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芒果树

岛屿的厝 龚万莹 第2页,共2页

这时候树赶紧把另外一些梦境递过来。爸爸阿城坐在红砖墙上,偷偷看妈妈秀珠从路上走过去,喇叭花噼啪开了两朵,紫色的。秀珠香香软软的梦境,里面有一只玻璃天鹅、一碗浮着大牛眼的热汤和几张香港买来的唱片。阿禾偷偷跟芒果树说,原来妈妈小时候,看起来没有现在那么凶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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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身上的风声越来越大了。阿禾说。

嗯,是因为风传的口信越来越多,从一棵树,传到另一棵树。芒果树说。

阿禾开始念:风紧来,一钱给你买凤梨。风紧去,一仙给你买空气。这是妈妈之前教给她的。风好像水流一般汇集在一起。树是风里的夜航船。阿禾坐着的芒果树慢慢升起,她看见吊在树上的月亮,像个巨大的圆白茉莉花苞,饱满涨着冷冽的香气。

阿禾拿着筷子,指挥方向。

我跟你说啊,这个岛上,有可以跟树木说话的孩子、可以飞行的孩子、可以潜入海底的孩子。芒果树的声音跟妈妈很像。

我看过水孩子的故事。阿禾严肃地点点头。

对,差不多的意思。

芒果树带着阿禾飞起来,他们开始在浓稠的夜里穿行。岛上的树木都沉浸在夜里,木棉也好,凤凰木也好,三角梅、葡萄藤、木瓜树、棕榈树、龙眼树、玉兰树,所有所有的树,在阿禾他们拂过的时候,一同发出振动羽翼的声音,哗……哗……一层层,风所经过的庞大区域的声音汇合起来,一阵一阵,波浪的声音。

阿禾的脑袋扎进风里,听见那些气息,那些低语。门外的木棉说痒啊痒啊。好痒。阿禾骑着芒果树靠近她。我来给你隔空抓虫!阿禾大声说。她爬到芒果树顶端,对着木棉的方向,真的揪出了三只蛾子,顺手一甩就变成了星尘。她从来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这株木棉,原来记得木棉的几百只手臂都是向上举着的,但现在好像有一大半垂了下来。她的身体裂开弯曲的痕迹,扭结出一个个疤痕。她变得黑瘦,好像在灶台被熏过一样,就像妈妈,还有阿嬷。

原来木棉也在变老。在没注意到的时候,偷偷地悄悄地变老。阿禾缓慢地摸着木棉,好像在安慰一只蓬松的大狗。

她还没呢,十年后的台风才会把她折断,现在还早。老芒果树动了一下。

树,你偷听我心里的话。讨厌。阿禾转过身,捏住芒果树的脊背。

这时候街两旁的圆球路灯发出橘黄的光。好像棒棒糖,阿禾咽口水。

这是木棉的谢礼。你舔舔看。芒果树悬停在路灯上面。

路灯还真的是橘子味道的。酸的口感。阿禾试着咬了一口,很硬。灯周围蔓延着一圈奶黄光晕,尝起来是棉花糖的口感。

再往前,是离家不远的虎巷。路灯照着,阿禾才发现,巷子上空悬浮着一只老虎。哦,就是那只妈妈说过的,几十年前一路游泳到我们岛上,然后被打死的倒霉老虎。它怎么还在。阿禾非要飞过去,摸摸它的皮毛。被碰触到后,它喵呜一声,下坠到地上,变成眼珠子闪闪发光的猫,匍匐在墙角,眼神不太友好。

经过虎巷,往左,是书店和教堂的方向。往右,是医院和轮渡的方向。

想看妈妈吗,阿禾?他问。

不想去。阿禾掐着芒果树上的花。她就去了几次,总忍不住在走的时候大哭大闹。她不想让医生剖开妈妈的肚子。阿嬷狠狠地凶了她,叫她不要影响妈妈休息。不想去。往左。

晚上九点钟,岛屿的路上就完全没人了。不对,还有个人在路上走,拉着两个大行李箱,嘎啦嘎啦,嘎啦嘎啦,整个岛都被他的声音充满。是油葱伯!

我们过去,哈哈。阿禾抓了一把树叶,往油葱脑袋上扔。他肯定觉得很奇怪,大晚上周围又没有树。阿禾就想吓唬吓唬他!

“阿禾!”油葱伯突然抬起了头,看着她叫道,“别再生你妈妈的气了!”

