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吧,你已经死了

朗费罗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再等等,什么时候报警都不嫌晚。”

“但是证据有可能会消散。”夏茨基小姐羞涩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凶手的味道或者其他痕迹。”

朗费罗对此不予置评,他建议大家先吃个早餐,喝杯咖啡,没准会冒出什么灵感。

“我都快要饿死了。”c的丈夫在厨房门口伸了个懒腰。他穿着一件很旧的条纹睡衣,看起来就像养老院里的退休人员,她讨厌这些褪了色的条纹。

“昨天,你在做晚饭前就睡了,我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她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如果你的眼神能杀人,我早就死翘翘了。”他开了句玩笑,把c搂过来亲吻着,“早餐吃什么啊?今天可是星期天。”

她没怎么纠结就做出了决定,不能停下读书,实在是放不下。

“假设凶手就隐藏在我们之中,”朗费罗开始发言,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抱歉,等我吃完这口——那就是说,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是凶手。还记得我们玩的游戏吗?是谁最爱谋杀乌尔瑞卡,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大家记得吗?”

“恐怕我们每个人都至少谋杀过她一次。”安妮·玛丽接话。

夏茨基小姐闻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没有,我一次都没杀过她。”

“这又是为什么呢?”弗路西特追问道。夏茨基小姐的脸瞬间红得像一朵牡丹花。

“我不敢,她给我这份工作,好几年了。”

c开始变得不耐烦了。他们兜什么圈子啊,命案当头还吃得下去饭?真是一群白痴。她放下书,打发丈夫帮她切点培根。转眼间,星期天早餐煎蛋的香味就唤醒了孩子们。喂猫、买菜、做饭、吃饭,我一半的生活都浪费在和吃相关的琐事上。她幻想着,如果一个人生活,我甚至连个鸡蛋都懒得煎。早餐时,一场关于回家时间的小争执无可避免地爆发了,最后以儿子丢下了煎蛋,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而告终。不一会,单调的机械音乐声飘出门外。

“这小混蛋!”丈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厨房。

女儿好像没事人一样,央求着妈妈帮她把头发染成红色。c答道,好啊,行啊,没问题啊,但是早餐后的锅碗瓢盆谁收拾啊?c把自己反锁在盥洗室里,继续读书。

“你们难道不觉得,现在的情况很诡异吗?我们都是侦探小说作家,但是当我们书中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我们都不知所措,完全束手无策。”娄说。

“这是个有趣的反思。”弗路西特总结道。

“我们的线索很少,情况很特殊,我们谁都没有不在场证据,也很难确定动机。”朗费罗又开始了。

安妮·玛丽给自己的餐盘里加了一片猪肉。

“我觉得,我们中间有个人是凶手……这是多么荒诞的一件事。”

“一个好的侦探将采用某种心理分析的方式来引导我们,你们不这样认为吗?”朗费罗接着说,“谁还要加一杯茶?”

夏茨基小姐将餐具整齐地码放在一个空盘子上。

“我觉得,必须得报警了。”

朗费罗闻言拍案而起,似乎是受了这句话的刺激,要采取什么行动。

“大家听好了!”他说道,“让我们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吧,我们寻找蛛丝马迹,串联出线索,我建议大家到户外去侦查一下。”

“您想干什么?”弗路西特满腹狐疑地问道。

“如果凶手是从外面进来的呢?他总会在外面留下蛛丝马迹吧,对不对?比如鞋印、烟头等等。如果再一无所获,我们就报警。”

