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江雪》
2020年1月,快放寒假了,每天能看到提着行李准备回家过年的学生。学校周围气氛很宁静,还开着的店铺也少了。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我发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台湾小餐馆,决定进去尝一下。
“老板,这家店开多久了?三个月?”
“九个月!”
“九个月啊!”
北京是一座没有时间感的城市。或者说,它只有当下。半年前发生的事情会跟前天的混为一体,形成一片时间的浓雾。节奏紧迫,追忆过去或揣测未来都是不可能的。一切正在发生。餐馆老板的解释更加通俗。他说外国人喜欢看美女,不会注意到他的小店。
“那说明生意还不错吧。”我说,努力弥补刚才的失误。“不不,”老板回答,“每个月我都赔钱。”看来,今天的对话注定是失败的。
老板会用比较好的食材,但保持着苍蝇馆子的价格。这大概可以解释每个月赔钱的结果。他说开店主要是找点事情干。他原本在台湾有工作和收入,后来老婆去北京找工作了,他就跟着一起来了。清晨5点,他会起来给老婆准备便当,再准备早餐,然后把她叫醒。老婆出门了,他会看看电视,看到中午就吃饭,吃完就睡会儿。醒来看见冰箱是空的,他会出去买菜,回家开始准备晚饭。为了逃离这样重复的生活,他开了这家店,月赔七千。
那几天,我继续去他那里吃饭,支持一下家庭企业。老板也记住了我的名字。
“你好,亚历,”老板说,“你赶时间吗?”他没抬头,忙着操作柜台上的外卖订单小机器。老板说他连不上wi-fi。
老板在用隔壁超市的wi-fi。我得知小餐馆还用着超市的自来水和营业执照,餐馆和超市之间有一堵墙,但是在资料上,餐馆是超市的一部分。通过一扇小门,两个地方是通的,时不时会有人从小门出来问饭好了没。学生回家了,客人少了,昨天才四个。其中一个就是何东。
就在那一刻,一个穿着黑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进来了。
“来两份卤肉饭吧,一份这里吃,一份带走,”他说,“我跟儿子说让他尝尝正宗的台湾菜,之前吃的都是假的。”
“没有鸡蛋了。年前用完的食材都不再买了。”
“那你就放点别的。我跟儿子说,下课了就别吃东西,回家有卤肉饭。多放点饭,他能吃。”
老板背对着客人,边忙边淘气地说:“好,反正我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多少?一百?”黑羽绒服的男人边问边扫码。
“没有一百!”老板连忙回答,但是钱已经转了。他付的大概是整个餐馆昨天的收入。他们关系比较熟,后面就聊家常。他向老板祝福新年好,接着拿起给儿子的卤肉饭就走。
“你知道那是谁吗?”餐馆老板说,“是超市的三个老板之一。他很有钱,想多给点就多给点。”
年后,餐馆老板准备关掉实体店,只做外卖,争取不再赔钱了。订单在家里做,微信群里有超过两百个想吃卤肉饭的大学生。老板还想卖饮料,以台式奶茶为主打。我注意到餐馆柜台上的棕色饮料,就问老板那是什么。
“瓜茶,”老板说,“我请你喝。”
味道很甜。太甜了。一口一口,我努力保持着一副满意的样子。望着窗外,我看到街上的雪,听到老板说:“这特别适合夏天喝。”
