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厝雨暝

岛屿的厝 龚万莹 第2页,共2页

“啊啊啊啊啊啊!”阿嬷第一下甩下来,我就大哭大叫。身上起了一道红印,从肉里慢慢浮起来。

“搁不讲?”阿嬷的不求人挥舞在半空。

“是表哥拿的!我跟他说家里有饼干,他就去偷拿给我的!”我说。

“骗疯子!”阿嬷说这盒饼干是要给我妈走动门路用的,然后又啪啪抽了我两下。我迅速嗷嗷哭成个泪人,往我妈身后缩。

“唉,妈,海边花园那条路不通啦,我听说吼……”妈妈把阿嬷拦住,“阿禾爱吃就给她吃吧,伊已经很乖了。”

“啊你们在做什么啦?”我爸眼镜都没戴,头发乱七八糟地走出来。我们全都闭了嘴。阿嬷说没事,你回去再睡一下。

后来连续几天,我都在喊腰酸,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从尾椎骨一直酸上来。傍晚的时候阿嬷突然说要带我去海边花园玩一下。经过体育场的时候,她给我买了一支牛奶冰,问我那天不求人是不是抽到我尾骨了。我说好像没有,应该是前天不小心被门槛绊倒,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才酸的。然后我说再买一支绿豆冰,阿嬷说想都别想。我很失望地说,蛤,干吗这样……阿嬷说,蛤蛤蛤(há),猪屎吃一篮(ná)。阿嬷总是有很多这种闽南俏皮话,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打算以后用这句话去对付学校里的同学。

到了花园,正要往里面走,才发现门口安了检票机,有三根会转动的大钢条围着,要往里面扔一枚铁币才会动一下,放进去一个人。阿嬷叫门口的给她开,他们说一定要去窗口买那个币,机器才会动,他们自己没有。阿嬷要带我直接钻过去,有人把她逮住了,我觉得很丢脸。那个人讲普通话,一听就不是本岛的,大概是个北仔。再仔细看下,现在门口检票的三个人,都不是本岛的。是不是岛上的人,我们一眼就能认出。我阿嬷更厉害,以前她带我去对岸吃饭,她扫了一眼隔壁就说出他家里上面三代人是干什么的,我们岛还真的是很小,本地人都认识的。

“买票。没票别来。”那个人很高大威猛,手上都有长毛的那种威猛。我拉着阿嬷走,实在太丢脸了,而且周围还有戴着黄帽子的游客,更不想引起他们注意。可阿嬷满嘴问候他们祖宗十八代,顺便也骂了我几句,好像要不是我拦着,她早就闯进去了似的。

结果就是我们俩在公园旁的海滩,找了棵松树坐了两小时。白绵绵的云朵很立体,好几团,碗糕一样。底下是灰冷钢铁大轮船。正在涨潮,海水哗啦,哗——啦,把白沫和一些淡金旋转贝壳推上沙滩。我就这样看着,倒也觉得满足。阿嬷说,你阿祖也这样带我来过,天上的云那时候也长这样。我跟阿嬷说,云的碎渣会融化在海水里,然后被拍上岸,变成那些发亮的沙子。然后我说每朵云我都认识,那个叫作大鼻头先生,今年一共来天上三次。他旁边那个暗色狗熊叫作浩呆,只要有桃子形状的云它就会追过来。每次它们样子会稍微变一点点,但我都认得出。阿嬷看着云说,唉,你妈的工作应该是安排不成了,那里的人都换了。我说那我可以吃那盒饼干了没有。阿嬷说吃什么吃就知道吃。然后她就不说话,我也不敢再说免得被打。灼热的阳光慢慢拉长变得黏稠,像麦芽糖一样透明,焦黄的云朵被烘烤出一种松脆香气。阿嬷站起来拍拍屁股,跟我说,要起台风了紧走。