他的热情一定是带着某种感染力,因为大家纷纷从桌子前站了起来,准备外出,只有娄无动于衷。

“如果我们这一群人都出去,就算外面有什么痕迹留下,也会被我们踩得荡然无存。”娄淡淡地说着,低头瞄着自己的手指甲。

“我们走路会非常小心的。”朗费罗回了一句,人已走到门口。

不!又没法读了!c简直要抓狂。她的女儿在盥洗室外轻轻叩门,说染发剂已经调好了。

“我马上就来。”c说道。

她走进乌尔瑞卡的卧室,试图不去看躺在床上的尸体,但又实在忍不住要去看一眼。即使戴了一顶假发,乌尔瑞卡在白天的样子看起来还是比昨夜更丑陋。无力地搭在被子上的瘦骨嶙峋的手指让人联想到粗糙而扭曲的病态树枝。她半张着的嘴仿佛地面上一个黑漆漆的洞窟,通向某个阴森潮湿的地窖。c产生了这样一种印象:这具尸体和死亡没什么关联,更像是一件现实主义风格的雕塑作品,或者蜡像,看起来很凄惨,却没什么可怕的。她轻轻地拾起依旧横在床上的匕首,擦去其上干涸的血迹,蹑手蹑脚地下楼,穿过半开着的通往露台的大门,潜入了庄园,随即后退并隐匿了身形,因为她远远瞥到朗费罗和安妮·玛丽正在杜鹃花丛下仔细探查。片刻后,他们的身影消失了。她还看到了夏茨基小姐正神情专注地穿过栗树林间的道路。而在更远处,娄坐在被阳光和雨水侵蚀得色彩暗淡的秋千上轻轻荡着,嘴里叼着香烟,喷云吐雾,还在对朗费罗和安妮·玛丽大声喊话。c转身,穿过前门走了出去。耳中突然响起一阵沙沙声,那是弗路西特在乌尔瑞卡卧室窗下的墙根处,用棍子划拉干树叶发出的声音。c距离他仅有几步之遥。她紧紧攥住刀柄,像一只猫那样朝着他的方向潜行。她甚至很庆幸下一个要轮到的是弗路西特,因为她讨厌这家伙。

“睁开眼睛吧,你已经死了。”c森然说道,弗路西特悚然一惊,向她转身。

不等他完全反应过来,c下手了,雷霆一击。弗路西特的瞳孔瞬间放大,然后目光渐渐失去了神采,无神地望向天空。他的身体颓然倒地,陷入濒死的抽搐,甚至没有顾得上看c一眼。她未做停留,立即回返房内,用桌布擦拭了凶器,并将其堂而皇之地摆放在客厅的桌上。

朗费罗惊出了一身冷汗,汗水似瀑布般顺着脸颊流下,下巴不停地抽搐。

夏茨基小姐的脸色愈发苍白,颤抖着拨打警察局的电话号码。

“请大家稍等一下,”安妮·玛丽用毫不客气的语气说道,“娄,凶手就是你!只有你离房子最近。”

“别胡扯了!我跟你们距离房子一样远,你也不看看,秋千在哪儿!”

“你可以在二十秒钟之内跑过这段距离,作案,然后返回。你和弗路西特有过节。”

“你疯了吧!你就好像在讨论是谁偷吃了储藏间里的蛋糕,如同儿戏,我们这里可是出了命案!”

“求求你们了,我们报警吧。我害怕,我很害怕。”夏茨基小姐低声乞求道。

“凶手正在古堡里游荡呢,她根本就没死,只是为了谋杀我们。你们就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吗?她是个吸血鬼。”娄突然说道,他将头倚靠在墙上,“我们离开这里吧。”

安妮·玛丽给每个人都倒了半杯威士忌。

“娄,我们都是文明人,我们不会听你这种愚昧迷信的废话。”朗费罗出言讥讽,等不及为酒添上冰块,就仰头一饮而尽。

娄望向他的眼神十分怪异,仿佛隐藏了无尽的厌恶。

c起身离开盥洗室,为防万一,还放水冲了马桶,以便解释为什么要在盥洗室蹲这么久。女儿背对门坐着,头发披散。c用一把旧牙刷蘸上染发剂,涂抹在女儿的绺绺长发上,一头金发逐渐被染红。

“你确定这和你的脸色相配吗?”她问道,“露达,这让你看起来有点显老。”

“这样挺好的呀,我看起来就像二十岁的大姑娘了。”

c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染发剂让女儿的头发变成了暗红色,甚至可以说是血色。这个染色的游戏给她带来了莫大的乐趣。她想,是不是我也该改变一下发色了,将偏灰的金发染成红色怎么样?但是,这种红色总带有某些恶俗和粗鄙的意味,看起来就像个女看守。她突然产生了外出放放风的念头,逃离这个烦闷的星期天。她高兴地提议家人外出下馆子吃午餐,对,我们去那家购物中心旁边的印度餐厅吧,便宜又大碗。

