。我想到了雨水,因为下雨留下的淡水一定会积存在岩石凹陷的坑洼里。我蹒跚举步,走向密草丛生的岩石斜坡,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恐怕身处一座孤岛之上。也许是因为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的海洋气息,让我感受不到各个方向的差异;也许是因为从不止歇也毫不放缓的风,它根本不把我脚下这片土地放在眼里,似乎只是在它前行道路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障碍。我开始往高处攀爬,因为我想,站在高处就可以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将我面前这个意外世界的全部地理环境一览无余。当然,最重要的是——可以看到其他人。

最初的几个小时,以及最初的几天,我都在等待着其他人的到来。我变成了自己的感官,变成了视觉和听觉。我坐在通往山顶的路中间,坐在被太阳烤热的礁石下,眺望着大海。我满怀希望地将视线在海面上一遍一遍扫过,期望能在变幻的海平面上找到一些痕迹——救生艇的边角、甲板的碎片,哪怕是一些垃圾、木板、盒子也好,任何东西都行。我奢望在海平面上能出现某种给我带来安全感的、属于人类的东西,譬如救生快艇和货船,若有飞机飞过就更好了。长时间的注视使我的眼睛刺痛,直至流泪。雨衣在石头上晾干,光滑的绸面上凝积了一层盐晶。

直到傍晚我才感觉到饥渴难耐,然后我又走向大海,希望能抓条鱼充饥。在一片潮湿的礁石坑洼里,我成功地找到了淡水,一整夜我都老实地守在其中一块岩石旁不敢擅离。我凝视大海,繁星点点的天空与一望无际、暗流涌动的漆黑海面形成了强烈对比。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完美的黑色。我一生都生活在城市中,在那一刻突然感觉到自己是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且毫无价值。就是这样一个我,竟能奇迹般地幸免于难?我觉得,发生的一切不论是对于那些罹难者还是我这个幸存者来说都是残酷的,因为生与死完全脱出了掌控,由不得自己选择,没有任何预设,只有机械的概率,盲目、生硬,如同一台大型宇宙机器发出的轰鸣声。黑沉沉的大海揭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存在”毫无意义。“无”和“有”本是平等的。其实在那恐怖灾难发生的一刻,我想,我就已经死去,是的,我被淹死了。我置身于我以前经常在咖啡厅里讨论时信口闲聊的“死后世界”。我死了。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我一动不动地呆坐,没有进食,完全被这巨大的恐惧吓瘫了。偶尔爬到岩石下面喝几口淡水,然后继续呆坐。我的思想慢慢消逝了。一片空白,就像一条浸了药的绷带,在我脑海中逐渐弥漫开来。心里似乎有一段对话,但它定格在一个句子上,反反复复刺耳地徘徊:“我对你的爱,永远都不会终结。”我完全不知道我这是在和谁对话。我甚至没有试图在心里寻找我说这句话的对象,可奇怪的是,尽管如此,这句话填补了我空白的内心世界,让我又重新找回了自己。或者我说“请吧,请吧”之时,未必是我想请求什么,而可能是我想展示什么。请吧,这是我们说的那个“请吧”,我们这里有个岛屿,那边有海水。请吧,我独自在此。请吧,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了——是怕我会疯掉,因为孤独、饥饿、恐惧而失去理智,最终舍身投海。

确实,所有的细节都让我回忆起最后的日子。那是一座多雨的港口,我们与帮忙搞到文件的胡子拉碴的男人碰面,他用脏兮兮的双手接过我们递出的一沓钞票,在桌子下面数了好几遍。那是面包蘸橄榄油的味道,在一段饥饿的旅程之后显得格外诱人。雅库布突然变得兴奋不已,意气风发,坐在满是臭虫的小旅馆乌漆墨黑的客房里滔滔不绝起来,好像我们要去的是一个阳光明媚、平安喜乐的应许之地。一早我们进城,用剩下来的一点钱买点食物留待船上吃。一位希腊老妇人给了我们两件几乎一模一样的外套——沙色府绸质地,带有棱角分明的大翻领和大大的硬质橡胶纽扣。然后我们在旅馆等待了几日。为了消磨时光,我们还用纸做成棋子,用铅笔在报纸上画上黑白格。然后,我的思绪跳转到更早的过往,那时我还在自己热爱的那座城市里。咖啡馆、光滑的桌面、斟满伏特加的酒杯、油浸鲱鱼,还有覆盖着糖粉的甜甜圈,一口咬下去微微爆裂开,深黄色的果酱随之溢出,还有那富有弹性的面团。还有,妈妈。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时,她正在厨房的桌子旁弯着腰切白色的洋葱。