阿禾吓得赶紧掉头。可是油葱伯的声音飞得太快,缠在阿禾的头发上,阿禾忍不住跟它们吵架。别再生气了阿禾。不许管我!别生你妈妈的气了。可是妈妈怎么可以生病呢?别生气了阿禾。这些声音就像烦人的蚊子,可是阿禾的筷子却抓不到它们。

飞了一会儿,她和芒果树还是到了医院。

阿禾抹一把眼睛,开始对着医院隔空抓虫。抓,抓走所有的病和虫。抓,抓走所有老和死。有一次全家去外地看亲戚,妈妈和阿禾睡在一张床上。那是阿禾第一次看到妈妈的手上起了筋。蓝色的,蜷曲的。好几条扭曲的虫子。妈妈竟然开始老了。以前从来没想到过。阿禾转过身去,在床上悄悄地捂嘴哭。可是第二天早上,她又忘了那种感觉,继续跟妈妈因为早饭的事情吵嘴。不知道为什么,跟妈妈说话的时候,总是很生气。如今阿禾站在芒果树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医院的每一个窗户用力地挥舞。她每日努力练习,就是为了这时刻派上用场。不仅是阿禾妈妈,还有所有别人的阿嬷阿公妈妈爸爸、别人的孩子,阿禾只希望把他们身上的虫子全都抓光,让他们全部活蹦乱跳地回家,继续气势十足地活下去,哪怕是跟家人继续吵吵闹闹都可以。

哗啦。阿禾动作太大,好像岛屿空中的指挥家,全部的风都朝她聚拢,把她抓出来的伤虫、病虫、痛痛虫全都卷走。大功告成!全都卷走吧,妈妈过几天就能回家!阿禾头发被风高高扬起,她希望今晚自己浸透花香和月光的发丝可以飘到妈妈身边。

大风里,芒果树碰到了另一棵树。医院的小坡上,站着一棵紫荆。每天上学,鹭禾都会走到紫荆那里,按下树上一个圆形的树疤,仿佛按下一颗按钮。好,今天又是假装自己是普通人的一天!就像漫画里的月野兔,卸下水手月亮的外形,去上课。

这次,阿禾又忍不住从飞行的树枝上,垂下手去按了按树疤。

嘎啦嘎啦砰砰砰。然后树枝开始带着她往回跑,快到屁股冒烟。阿禾回头,看见木棉和紫荆都对芒果树晃了晃手,还发出各自的声音,原来岛上的树都认识呢。他们也看到坐在芒果树肩头的阿禾了。

阿禾站起来,对着他们用力地挥手,却差点滑倒。幸好,她被一把抱住了。

“猴囝仔!整眠都动来动去!”怎么是阿嬷的声音。

“困醒未?紧来吃。”阿嬷又往阿禾屁股上揍了一下。

“出来时小心点,外面在砍树。”爸爸喊。

“蛤?”阿禾迷迷糊糊的。

“生虫了,治不好了的。不过心里有些不舍得啦。”阿嬷说。

“隔壁租客陈老板愿意给咱们预支那么多租金救急,要好好感谢他。树确实影响他生意,咱们同意了就别再说了。人家也那么爽快。”爸爸说。

阿禾赶紧钻了出去。她大叫:“你们别砍,我可以把它的虫子都抓干净!”可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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锯子的声音,一圈圈一层层地震荡着芒果树。叶片振翅的声音。叶子细细碎碎地落下。树突然在枝头晃一下这些干叶,啪一声把叶片尽数甩出来。好像丢手绢的人。猫在围墙上用倒刺舌头舔手。人们走过,灰尘扬起来,发出轻微的鼓胀声。阳光映照,整座岛屿都在发光。头顶的温暖和根部的深寒开始断裂开。

阿禾感觉到,有从高天降下的一滴泪水。源自清晨的露水,从枝头凝结,滴落,融入她的眼眸里。阿禾不敢靠近,但偷偷从地上剪了一根树枝,打算永远存起来。她也确实把那根树枝放进了自己的宝箱里,搬家的时候也没有丢掉它,在二十年后回家偶然找出这个箱子,还想了很久,为什么在一堆点石贴纸、圣诞贺卡和贝壳里,还放了一根枯枝。

大门打开,有人在门口看砍树。他们身后,是街对面的木棉,再远一点的紫荆,那些在深夜里招手的树木。它们再过十年,会在正面袭击这座岛屿的超强台风中同时被折断,平躺着被抬走。只有那棵街心公园的老榕树还一直存在着,或许还会再活一百多年。

这本就空心的芒果树不需要太多时间,就慢慢斜歪着倒下来。鹭禾也跟着他,慢慢蹲在墙边。

这时候,油葱伯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蹲在角落的鹭禾说:“他不怕的。芒果树不怕刀砍的。”鹭禾过了许久,才慢慢站起来。

树砍完以后,爸爸和阿嬷又冲去了医院。鹭禾想看看树被板车工拖去了哪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走出去,只是待在家里,对着盆栽继续练习抓虫。她累了,就追着看《花王国的朋友》。从那天开始,她把那几个不多的频道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个节目了。故事还没有完,怎么节目就不见了呢。花王国的朋友们,都消失了。

好无聊哦。她拿出布娃娃,假装哄娃娃睡。哦哦困,哦哦困,一瞑大一寸sup/sup。布娃娃还是睁着眼睛。你怎么不肯午睡,阿禾叹了口气。那我给你念个故事吧,她随便翻开,读起《老栎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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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还是来了又走。

老芒果树的树墩,逐渐被浓厚的青苔覆盖。没多久,竟发出新芽来了。

第一片叶子,是被阿禾的妈妈发现的。

闽南语,粗话,指光屁股。

闽南语,吓得发抖。

闽南语,知道

闽南童谣,意为“睡吧,睡吧,一晚长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