“抱歉,我有个约会。”儿子在自己房间喊道。

“没事儿,我们仨去。”

“回来时得你开车。”丈夫接了一句,看来他故态复萌,又想喝啤酒了。她把丈夫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每次他想喝啤酒,都会条件反射地说出这句话。她旋即同意了,随后学着朗费罗的样子,暗自对自己嘀咕了一句:“我们都是文明人。”在等待女儿洗净吹干自己那头新染的红发时,她又见缝插针读了两章。

午餐时分,警察来了。方丹警长身着长风衣,头戴礼帽,一身便装;他的三个警官助手倒是都穿着制服。还有两名专家,一人扛着相机,另一人拎着手提箱。一个小时后,一辆长款黑色汽车抵达,运走了乌尔瑞卡的遗体。又过了一个小时,再次运走了弗路西特。侦探作家们和夏茨基小姐如同一群受了惊吓的绵羊,蜷缩在厨房里。只有娄宣称自己要离开,当然,方丹警长肯定不会放他走的。

“你强迫我们在这个鬼地方待到明天,简直太不人道了!”娄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在这里过夜睡觉,请给我在巴耶纳订个酒店吧。”

方丹警长把书房快速布置成了一间审讯室,一个接一个地传唤。事后,几个人沟通了一下,发现大家被问到的都是同样的问题,甚至先后次序都没有变过:你和乌尔瑞卡是什么关系?你和她相识多久了?你们多久见一次面?案发当晚你在做什么,当晚每个时间段你能事无巨细地说明白吗?在此停留期间,你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能导致命案的口角发生吗?其他客人之间都是什么关系,谁跟谁更熟,谁跟谁有仇?诸如此类。下午,又来了一大批警察,他们对宫殿和周边区域展开了系统性的搜查。警长也传讯了仆人夫妇,他们在晚上终于赶回来了,急得心脏病都差点发作。

“您觉得有什么可疑之人、可疑之处吗,警长?”对所有人的问询结束后,朗费罗问道。提问时,他采用了一种仿佛在沟通机密的语气,似乎要强调,自己是在和警长进行一场平等的对话。

“就算我有所收获,也不会告诉您的。您应该知道,你们都不是普通的犯罪嫌疑人,而是侦探小说作家。有你们在场,罪行肯定要比通常的犯罪复杂得多。”

随后,警长请朗费罗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请您写‘致方丹警长’这几个字。”他补充道。

下午茶时分,来接娄的出租车到了。娄道别时,没有直视别人的眼睛。

过了一会,朗费罗对安妮·玛丽说:

“就是他,我敢用我的人头担保,凶手就是他。乌尔瑞卡是从哪儿把他找来的?你对他写的书有什么了解吗?”

“我当然知道他了。”她满怀怒意地答道,“他是美国侦探小说界最大的希望。有时候,你的无知和自恋真是让我感到恐惧。约翰,你是不是压根就没读过一本别人写的书?”

“总觉得他怪怪的……”

“那是因为他害怕,但又没像你那样隐藏自己的恐惧。”

朗费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

“我没有隐藏恐惧,我只是受不了这种歇斯底里。我试着去理解吧。你就这么确定,嗯……他,就是他本人?你以前见过他吗?会不会是别人假冒的?”一边说着,朗费罗将手帕折叠得方方正正,“没有别的可能,要么是他,要么是夏茨基小姐。”

这时,警长的一个助手走进厨房,让他们每个人回自己的房间。

“这里能抽烟吗?”朗费罗没好气地问着,慢慢地调整心态,回复平静。

餐馆爆满,一家三口足足等了半天才有空桌腾出来。入座点菜,首先要了一大份香辣羊肉,为了照顾女儿这个素食主义者,还点了菠菜烩蘑菇和奶酪焗西兰花,主食配几个分量十足的蒜香面包圈。一顿饭下来,他们打量周围食客所花的时间比彼此交谈还多。酒足饭饱,c结了账,走去盥洗室洗手时顺便照了镜子。她很惊讶,镜中的倒影竟是如此平庸。在此前她从未注意到,镜中人居然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一张永远不会引人注意的大众脸。这是个普普通通的、试图将越来越多的白发隐藏在偏灰色金发下的中年妇女,从服饰上看,就像个女公务员。事实上她就是个公务员。身上穿的衬衫与外套、戴的中规中矩的耳环,以及链式手表,都证实了这个身份。唯独口红的颜色与这些完全不搭,与其说是口红,不如说只是有颜色的阴影,口红的阴影。一双眼睛明显失去了神采,空洞无物。体态偏胖,算不上肥胖,也超过了丰满的限度,小腹微凸,考虑到她的年龄,这样的小肚腩也还可以勉强接受。一副金丝边眼镜,当然只有在读书时才戴。一言以蔽之:行走的龙套,女版路人甲。

