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是一个国家……”我读给女主人听。
她听着,放下了手中的餐具。
“是的,也就这一句是事实。”我接着说道,“我们像夜间的植物一样生长,一年只开一次花,在某一个仲夏夜。我们的种子沿着河流泛滥到全世界。我们只在战争、起义和历史灾难之际偶尔出现。我们频繁改变自己的语言,像每天早上换衣服一样。我们是杂种,我们的房子带轮子,我们的护照难以辨认。哦,我们写西里尔文字没有困难。甚至连我们的教皇都是便携旅行款的,一个穿着白衣服四处乱窜、不安生的家伙。我们从来也长不大,我们会在主菜上来之前就急不可耐地吃饭后甜点。我们确实是一个神秘的国家,有时出现,有时消失。这可能要归罪于气候,或者我们生活在广阔平原上。我们弱小的农业文明只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幼稚痕迹,让未来任何考古学家都忧心不已:
就剩下点烂鼓皮、破铅兵,还有几个实在不好发音的单词。”
然后我们静静地吃了哈吉斯,她让玛格丽特再开了一瓶红葡萄酒。我们碰了下杯。当我们喝咖啡时,她消失了片刻,旋即带着一个相框返回。照片中的人物是一个身穿英国皇家空军制服的年轻男子,准确地说是个大男孩。他一头金发,留有短髭,笑容灿烂,目光坚毅地直视着镜头。身后的背景是一些起伏不大、难以辨认的景观。
“他的名字叫塔德乌什·波尼亚托夫斯基。”她说。
她说出这个不太好读的波兰名字,“波尼亚托夫斯基”,语速略缓,发音完美,无懈可击。
我注意到,这个姓氏在波兰相当有名。她把照片摆放在桌上,我们各自端了杯咖啡,走到电壁炉旁坐下(园丁断了腿)。我在脑海中酝酿接下来该如何巧妙地提问,这个问题要恰如其分地适合于此情此景,就像整张拼图中缺失的最后一块,可以浑然天成地嵌入,我要轻柔而自然地问出来,就像抹了黄油一样。这个问题会钻出一个洞,但是千万不能操之过急,否则还不如不问。但是没等我问,她便主动开口了。她说,他最终被击落了,甚至没人知道他在哪儿牺牲的。
“我爱他。”她说到这里,咖啡杯轻轻地、优雅地碰了一下碟子。
我惊讶地望向她,不可避免地,我脸上丰富的表情再次出卖了我。她对我报以温暖的一笑。
是一个平凡的故事,如果爱情故事可以平凡的话。他们二人都穿上了卡其色的制服。食品配给卡、夜间从黑暗的地面上消失的大都市。
“我以为,离开他,我活不了,”她叹道,“他说话的口音和你一模一样。”
我来这里的原因至此浮出水面。因为我与塔德乌什·波尼亚托夫斯基——这位阵亡在德国汉堡附近上空的飞行员——有某些共同点。
早上,我又开始新一天的写作,写得很勉强,很不情愿。电脑屏幕在耐心地等候我敲下每一个句子,将其俘获,又揪住下一个单词。它连眼都不眨就接受了我手误造成的拼写错误,以及每一个错别字。它用闪烁的光标轻轻催促我快点写。我潜移默化地被引入了往事。我在写一本关于自己的书,写我当年还没有自我意识,没有身份证,没有义务,没有计划,没有习惯,也没有反思,我写自己陷入了晦涩难懂的画面。一个小女孩儿,连感觉器官都还没发育好,所感知到的都是扭曲变形的。我懵懂无知,眼中所见的只是自己想看到的。世界就是一滴水,发生的事情既没有情节,也没有原因,它们只是偶然随机地,或是随着一阵神秘的闪光出现在自己身边。我写的这些文字,电脑未加怀疑,不予置评,照单全收。它的驯服深深鼓励了我,但我自己对此深表怀疑,我自己在乎过谁?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那些模糊褪色的、无足轻重的过往有写成书的价值?世界上难道就没有发生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值得我倾注笔墨吗?别人才更重要,难道不是吗?世界上存在着一个人们普遍接受的、按重要性排列的等级顺序,难道早餐时看的报纸没有说清楚吗?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未被载入史册,未被记录在案,未被任何人书写,除了我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记得,那么,它又有什么意义呢?