何东和本杰准备回国,但这和刚刚开始的疫情无关。何东只是想回趟家,而本杰需要在澳洲处理一些签证上的问题——他爱上了一个海南航空的飞行员,决定辞职去海口学书法,所以要回国重新办签证。他们都计划2月份左右回来。衣服、相机和白酒,也都放在北京的住处没带走。我打算留在学校专心写东西。
1月27日,大年初三,我们约了最后一次饭。当时,湖北省共计有两千七百一十四例新冠病例,北京才八十例。北京部分餐厅不营业,主要是因为春节假期。三里屯一家墨西哥餐厅在微信上发通知,放假期间正常营业。海报上写着一系列承诺:及时消毒桌子和打扫卫生间、让员工戴口罩和测体温。对于到店的客人,没有任何要求。科罗娜啤酒二十五元一瓶,一百二十元一桶。
但本杰还是觉得眼前的情况不太妙。在我们三个人的群里,他劝我们在外面的时候“戴口罩,勤洗手”。他说,通往北京方向的公交都停运了。他建议我们吃饭不要跑太远,还是留在学校附近好一些。那天上午,我在五道口的一家咖啡厅办公,顺便骑车遛了一圈,找找还开着的店。
我们决定去汗巴巴。我给店里打电话,而这被何东形容为“历史上最无用的预订”。
确实我们是店里唯一一桌客人。那会儿还没有健康码,也不用出示核酸证明。巴基斯坦老板亲自走到我们桌,给每个人测体温,再让我们点一盘玛莎拉烤鸡块咖喱。本杰从公司带了包口罩,在餐桌上分给我们。何东第二天就飞英国,他说没事,让我多拿几个。当时,全世界只有中国出现过新冠导致的死亡病例。
疫情依然是比较新鲜的话题,大家对此也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意见。我们只有个别的案例可以拿来下饭闲聊。一个波兰留学生去武汉找女朋友,不知何时能出城。本杰说上海的一个学校通知了家长,2月18日前不会开学。
到伦敦之后,何东在群里跟我们报平安。他说首都机场都很正常,“除了戴口罩和填一个小表格,没有什么特别的”。敢不敢在飞机上摘口罩吃饭也是让大家纠结的问题,特别是在长途航班上。“最后我还是把一切都吃光了,”何东说,“除了那份沙拉,看起来很恶心。”
在伦敦机场排队入境,何东说自己的心情相当复杂。是要继续戴着口罩保持安全,还是摘下来,融入来自全世界的乘客?这一句在2020年说的话,事后看来如此意味深长。
罗马时间1月30日晚,总理孔特宣布意大利首次确诊了两例新冠病例,是两名中国游客。意大利选择关闭所有往返中国的航班,成为欧盟第一个采取防疫措施的国家。
那两名中国游客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妻,1月23日跟团从武汉飞米兰,到达几天之后开始出现症状。他们酒店的经理接受媒体采访说,当时是太太联系了前台,说丈夫发了高烧。酒店叫了救护车,夫妻二人被送往传染病研究所接受隔离治疗。同行的十九名游客一起在医院进行医学观察。
这对于在意大利生活的华人不是一件好事。我2018年在北京教过的学生现在在米兰读书。她说,商场的柜姐和中国人讲话都戴上了口罩。地铁上,很多乘客看到中国人就会远离,把围脖竖起来遮住嘴巴和鼻子。中国人需要和朋友、老师解释,他们不吃蝙蝠。当时,世界卫生组织还没有选择全球后来会使用的名称“covid-19”。不管是媒体还是普通人,大家都叫它“中国病毒”。
“怎么着,你回来吗?”远在意大利的舅舅给我发消息说,“再这样下去,机场会不会关掉?”
我对于那些在意大利生活的中国人的遭遇感到心痛。至于我的安全,要不要离开疫情重灾区?我觉得没有必要。我猜测,这个问题过几个月怎么也会被解决。反正三月份要开学,对吗?