她心情愉悦地出了盥洗室,径直来到酒店大堂。不经意地掠过前台时,娄正在那里办理入住登记。余光扫到了娄的木制钥匙牌,房号4××,嗯,在四楼。四楼怎么这么高?顺着楼梯爬上去时,她累得气喘吁吁,还有这该死的鞋跟,几乎完全松脱了。沿途,她一直寻找自己所需的趁手家伙,还好,在楼梯夹层处发现了一个沉重的陶制花瓶。她不假思索地将瓶中的水倾倒在地毯上,把花随手扔进走廊的黑暗中,并成功地将花瓶塞入皮包。

当娄和服务生带着行李箱到达房间时,她赶忙假装在开另一扇房门。他们没有理会她。好极了!等服务生都离开后,她也大胆地行动起来,从提包里掏出那个沉重的花瓶拎在手上。事实证明,这手准备纯属多余。娄就像所有住酒店的客人一样,进客房就直接走到阳台旁打开窗户。她急速向娄冲去,娄猛然惊觉,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

她从包里取出花瓶,小心地摆放在桌子上,然后在镜子前拢了拢头发,飘然回返。

“你要在马桶上蹲到地老天荒吗?”丈夫以调侃的口吻责问道。

他们回家时,天光已然暗淡。由于吃得太撑,她艰难地在扶手椅上坐下,又开始阅读。朗费罗在接电话,三个人坐在首层的客厅喝红酒,佛兰芒厨娘为他们准备了一顿简单的晚餐,但几乎没人吃。

“娄死了。”朗费罗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翻窗坠楼,方丹警长打来电话说的。”

所有人都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客厅里一片死寂。

“你最初的判断是对的,情况十分明了。娄就是凶手,一开始他杀了乌尔瑞卡,而弗路西特显然对此有所察觉,于是又被娄干掉了。最后,他受到了良心的谴责,选择了畏罪自杀这条路。”安妮·玛丽说罢,饮尽了杯中酒。

“您的睿智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女士。”夏茨基小姐说道,她情绪激动,脸色涨红得如同一朵仙客来,“噩梦终于熬到了尽头……哎,他这么可爱,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冷血的凶手。”

“凶手看起来永远不像凶手,这是写侦探小说的金科玉律。最可疑的人,往往是看起来最无辜的那个。那个儿童杀手是哪本书里写的?”法国女人略一沉吟,很快想到了答案,旋即自问自答道,“当然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写的。”

“我们再玩一次杀人游戏,如何?”朗费罗以充满恶趣味的腔调提议。

可以看出,他喝得有点多了。

“我们人不够多。”夏茨基小姐说。

真遗憾,她实在是缺乏幽默感。此时电话铃声再度响起,安妮·玛丽连忙接听。

“方丹警长要过来一趟,他有些紧急问题要问。”

朗费罗给大家斟满了杯,又去厨房取来一瓶红酒。佛兰芒厨娘给他们做好晚餐后就立即哭着跑回家了,朗费罗只好自己在抽屉里寻找启瓶器。等候警长的这段时间,他们谈论起乌尔瑞卡的遗嘱。夏茨基小姐解释说,几乎所有的财产都移交给基金会了,实际上从昨天开始,这座宫殿就已成为侦探作家的创作工作中心。