我当时不得不从院子里折返进屋,因为我忘了拿手套,这时她表现出强烈的不安与惊惶,她命令我在椅子上乖乖坐一会,为我祈求好运。然后景象就是一间家徒四壁、破损严重的公寓,簌簌作响的纱帘随风从破碎的窗侧飘开,轻轻地摩擦着墙壁。“我对你的爱,永远都不会终结。”我脑中再次响起了这句话,就好像是对母亲说的,但人影一晃,我随即看到了莉拉,门口留下了她的背影,那是她最后一晚离开家时的情景。也许当时我对她说了这句话,尽管我明知道,她已经死了。我在沙地里啜泣。谷粒沾在我的唇上。

太阳下山了,澄澈如洗的天空带着强烈的金属质感,如剃刀般锋锐。真是令人绝望的空寂。我抬起手臂垫着头,然后靠到岩石上,目光呆滞地直望向天空。我试图想象……不,不是去想象某个特定存在,不是某人,不是上帝,而是比我所能看到的更多的内容,比如一个空间,比如无穷无尽。我试图祈祷:“上帝啊,我们的父。”我说着,但那些从我嘴里蹦出的话语就像撞到了玻璃墙一样,又被反弹回来,听起来那么不自然。“上帝。”我又说了一遍,但我感觉就像在说外语一样。尴尬的是,我的谈话对象,据我所知,他根本就不存在。“请吧,请吧,我对你的爱,永远都不会终结。”——在这一系列尝试之后,我的思想又回到了之前设定的轨道上。

我现在跟您讲述的这些,听起来不会太戏剧性,对吧?然而在此前乃至此后我都从来没有想过。我该怎么讲述?我被圈禁了,我不是指自己被困孤岛,也不是说困扰于所处的奇怪环境,毕竟它让我活下来了,让我在死亡面前溜走,依然艰难地活着,就像一滴树脂中被困住的昆虫。我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还囚禁着另一个“我”,我至今都将其视为终极的、完全真实的存在,它曾在真实之光下出现了片刻。而那时的我,则是内部装了另外一个人的容器。我是个蛋壳,是层外皮,而内部早已渴望某个年轻的存在出现,他不成熟,几乎未成形,也没有做好现身世间的准备,那个存在如果真能成功降临,也一定刚刚产生。是否您有时也会认为,我们的生命,就是用来检验这个我们自己创造的“真实自我”出现的可能性?“成功”或者“失败”,我们往往这样去评价自己的人生,其实从根本上来说,成败取决于我们能让这个新生命在我们体内存在多久。这就是当时我所感受到的。好像我就要迸裂、剥落了。我就是那陈年伤口的疮痂。

中午,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我醒了。在一个小水洼里,我赤手抓了两条小鱼。它们扑腾挣扎,我不知道该怎样杀死它们,便将它们扔向了岩石,反复几次,直到它们不再动弹。我又观察了一会,确定它们是真死了,就生吃了下去。

我能确切记住的只有最初的几天,其实是最初的几个小时。从我开始吃鱼的时候起,时间终于开始运转,之后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就像用空气丝线串起来的珠子一样,总算连成了一体。人们往往通过开始吃当地的食物来证实自己对当前处境的认可,我好像也同意了以生吞两条鱼的形式开启自己的新生活。