选择留在学校的留学生也不多。气氛很沉静。何东走了,房间变大了。我正在看《马男波杰克》的第六季时,听到有人敲门。是楼下的前台女士,她挨门挨户地通知学生:从今天起,原则上不能出学校。出学校需要说明理由、提交申请、等待批准。去机场和其他国家不受影响。就是说,你随时都可以走,能否回来就另说。
我的第一反应是否定现实。“怎么可能?”我对前台女士说,“我还是得出去。”
她一副不关心的样子,没有回答。她还要去通知其他学生。她期待的是赶快忙完回前台刷视频,而不是和一堆外国人进行出入政策探讨。
但不管你是否接受,现实还是会来的。离开校区变得比较复杂。即使申请通过,也顶多会批准两小时的外出。像北京这样的城市,出门经常会在路上花一小时。来回一趟,朋友还没见,时间就用完了。加上疫情初期的保守心态,2月份校区就变成了我全部的世界。
食堂还开着。早餐的供应时间是7点半到8点半。为了赶上饭点,我定闹钟,随便穿点什么下楼,顺便解决每天小程序打卡的任务。迷迷糊糊地弄这一切时,我曾经勾了“最近十五日内接触过新冠肺炎感染者”的选项,并迅速接到班主任的关心电话。我从此养成了喝完咖啡再打卡的习惯。
身边没有几个熟悉的同学,我开始和校工交流。买完早餐,我坐在长凳上,对着春天8点多的阳光,吃个韭菜饼。目光往下一移,是已经关门超过两个月的学校超市。往右一看,是学校食堂。正在上楼梯的是个穿休闲衣服的男生。他转身看我一眼,接着往食堂走。
过了一会儿,他出现在我的右边,在离我三四米的地方蹲下来,我这才认出他是在学校食堂打菜的小哥。在如今冷清的食堂里,他依然热情高涨。就算你敷衍地指出你想要的那些菜,他也会及时地向你报菜名,似乎能让它们变得更好吃。
刚买的韭菜饼不是他帮我装的。我还在想,熟悉的打菜小哥到哪去了?不穿工作服的他让我体验到一种认知反差。就像当你在剧组习惯了看到某个演员演某个角色,等杀青之后,这个人终于又变回了自己,跟你聊他或她真实的生活,你就有点不适应了。
打菜小哥要走了,不再打菜了。他要去山西做艾灸的生意。我说,我还蛮喜欢去做艾灸。说这句话让我仿佛回到疫情前的时候。周一晚上去朝阳公园踢球,周二晚上去亮马桥吃比萨。说起各种疫情前的习惯,好像说的不是自己,而是曾经活着的某个人。
小哥向我报道美国和意大利最新的新冠肺炎确诊人数,他比我都清楚。他是年前来学校食堂打工的。时机不妙,一进校就出不来了。我问他这段时间都吃些什么,是不是一直吃食堂。人只要够无聊,就会变得比较好奇。他说想吃啥都行,还可以下楼到清真餐厅烤烧烤。喝点二锅头、啤酒,吃烧烤。
小哥的家是河北的,但他说村里管得严,比大城市严。至于他为什么想去山西,我就觉得不用问了。当宇宙的边界变成学校的铁栅栏,谁不想去山西呢?不去山西才要问。他所说的“去转一转”,已经是充分的理由。我们继续聊。
“食堂主要是速冻食物吗?”
“是,速冻的多。楼下有个很大的速冻库。前几天领导过来说,就算外面断货了,我们自己还可以吃大概三个月的饭。”
“那是要吃啥呢?”
“大米、馒头,再加点咸菜。”
“就是保证饿不死了吧。”
“哈哈,是。”
“每天浪费的东西多吗?”
“很多。已经做好的菜,过了两三天就要扔了。”
“买的菜是新鲜的吗?多久买一次?”
“至少每个星期会买一次。”
我们加了微信,小哥说到时候给我介绍艾灸的操作。
当时,我和艾灸小哥一样想离开,但不敢对自己承认这个事实。离开复杂,离开有风险,离开有经济成本。还是学生、没有收入的我鼓不起勇气迈出这一步。因此,我心里默认留下来是唯一的选择,不去探讨其他的可能性。我给自己设定的游戏规则是只能想办法在这里面生活。
三月份,随着疫情的好转,学校外面的世界逐渐恢复原样,但学校里面的情况没发生任何变化。学校的行政人员可以自由出入,上下班回家,但针对留宿生的限制丝毫没变。一个学生这样总结过:“外面的人郊游,广场舞就在我院子外面跳,朋友圈在吃海底捞。”整个北京都正常了,为何学校还不解除限制?