“这听起来就像个上帝开的玩笑,一出神圣的闹剧,超级荒诞。”朗费罗把玩着玻璃酒杯,“嗯,很好,这个地方很适合写作,太理想了。”

c邀请丈夫再开一瓶红酒,柜橱里好像还有一瓶匈牙利“公牛血”,其实不管什么牌子,对她来说都一样。两人碰了杯,c又读起她的书,丈夫接着看他的电视。

方丹发现三人情绪好得出奇,惊讶之余也略感不快,但没说什么,任由他们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才发话,有理由怀疑,娄的死因不是自杀。三人如遭雷击,瞬间清醒过来。警长接着告诉他们发现了一个神秘的花瓶(似乎凶手最初想用这个钝器袭杀被害人),然后从皮包中取出了一个细长闪亮的物件,展示在三人眼前。

“鞋跟,高跟鞋的!”安妮·玛丽失声惊叫。

“不,不。你们二位女士没有嫌疑。你们不可能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就从这里溜走,并赶在娄之前抵达巴耶纳,作案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大家眼皮底下呢,对不对?”他问道,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两位女士脚上的鞋。

听到这里,夏茨基小姐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就像墙壁那么白,她对警长转述了娄生前的猜测:乌尔瑞卡是凶手,她或许没有死,即便是死了,也会爬出坟墓行凶杀人。

“您闭嘴吧,夏茨基小姐,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朗费罗咆哮起来,转向方丹,“您有没有想过,出于某种原因,某种精神上的原因,娄自己把花瓶带到房间,而鞋跟是……这么说吧,鞋跟是女服务员的,也没准是之前住客丢下的。警长您知道,我这样说似乎对您很失礼,但是我们刚刚把一切都完美解释清楚了。出于某种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的原因,我们只能推断,是娄杀死了乌尔瑞卡,这可能跟某些记录或者某项承诺有关。”

“也许是他害怕自己会让她失望。”安妮·玛丽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我们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无论如何,弗路西特目击了或者了解到了什么证据,抑或猜中了某些隐情,而这恰恰就是娄要杀他灭口的动机。娄假装去荡秋千,实则伺机而动,以便一击得手。当我们四处寻找证据时,他跑到弗路西特背后,用杀害乌尔瑞卡的同一把裁纸刀行凶。”

“但是,他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倍感煎熬。”安妮·玛丽接过话头,“他的所作所为让他最终崩溃了。所以他逃离了我们,实际上,他是在寻找自杀的机会。”

方丹叹了口气,也认为这个理由听起来确实非常让人信服,能够自圆其说。然而他并没有被所谓的胜利冲昏头脑,开始询问一些让他们意想不到、零七八碎的问题,例如:你们知不知道各自拥有多少读者?

“什么?多少读者?”安妮·玛丽颇感意外,“您是指作品的销量吗?”

他们分别报出估算的读者数量,警长一一记录在餐巾纸上。

“如果一本书被收藏在公共的图书馆里,会有很多人借阅,这种情况也必须统计在内。”朗费罗力求精确。

“有几十万读者都不稀奇。”警长赞叹不已,“你们知道读者都是些什么人吗?”

“大多数情况下是女性,女性更爱读书。”安妮·玛丽自豪地答道。

朗费罗饶有兴趣地补充道:

“从某种意义上讲,读者和我们作者有一定的相似性,也必须具备这种相似性,否则无法理解彼此,就变成了对牛弹琴。关于这个问题,我有自己的理论——阅读侦探小说纯粹是一种治疗性补偿。请您从这方面多考虑一些。”他瞟了一眼警长在纸片上记录的数字——数十万,“如果他们不去读侦探小说,肯定都得成为杀人犯。”说罢,他呵呵笑了起来。

方丹警长盯着统计结果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

c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丈夫,他坐在电视前睡得正香。唉,他越来越老了,她想。

安妮·玛丽脚步虚浮地向楼上走去,还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我马上回来”。夏茨基小口抿着红酒,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两个男人讨论起写作的本质,警长向作家提出了一个永恒的问题——您的创作灵感来自何处?