盛放午餐的篮子里多了一个奶油色的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女主人写给我的卡片,她想下午再给我看些东西。三点钟,她在饭厅等我。真是英国风格啊,我暗道。
她带我上楼,来到一间从未使用过的房间。一间转角卧室,室内摆放着一张大床,床上盖着带蕾丝花边的床罩。房间中陈设着轻巧的殖民地风格竹制家具,浓浓的异国情调让我很意外。
这是一间儿童房。竹椅上坐着两个洋娃娃,娃娃精美的面部居然是陶瓷制成。床上有两只泰迪熊,真是可怜的动物,它们身上的皮毛都因过多的爱抚而破损了。但她想给我看的不是这些,而是一个大号的娃娃城堡。屋顶和烟筒十分逼真,十多个窗户和两扇门惟妙惟肖。她小心地打开了两扇门,就像一座小剧场,紧接着又移除了一道外墙,其中两层楼的内部呈现在眼前。
最终,四层楼的内部结构一览无余。楼下底层是厨房和储藏间,布置风格颇为传统,带有一个用于清洗蔬菜和肉类的双槽大水池。餐边柜上摆满了彩陶餐具,井然有序,具体而微,其上盛放甜点的盘子只有手指甲大小。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平底锅和汤锅。木制桌子似乎因为经常使用而略有破损,扫帚盖住了簸箕里一堆看不见的垃圾,两只小老鼠坐在旁边探头探脑,一只黑猫冷眼旁观。
“小物件都是用蜡做的。”她说。
储藏间的钩子上挂着腊肉、猪火腿和好几只兔子。酒架上塞着软木塞的瓶子让人浮想联翩,里面到底有没有灌上葡萄酒?还有小小一铁皮盒饼干、大蒜编成的辫子、一篮蔬菜、几颗白菜头,瓶瓶罐罐里装的不知道是蜂蜜还是果酱。
往上一层是客厅。墙壁覆盖着带有精美图案的丝质壁纸。几个抽屉柜好像组成了一个小画廊,上面摆放的都是全家福和生活照。厅里有两张桌子,大的那张雕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椅子摆放得有点凌乱。那架大型乐器不知道是钢琴还是羽管键琴,键盘盖子敞开着,就好像音乐晚会刚刚结束,所有人都在晚餐之前去花园里透透气。墙上的画挂了好几排,彰显出大厅广阔的空间。在靠近壁炉的那张较小的桌子上还摊开了一份报纸,如果睁大眼睛,甚至能读出报纸的标题——《每日邮报》。桌上还有一本打开的相册,它是如此逼真,让人禁不住想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在放大镜下解密被困在照片中的一张张面孔。相册旁边散落着几张明信片,还有一把剪刀。一道楼梯通向了上层的两间卧室,一间狭小逼仄,室内只有一张窄床、衣柜和小梳妆台;而另一间里,这座迷你房产的女主人正静静地伫立在一张富丽堂皇的四柱床旁边,她是一个身穿蕾丝连衣裙的小蜡人,披散的一头金发上扎了个蝴蝶结,裙子和蝴蝶结历经岁月,早已褪去本来的颜色。她圆润而极度白皙的脸庞和清晰的浓眉似乎在表达着一些想法。我略作沉吟,却发现自己很难描述这种十分熟悉的表情。她的脚下戳着一把蓝色小洋伞,帽子躺在豪华沙发上,梳妆台上锡纸制作的镜子前,摆满了瓶瓶罐罐的化妆品。
卧室之上的一层,在胶合板制作的斜屋顶下,是阁楼和儿童房。阁楼里塞满装帽子的纸盒、损坏的旧家具和行李箱。儿童房里,在一架木制摇马旁边,一个微型的娃娃城堡赫然入目。这种娃娃城堡里嵌套的娃娃城堡,尺寸已经微乎其微了,无法再勾勒任何细节,甚至连外观形状都模糊起来。
女主人小心翼翼地把蜡像娃娃放在床上,这是她决定采取的唯一行动。
“她先后嫁过三任丈夫,”她说起了这个小蜡像,“第一任在某个地方迷路了,消失了,所以她嫁给了第二任丈夫。但是他后来失去了一条腿,所以她让他当了自己的园丁。第三任丈夫更是不得善终,他酗酒,最终也走了。”
这个故事在我看来恐怕仅仅是因为,她相信她。
“只要你想来,你随时可以来我这儿。”她补充了一句。
我可不敢。过了一会,我躺在床上,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回忆这个胶合板制作的微缩世界,在想象中玩得不亦乐乎。厨房中的两只老鼠终于从餐具柜旁那只猫咪的利爪下逃出生天。吃罢晚餐,我宽衣入浴时,在镜中看到了自己赤裸的身体。有那么一瞬,我吃惊地发现自己有乳房。再过片刻,我看到了小女孩瘦小、扁平的身体,紧接着,我在电脑屏幕乳白色的光线中看到了自己的双手。
六月的最后几天里,总算迎来了阳光和煦、风轻云淡的好天气。我已经不打算再写了,坐在露台上晒晒太阳岂不美哉。我透过双筒望远镜兴致勃勃地观察鸟类和生性胆小的野兔。有好几次我看到了她孤身一人,在公园的小径上支着短杆,滚一只大金属圆环,她头戴一顶蓝色的帽子,柔软的帽带系在颌下。
夜晚变得越来越短暂,可以说稍纵即逝。黄昏之后没过一会便是黎明。西方天际粉红色的光芒从未消失过。我丧失了方向感,天穹之上,无问西东。
【注释】
对上帝的敬称。
罗伯特·格雷夫斯(1895—1985),英国诗人、小说家、评论家。代表作有战争回忆录《向一切告别》、小说《克劳狄乌斯自传》《克劳狄乌斯封神记》等。
中欧奥得河中上游地区的总称。当前,该地域的绝大部分地区属于波兰,小部分属于捷克和德国。
波兰人厌恶“波兰集中营”这一说法,认为应该称之为“纳粹在波兰土地上设立的集中营”。2018年,波兰议会众议院通过了一项法案,禁止使用“波兰死亡集中营”等词语来描述二战期间纳粹设立在波兰的集中营,防止人们认为波兰参与了二战期间的大屠杀。
指罗斯林教堂。该教堂迄今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
指罗斯林研究所。
波尼亚托夫斯基是波兰末代国王斯坦尼斯瓦夫二世的姓氏。该家族是波兰的名门望族之一。
作者“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其他小说
《糜骨之壤》《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