阿嬷说得没错,台风来了。一个晚上都在岛上横冲直撞,到处牵拖花盆和树枝,搞出很大的声音。低矮的桂树被浇得全身发亮,红花檵木和黄金榕挤在它身边发抖,青苔浸泡在泥水里。大芒果树的果子几乎全被风摇光了,雨水自动冲刷地板,算是一条龙服务到位。海浪般起伏的马鞍屋顶也叫了整晚,蛇灰的粼粼瓦片被打出啪啪嗒嗒的声音,屋内滴漏连连,所有的脸盆花瓶都用上了,包括我的美少女战士漱口杯。

就这样,这台风在我们这里连续逛了两天,爸爸因此连续两天不用上夜班。我问他,这几天老芒果树摇得那么用力,会不会倒。爸爸说,树头站乎在,不惊树尾作风台。我说,啥咪?他说,意思是,你看只要树根还稳稳在,树枝摇再凶都不用怕。我说老爸你好有文化。他说这个是你阿嬷教的。

我们俩蹲在天井里看雨的时候,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妈,现在很多人都这样赚!不然老厝已经这样了,我们都没能力修理!”

“下败,下败!开门做外猴生意,给祖先没面子!”

我转过头看了我爸一眼,他缩紧了脖子,估计也不能不听见。早些时候,阿嬷把冒雨来看房的陈老板夫妇硬是撵了出去。爸爸拉着我进了屋。

“我没想让阿禾,一瓶乐百氏喝两礼拜,吃块饼干还要靠偷拿!”妈妈指了指我。

“只要我在,就别想!”阿嬷把手里的蒲扇扔到地上。我赶紧去捡起来,放进她手里。爸爸过去在妈妈耳边说话,试图把她拉回房间。

“没把老厝顾好,才是下败!”妈妈对着爸爸又喊了一句。

“好啦,别说了!”爸爸赶紧把她拖走。

阿嬷叉着手站在原地,头昂着,带着胜利者的神情。我哇地用力哭了,阿嬷和妈妈第一次这样吵架,果然还是因为我吃了饼干。夜深的时候,雨更猛了,用力伸手抽大地的耳光,然后开始打雷,炸得我寒毛直立,感觉怪兽就快出场了。我不敢回自己房间睡觉,就硬窝在阿嬷床上。她紧紧蜷成一团,像个干瘪的句号。看着她的背,呼,吸,呼,吸,起伏着,我偷偷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身体边缘,自己就这样安宁下来,陷入迷糊中。

微光中,我看见外曾祖父的照片变得凹凸不平。他在墙上跟我说,这里太热了,应该装空调。我说,讲真的,阿嬷怎么一下就发现我拿了饼干。他说,怀疑我是很没道理,你自己招来那么多蚂蚁。我说都怪你那时候种芒果树,现在生了好多虫!蚂蚁、白蚁、果蝇还有蟑螂!他说我知道,我也后悔,经常有虫子从我相框边爬过去。我说那还算好的了,我那天洗澡,一只超大的白斑蟑螂飞到我背上,甩都甩不掉!他说阿丽小时候胆子比你大,抓起蟑螂就撕成两半。我说阿祖,阿嬷现在更猛,一扇子下去可以直接打死五只。他看着床上的阿嬷说,阿丽长大了。水把你的脸弄湿了,我说。

后来尿把我憋醒,都怪睡前打雷,害我不敢去厕所。我挣扎着起身,发现雨已经停了。世界一片安静。我轻轻下床,赤脚走过客厅,拐到左护厝的厕所。我把热乎乎的尿排空,然后卟噜地放了一个水屁。

然后“嘭”!然后“唰”……然后黄色的烟雾弥漫过来。

我冲出厕所,在月光里,看见对面冒出黄烟。右护厝全塌了,杂物间和我的房间灌满了黄土。

“阿禾阿禾!”妈妈在大声叫我,看到我后把我紧紧抱住。爸爸和阿嬷也赤脚站在天井里。

我听见潮水的声音,然后客厅的屋顶也塌了下来。我记得有密密麻麻的蛾子,像一股黑色的厉风,旋进了老厝,振翅的声音毕毕剥剥,如同浓焰。银冶的月亮下面,它们像一支来自未来的精密部队,在倒塌的尘土里兴风作浪。可爸爸妈妈后来都说,那天雨后没看见蛾子。