日复一日,白昼渐长,气温回暖。起初,我只是沿海滩走走,没有考虑过脚下的土地到底会延伸多远。很快,我学会了如何用石头堆砌一条不高的小水坝,这样一来,积水就会回馈给我一些不错的礼物为食:小鱼和螃蟹。我还发现水中有长满了蛤蜊的巨石,当我第一次吃蛤蜊时,忍不住当场呕吐出来,慢慢地我学会了抑制住这种愚蠢的条件反射,那果冻状的肉顺滑地流入我的胃,最终成为我的美味佳肴。我来回徘徊着,感觉到阵阵恐慌袭来,我清楚地记得,因为这正是最糟糕的事——威胁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内部。我担心自己会崩溃,因为我失去了自己所熟悉的环境,还有身边朝夕相处的人。此时我的头脑再次开始飞速运转起来,各种不好的念头纷至沓来。为了让心绪能够平复,我不得不重复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我时不时地尝试祈祷,非但无效,感觉反而更糟了。一点也不好吃——可以这样来形容。我一直是个无神论者,尽管现在这个词似乎已经褪色而又令人难过。“上帝,我的主……”我满怀羞耻地开始小声地念叨了几遍,我的舌头非常僵硬,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词所代表的准确含义,最终放弃了。我觉得这样更好,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又该如何解释目前所发生的一切呢?

我学会了用侥幸存留下来的眼镜点火,在火上烧烤小鱼,然后贪婪地连鱼骨都吃掉。那时,我短暂地获得了一小段有如孩子般欢乐的时光——原来什么都难不倒我啊!我开始冲动地自言自语,我对自己说,我就像是鲁滨孙,我干脆称呼自己为鲁滨孙,那接下来就出现问题了,那个称呼鲁滨孙的人又是谁呢?于是就有了两个我——一个是灾难前的,一个是灾难后的。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来自不久的将来,而后者的每一分钟都在变成现在。那个“我”,身披大衣,头戴礼帽,沿着利沃夫城的茹乌凯夫斯基大街行走;而此处的这个我,半裸着身子,瘸着腿。我们相互交谈,用这种方式维持着某种虚幻的现实。

我在海滩上睡的最初几夜,总是被一个噩梦惊醒。在梦里,退潮后的海滩上铺满了人类的尸体,一具挨一具躺着,让人联想起晾晒咸鱼干的场景。所有尸体都赤裸着,瘦弱而又灰白。从那之后,每次我走向大海,都害怕噩梦成真,大海最终抛弃了我的同船难友。海滩上出现的任何陌生形体都会吓得我一惊一乍,每段烂树干、每团缠绕在一起的海草,无不让我心惊肉跳。

我心怀恐惧,担心大海就是亡者的乐土,是潮湿的冥府——这概念应该在任何一个神话故事中都不曾存在,却让我远避海水。我畏惧在阴暗的沙质海底与水银色海面之间沉浮漂泊的尸体,于是我被困在了岸上。他们低沉又模糊的窃窃私语让人很难听懂,但他们依然需要对话,尽管已经死去。我半闭着眼睛,投出的视线已经不再努力为每个形体赋予意义。固体和悬浊物之间的边界依然存在,这是关于缓慢溶解的秘密。

鱼,我唯一的食物,也来自海洋这个亡者的世界,因此当我从自己设置的陷网中捞出那些扑腾着身子、滑溜溜的鱼时,我的饥饿感和厌恶感相伴而生,又无法分割。这是一种有悖天理的食人行为——这就是我的感受。我以死亡为食。我从死亡那里抓住它细小的面包屑,捞出它冰冷的鱼肉渣,用以喂饱自己。我的身体就像复杂的化学实验室,将死亡转化成生命,将潮湿黏滑的冰冷转化为生机蓬勃的热量。

在这里,每一个未来都可以被描绘为一幅缩略图——经过漫长的一夜,大海将死者抛弃。大海永远不会带来任何生命,这似乎就是大海的天性。它永远只会把死去的残躯扔到岸上:泡烂的藻类、瘫软的无色水母、腐臭变白的鱼尸、黏糊糊的木棍。

因此,我最终离开了海滩。我是花了多久才离开,两周,还是三周?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我撕扯掉上衣的袖子绑住自己胀痛的腿,往大地深处进发。

我爬得越来越高,随着我的漫游,眼中的海也越来越大。当我抵达一座山峰的顶端时,我发现海是无垠的,在极远处与天空模糊地连成一片,望不到尽头。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一座孤岛之上。