我能接触到的是负责留学生管理的老师。至于出入校的规定,他们没有决定权,因此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回应我和其他学生的不满。最常用的是喊大家开个会,求求理解,送点薯片和可乐。在一对一的沟通下,有老师和我讲道理:这都是为了安全,没有人,就没有人权。班主任打电话说,欢迎我到系里用教室看电影。他还出席了一次学校专门为我安排的心理咨询。聊完最近在学校的事情,心理老师说我状态“还挺好的”。
心理老师大概的意思,是只能接受周边的现实,并尽量在其中生存。虽说她无法改变学校政策,但我和她还比较聊得来。我需要的不是情感安抚,而是有人来说我的感受是正常的。
情绪不好的时候,我就点一个比萨和六听啤酒。那是大跃公司出的精酿,能让我的心回到亮马桥的夜,想起和本杰的微醺闲聊。一套六听啤酒刚好喝一周,等下次想吃比萨时再进一次货。下楼散散步,不会遇到本杰,遇到的是留学生宿舍楼的维修大叔。
大叔的甘肃口音比较重,我经常听不懂他说的,就“嗯嗯”点头微笑。他标志性的道具是一辆黑色的电动车,要在宿舍楼值夜班的时候,他会骑着电动穿过宿舍楼的玻璃门停在楼里。疫情前晚归的时候,会看到他躺在前台后面睡觉,旁边的电视播放着cctv6的战争片。他喜欢提到打仗的事情,还有邓小平。这些似乎会让他很兴奋,像是喝醉了。说完,大叔会笑着来一句:“我说的对不对?”
早上下楼,电梯开门的时候,我就能听到大叔刷抖音听疫情新闻的声音。“亚历,亚历,”大叔举着手机对我说,“看到了吗,美国新冠死了五十万人!”可能我是在那时候学会了听到让自己难受的话装作没事的生存技能。
“是吗?”我平静地说,跟大叔的心情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仿佛在演一个不想演的剧本。
“意大利那边怎么样?”维修大叔接着问我,情绪这下平稳了很多。
“还行,”我说,聊的话题迅速从抽象的美国转移到了具体的意大利,“现在好些了。”
比起聊这些,任何话题都更好。某天中午在五楼的厨房,我和保洁阿姨同时在做饭。我切油菜,她来纠正我。阿姨说,需要先把油菜一个一个切开,土都去掉了,才能保证洗菜的时候你真的把它洗干净了。我要重新来。
准确洗菜的时候,阿姨问我买的菜贵不贵。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油菜,多贵才算贵?就算我知道,我买的油菜多少钱来着,谁记得呢?
我装作自信地说,不贵。
“八块钱吧?”
“差不多。”
“做什么菜你?”
“炒菜和米饭。”
“那不行。加点别的什么,炒鸡蛋吧。”我回房间里拿两个鸡蛋。
我到宿舍楼楼下的长凳上吃饭,吃完就躺下来睡一觉。一小时后,保洁阿姨的声音把我叫醒。
“学生睡觉了。”她对同事说。
我睁开眼睛坐起来,看到保洁阿姨拿着把水果刀,低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和另一个阿姨在一起拔草。阿姨说那种草是可以泡水喝的。
“你怎么不学习?”阿姨问我。她叫我不要在外面睡,会感冒的。我说没关系,现在天气不冷。她说还是会感冒的。
几分钟的事,阿姨问清楚了我的学业进度、感情状态以及未来的生活规划。我想了想该怎么样对她表现出同等的好奇心,想来想去,就问她老家是哪的。
“河南郑州。”
“哦,我去年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