“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灵感都是怎么闪现出来的,我只是一个无比细心的观察者,观察着现实世界,而想象力是次要的,排在第二位的。”朗费罗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面对着整个礼堂的听众做演讲,“成功,有百分之九十九是靠勤奋。当我看到别人在一些愚蠢的废话上浪费时间,我就觉得他们很可怜。其实,任何人都应该能写小说。我来自一个非常重视合理利用时间、努力进行创新的家庭。而最重要的是逻辑思维能力,现实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具逻辑性,所以……”

“我必须出去走走。”c突然说道,“刚才吃的香辣羊肉在我胃里翻江倒海。”

丈夫被惊得打了个寒战,迷迷糊糊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然后又打起精神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视屏幕上,顺便点了点头。

“好受点没有?”他问。

“好多了。”她答。

“……所有事情都会有个理性的解释,区别只是迟早而已。”朗费罗总结道。

方丹对他的观点深表赞同:

“否则我也不会在警察局工作啊。”话锋一转又说道,“但是您也必须承认,还有很多无头悬案没法解释,在我们的档案库里,有整整一架子全是这种奇案。”

“啊哈,真有趣!我希望有一天能阅读这些案卷,没准又能让我写出一本新书。”

警长已经准备离开,闻言在门口忽然止住脚步,略带迟疑地回头说道:“先生,您知道吗,我并不是你们书里写的那种侦探,如果那种侦探真存在的话。”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现实世界中,所有事物看起来都和书里截然不同。在你们笔下,罪行都是一些可恨的、悲惨的行为,是被弱化了的某种普通的行为,而剥离了现实世界中的恐怖。在你们的书中,故事总是围绕着找到罪魁祸首和他的犯罪动机来展开,好像这么做就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一连串的非理性事件和一个完全理性的解决方案,您就相信这个吗?您就没感到失望过吗?”

“感到失望?要知道我们只讲事实真相!”

“呵!什么是事实真相?”方丹以手抚额,做了个孩童般无助的手势。

“怎么了?”朗费罗大声强调。

“如果不去做各种合理化的解释,而是任由案情就这样盘根错节,如何?不去试图简化,而是让其进一步复杂化,您觉得这种方法如何呢?”

“我实在听不懂您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例如,对理性的事件,用非理性的方式去解释。”

“您吓到我了,警长,”夏茨基小姐突然插话道,“您是说乌尔瑞卡的幽灵吗?”

“哦,不,不,您误解我的意思了,请代我向杜拉克女士告别,明天肯定还得再见面。”

方丹向出口走去,朗费罗伸手拦住了他。

“我去叫她下楼。”说着便起身朝楼上走去。

“现在我该怎么办啊?”夏茨基小姐问道,脸上的神情就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

沉思中的方丹警长未及回答,就被从楼上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是朗费罗的叫喊声,充溢着恐惧、愤怒与难以置信。

夏茨基一头扑到警长怀里,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她死了,她死了,对吗?他们又杀了她。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杀!”

警长抚摸着她的头顶,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女士,您现在没有危险,您现在真的没有危险,我向您保证。您不写书,对吧?”

然后,他冷静地走到电话机旁,拨打了一个警察局的号码。他每时每刻都感觉到自己被一种犀利的奇怪目光注视着,如芒在背。

c放下书,留下最后一页没有再读。她伸了个懒腰,走进厨房,在水杯里溶了一枚缓解胃痛的药片。她不想再读下去了,于是坐到丈夫身侧,与他一起看了几部充斥着枪战和追车情节、打打杀杀的美国电影,直到深夜。

清晨,当她把猫赶到阳台上时,看到一辆警车正朝她居住的这座大楼驶来。车在楼下停稳,紧接着,三个人下车,直奔楼梯。其中一人穿着长风衣,头戴一顶可笑的、早已过时的礼帽。她觉得,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注释】

阿加莎·克里斯蒂(1890—1976),英国侦探小说家、剧作家,三大推理文学宗师之一。代表作有《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等。

比利时的一个地区,比利时大部分工业和劳动力都集中于此。

芭芭拉·卡特兰(1901—2000),英国作家、剧作家、历史学家、社会活动家,被称为“圣母芭芭拉”。擅长通俗小说,出版了六百余部作品。

也称“佛兰德人”“佛来米人”。比利时的民族之一,另有部分分布在荷兰、法国、美国等国。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协约国军队同德军在比利时西部的伊普尔地区进行了三场战役。在1915年的第二次伊普尔战役中,德军曾连续施放十八万公斤(六千罐)氯气,这是战争史上首次大规模使用化学毒剂。

一种由三种或以上葡萄酿成的红葡萄酒,原产于匈牙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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