您是否听说过这样一个物理学定律:如果一个粒子处在一个有限的封闭空间内,它会对包裹了自身的环境做出反应——进行圆周运动。当时我对这个定律还没有什么概念,甚至当我了解到它时,也没有想过可以将原子世界的定律如此轻易地套用到人类世界中。好几次,我想登顶岛上的两座岩峰,但每次都失败了。要么被丛生的荆棘所阻隔,要么被凸出的岩石挡住去路,让我不得不另辟蹊径,偏离了计划的路线。最终,往往是经过漫长的跋涉之后又回到了熟悉的起点。也许正因如此,我开始怀疑这座岛,怀疑它对我隐瞒了什么东西,不让我探究它的核心,没准岛上隐藏着宝藏。

啊,我多么想念城市,想念烟筒林立的屋顶上方的低空,想念煤烟的气味,想念路灯洒落在鹅卵石铺就的人行道上的清冷辉光,想念四轮马车驶过时的踢踏声,想念汽车的呼啸,想念与路人擦肩而过的感觉,想念从寒冷的街道步入温暖、嘈杂、烟雾缭绕的咖啡馆的一刻,或者伸手拦住空载的出租车,让它带我回到某间私密的公寓,我对那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就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

还有一样——那就是城市给人的饱腹感,城市不会让人饿死。放眼看去总能看到某家餐厅,好吧,哪怕是小吃店和廉价的蛋糕房,你也可以在那儿买到带着糖霜的甜甜圈,还有犹太老妇人兜售的百吉饼。

在这里,取而代之的是单调的饥饿感,我已经与它和谐相处了。饥饿可以用来形容这座岛屿,就像用广阔来形容海洋,以辽阔来形容天空一样,这是一座饥饿的岛屿。鱼永远无法让我吃饱,包括那些牡蛎和散落在四处的发酵过的半烂无花果,都不能填饱我的胃。我渴望面包、面粉和燕麦。一想到甜甜圈,我就能垂涎三尺。我看着草地和去年留下的草种子,心里想着从种子到撒着糖霜的甜甜圈需要多么漫长的道路啊,简直无法想象。

我做过的各色梦里,唯一的好梦就是关于食物的梦。我在梦中大快朵颐,也许这才是我没有被饿死的原因。

在岛上,做梦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我清晨醒来后,如果不说几句话(不管对谁说,哪怕是对电话说——为了在形式上与世界保持着联系),就会继续做着夜里的梦。从这个意义上讲,梦并不是现实的反义词,而只是言语的反义词。因此,如若我醒来后没有说一句话,梦就会不知不觉地持续到中午前,有时梦会不断增强,甚至会持续到晚上。通常在夕阳西下、暮霭沉沉之时,梦会变得最为强大。而当我躺下睡觉,反而无法成眠了,因为我其实一直在睡梦中——只要闭上眼睛休息便等同于睡觉。在这种状态下所看到的东西,通常会引起不安,让人失去平衡。贝壳——拥有完美的形状,外观对称,散发着金属光泽,仿佛几个世纪前用最精密的机床加工出的物件,以简单的几何形状被摆在沙滩上——三角形、正方形或是星形。岸边的波浪线——当然是完美的正弦波,重复着固有的频率,将岛屿环绕在一圈平静的花环中,拍打海岸的节奏可以轻松地用数学公式记录下来。那天空中的绚丽晚霞映射出的光谱——从黄色到紫色,与光学教科书中所见的一样。还有那些被海浪雕琢过的石头上的神秘符文,是字母吗?我将这些石头收集起来放到远离海水、浪潮再也冲刷不到的地方,但有一段时间我忘记了它们的存在,我想去找回时,它们已经渺然无踪。

我的想法也是一样,就像雪球一样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滚动它的时间越长,雪球就变得越大,势不可当又令人欲罢不能,然后它会突然间完全融化、崩解。举个例子,我想建一个避难所,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心无旁骛地琢磨此事,绞尽脑汁做计划,又不断修订完善。愿景的力量强大无比,我开始着手付诸实施。然而房顶和两堵墙的倒塌也同时摧毁了我的意志。建造避难小屋的想法随之土崩瓦解,我被自己折腾累了,之后再也没有搭造什么建筑的动力。