有些邻人也惊慌地冲过来敲门,爸爸把木门打开,他们看见我们全家都在,才放心下来。

“人没代志sup/sup就好。”每个人都这么说。

阿嬷,她站在芒果树和桂树的中间,老水缸在她身后蓄满了雨水。人们哄哄闹闹。安怎台风天没倒,雨停了才倒?这厝真正大,我每次路过都没进来过。哎哟全家都这样赤脚站着,不要冷到了!这里先不要住了,修好再搬进来,不然出人命啊!这个厝很多年了,刚建起来的时候真正好看,现在竟然这样。修理也是一大笔钱!先联系那些北仔拖板车的,起码要十车!别搁说了,也不是你家,不要假会sup/sup!出什么事情了?人怎样?哎哟你才刚过来,我给你讲啊……

阿嬷突然摔倒在地上,我和妈妈尖叫着冲过去,全家人把她抱起来。

过了不久,家里开起了店。

陈老板帮我们重修老厝。老厝被分成两个部分,右边三分之一留给我们一家住,左边三分之二开起了干果店,卖龙眼干、鱼干和鱿鱼干。天井里的芒果树,依然长满果蝇,打药都除不完,后来就被砍掉了。雨天的蛾子,于是渐渐少了许多。没有树遮挡的天井,每天在阳光里晒着海货,香滚滚。游客可以进来参观,顺便买点东西走。妈妈在店里帮忙,生意很好。她每个月都给我五块钱零花,我经常到表哥面前摆阔。阿嬷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说是台风天冷到了,还受了惊。那个雨夜之后,她似乎被泡肿了一些。

不过很快,阿嬷就又精神抖擞地过起日子。有一天她带我坐轮船,还坐了公交车,去了一个很远地方,我晕车晕得想吐。下车后又跟着她爬到半山,她喜气洋洋地叫我看。

晕头转向的我,才发现这里是个墓园。她给我看的是一小块花岗岩墓碑。

她的名字和爷爷的名字在墓碑中间。我心一惊,眼睛开始掉水。阿嬷很凶地呵斥我,在咱闽南,提前买好墓地是好代志,阿禾你不要这样。等我百年,可以把你阿公的骨灰瓮跟我搁作伙。我还哭,她就拿手打我屁股,疼得要死,我就没敢哭了。我们坐在台阶上,阿嬷把塑料袋打开,给我吃里面那几只麻烙、带葡萄干的曲奇饼,还有菲律宾芒果干。她轻轻地把一小块麻烙含在嘴里,吃得那样慢,好像在等食物在嘴里自动融化。我的乳牙掉了三颗,但依然呼哧呼哧地吃得很欢,偶尔又记起来停一停,盯着食物,假模假式地问阿嬷吃不吃,但我知道她一定会说都给我。我低头专注地吃着,没有意识到我会一次又一次地梦到这段画面,并且在未来非常后悔地发现,我一直没有抬头。我或许是不敢吧。不敢在这个时刻,认认真真地看阿嬷一眼。

吃完后,阿嬷让我把新买的随身听放在她的墓碑上,开始播放赞美诗的磁带,然后她说你看这里多好,以后你们来,看到的风景是这样的。我跟她一起望向远处。整个墓园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天是宽阔高远,满山塔柏在微风里震颤,蒸腾着清香。阿嬷轻轻捏着我的手,跟我一起迎风面对四围凌乱的墓碑,好像我俩都只有五岁,好像世上只剩下我们这两个用尽了力气的人。

想来,阿嬷住进那里面已经十六年了。

闽南俗语,均出自高甲戏情节。前者为战斗戏,剧情推进快。后者为姑娘桃花为爱搭渡船的情节,对唱间故事推进慢。

闽南语,指外国女人。

闽南语,不好意思。

闽南语,妄想。

闽南语,很漂亮。

闽南语,代志指事情

闽南语,不懂装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