岛屿总体呈长方形,基于拔海而起的两座岩石山峰,如一对不对称的巨大乳房。一山平缓多石,山间绿荫如盖;另一山岩石嶙峋,峰上寸草不生。

两峰之间有茂林幽谷,绵延不绝。当我决定下去一探究竟时,并没有期待遇到什么奇景。未想到居然有一条小溪从陡峭的山峰上飞流直下,化作一道绝美的瀑布,在飞溅而起的层层水雾间,穿过巨石的罅隙,奔流至地势平缓之处,在一个水光潋滟的浅湖中安静了片刻,便慵懒地继续流淌,直抵更低的所在,注入一片足球场大小的水潭。潭水蔚蓝澄澈,让我惊艳不已,不由得睁大眼睛,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色彩冲击。几条支流于此处分道扬镳,潺潺缓流,一路向东汇入大海。幽谷深涧中充溢着甜美的水汽,菟丝丛生,苔蕨苍翠,池沼星罗棋布,浓密的灌木丛在千年的朽木间恣意生长,葳葳蕤蕤。竟是如此胜境。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座满是岩石的岛屿上,会在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神赐般的美妙所在,一个湿润而亲昵的角落,一个感性、精致、绿意盎然的神秘桃源。静谧的小水潭,纯白的潭底,小鱼欢快地嬉戏。当我步入水中时,鱼儿不逃不避,只是惊讶于这个陌生的形体,围着我转来转去,我甚至可以抚摸它们的脊背,让它们吃惊地呆愣住片刻,似乎是惊讶于还有类似抚摸这样的感觉存在。水尝起来很不寻常,带有一种钙质或者矿物质的味道。我恍然大悟,溪水流经的岩石恐怕蕴含某种可溶性的矿物质,难怪那些垂落在水中的树枝经过一段时间浸泡后,都会被一层奇妙的白色盐渍所覆盖。

我用汗衫做成网兜,用它捕了一些温顺的鱼。吃饱后,我躺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检阅着在我口下暂时幸免的鱼儿组成的游行队伍。然后我睡了一会。醒来后,浅湖与小潭都暗了下来,蔚蓝变成了靛青。已经太晚了,赶不及回到下面了,因此我退回白天被太阳晒热的那片巨石,在几乎与其垂直的方向,我发现了一个岩洞,就像一个为展示雕像做准备用的石窟。我坐在那里,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夜以百万种声音惊扰着我——就像黑暗在耳边被刨子削成碎末。

早晨,我被舒适度欠佳的石头床硌醒了,浑身僵硬。在湖里洗了个澡,站在朝阳下晒干自己时,我发现矿泉水在头发上留下了白色的结晶,就像我一夜之间白了头,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我一边用手抓起鱼,一边喃喃地向它道歉,当我需要把鱼串在棍子上时,鱼为这不友好的行为投来困惑、愤怒的眼神,我双手合十。点燃一堆火,我小心维护着,以便烧到晚上而不熄灭。我走在水边的灌木丛中,在那儿发现了一种白色的植物茎,其味道甜美,鲜嫩堪比芦笋。我还找到了鸟窝,里面通常会有几个带有斑点的鸟蛋,我伸手掏了两个,希望鸟儿不会注意到这个损失。我以前在一本书上曾经读到过,动物最多只能数到四。我长久地打量自己的身体——胳膊被太阳晒脱了皮,整个人变得形销骨立。我喜欢现在的自己,因为从前我的体态偏胖,总爱下意识地收腹。我重复着扣上西装纽扣的动作,就像在咖啡馆的桌前站起身,要做自我介绍时一样。“我叫e。”我说道。“我叫鲁滨孙。”那个“我”回答。我们沉默地坐着,这家伙的存在着实给我带来了些许欢乐。然而鲁滨孙的幻影很快就消失了。

我身上发生了一件怪事。一天夜里,我被一阵尖叫、哀号声吵醒。在树木中间我看到了一片迟疑、惨淡的白色光芒。我开始哆哆嗦嗦地走向亮光处,手里紧攥着石头,牙齿直打战。就像战前我看的那些恐怖电影里一样,而我此刻就像电影的主角,不由自主地进入埋伏着凶手的地下室。我被一片黑暗中危险而可怕的亮光吸引着。这部电影将随着我的死而告终,我心想。我在一条树根上踉跄绊倒,觉得自己遭受了袭击。我闭眼在那儿躺了好一会,就像有个冰冷的魔鬼踩住了我的脖子。当我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来,看到的是树上一团锯齿状的蘑菇。早晨再看,那丛蘑菇只呈现出一片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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