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说:“就让这人站在一边。”然后继续往下躺。早有准备的美容师过来,在老者胸前摊开一张理发用的白布,往老者脸上涂刷一种颜料。这时吴得虎才知道老者是有白癜风的。慢慢地,老者的一张脸变成淡金色,与颈部区分开来。美容师端详了一阵子,取过蒲扇,像厨子扇动炉火那样耐心地对老者的脸扇着。大概可以了,才捺下落地风扇的开关,让风对着老者吹。起先是三挡风,渐次调成二挡、一挡。风级转换时,美容师都要伸出手掌来感受。吴得虎预感到自己的结局并不好。然而又因为没有人将他铐起来或捆起来,他又觉得自己可能在人家的计划里被原谅了。他甚至感觉自己可以跳下主席台,沿着笔直的过道走出去。只要抬腿跨过那道门槛,就能走回到阳光里。但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无所事事甚至是有点羞涩地站在主席台一边。台下有人在往桌子上摆放座牌。那些原本在外边阶蹬坐着“交流业务”的人三三两两走进,坐向自己的位置。会场被分为公关部、律师部、采购部、销售部、运输部、医疗部、保安部、后勤部、督察部、技术部、行政科一共十一个区域。在行政科长宣布就要进入会议状态时,殿门口传来欢快的声音:“我可以呗?”一个高大、丰腴的妇人两手各搂一名婴童,从门槛那边跳进来。“我运气好呗?上车前碰到一个,下车后又碰到一个。”她对那些围上去的同事炫耀,“你看看这伢儿,多白啊。要多白就有多白。这个呢,笑起来一对酒窝。我跟你说,伢儿不好看我真懒得抱。抱做什么呢,抱了也是做无用功。要抱就抱好销行的。”吴得虎看见那两个像人子一样放着光芒的婴童,沿着两条人臂搭就的道路,被礼节性地传来传去。喧闹惊动休息的老者。如下一席话证明了为什么老人会是这里最有权力的人:
“我既要称赞你无上的能力(说说看,还有谁比你李娟嫂更厉害的人呢),同时也要批评你这种冒险精神。指标任务固然是越快完成越好,但我们不能把全体大家的饭碗押进去对不对。我们不能认为(我知道你会说你办事万无一失,但我还是要说,一次只抱一个小孩比一次抱两个还是要安全好多、保险好多、万无一失好多)这次成功了,就代表下次还会成功。这样做是完全不可行的。这只会使我们本来安全的事业变得危险和无以为继。李娟嫂你一向是沉稳的人,我不知道我说的你同意不。我只是感觉这不是你的做事风格。咱们下不为例?”
老者坐起来说话时,那张被涂刷均匀有如殉葬者的金脸让底下发出惊呼。但他笑吟吟的态度又使他们轻松起来。吴得虎跟着轻松起来。在这山花一样烂漫的轻松的海洋里,他看见老者寻觅过来的眼神。那是一种针对非我族类的极为冰冷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们这么开心关你什么事?
这次返家将被以后发生的事证明是一次愚蠢的选择。一般人的生活像坟墓一样空洞,为着使自己在别人那里重要起来,总是做出一些忧心忡忡而荒谬的建议。医生不会这样。医生没时间废话。她说最好不要回家、不要洗澡,你就不要回家、不要洗澡。这些吴得虎都犯了。也就是从这一夜起,他感染,发烧,不得不抽出大把精力来应对咳嗽。总是咽中忽起暴痒,他来到盥洗池或垃圾筒前,将双手捧在张开的嘴前,一次次朝前咳。总是妄图利用咳嗽的力量将身体内部黏滞的痰物咳出来。总是咳不出来。有时成百上千次地这样咳,也咳不出一个结果。有时咳出来那么一点点,只不过是要告诉你它据有的面积以及它与你斗争的决心有多大。咳嗽时,吴得虎不得不一次次伸直身体,踮足而立,像有人在朝他的背部凶狠地抽打鞭子。有时咳嗽会导致腹部痉挛。一回,他终于咳出拇指大一块浓痰,还发现这绿色的稠物像蠕虫一样游动了一下。一旦有了宁静的片刻,他就想,难道还有比目前更为糟糕的处境吗?随便拿哪种生活和现在交换,他都愿意。没有比这更惨的了。他想死。
“可能不能瞒着妈妈了。”他对太太说。
“是你妈还是我妈?”她说。
“我妈。”他说。
他记得自己曾愤怒地找出一堆药,什么都吃一颗。他还想当然地吞下一汤匙植物油。很难说他是怎么睡着的。
他不合时宜的咳嗽声总是将人们的注意力招引过来,使正在汇报、听讲的他们出戏。看得出,这是一次很重要的会议。“这不是我的错。”他对自己咕哝着,也算是对他们咕哝。漫长的汇报推迟了将要降临在他身上的厄运,可他并不为此感激。他站得腿脚发酸。老者正襟危坐,倾听所有人的发言,间或做出评点。老者在会上表现出的气势与风采让人想起在国际上开会的一代外交官。可能是运输部的人,在为运输死亡率增高这一事实辩解,老者表态:“这件事我不会怪你。毕竟安全是第一位的,这也是我一再强调的。只要安全,哪怕一个小孩都活不成,也是值得的。但是我们还是可以在保证安全的基础上,在一些涉及效率的细节上动动脑筋,想想办法。车厢密封是一定的,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多向车厢内打点氧气。我听说哇,那些搞水产运输的,为确保活鱼不死,会下一些药,比如硫酸铜、浮石粉。这个你们可以和医疗部商量,看到底是什么药,未成年人是不是可以用。”运输部的人很满意这个指示,说“我们研究研究”就坐下了。又有销售部的人请教,说如果有人已购小孩,妻子又成功怀孕,想退货怎么办。“那就退呗,现在小孩不是涨价了吗?”老者向众人伸出右手,笑起来,于是整个会场跟着笑起来。吴得虎还记得,一名参会女子突然站起对着小镜子补妆,抻抻有些发皱的衣角,就往外小跑。有人低声喊:“带糖了没?”于是女人拍打着脑袋,歉疚地跑回来,从包内抓走几块糖和巧克力。跟着她跑出去的还有一名孔武有力的男人,应该是去协助应付意外的。“情报就是命令啊。”吴得虎听见有人这样感叹。风扇的格栅上系着一根红色丝带,它迎风飘扬、永不坠落。墙角堆累着大小奖杯数十座。吴得虎站得内心烦躁。直到一名穿白衬衣的浓眉大汉站起来,质疑他存在的意义。“我发现了一个陌生人是吧啦。我们这样继续汇报下去是不是很不好。虽然他看起来很容易走神,似乎没有认真听我们讲话是吧啦。我没别的意思。是吧啦。”浓眉大眼的人说。
“你提醒得对,是我没交代好,”老者说,“我们暂且不要管这个人掌握我们多少秘密。掌握得多,掌握得少,都一样,都是要死的。我是这样想的,我们这个会要开几天,要搞团建和加餐。团建有项内容就是提高大家胆量。请问还有什么比吃人肉更能提高大家胆量的呢。现在我们不要看他是活人,就当他是活猪吧。”
“您说得对,只不过他咳成那样,怕是病猪肉是吧啦。”大汉继续认真地说。
一切是那么荒谬,然而又是那么真实。吴得虎站在镜子前,要用很久才能甩脱噩梦所带给自己的不适感。他想将它分享给太太,旋而又想,这有什么必要呢。在驶往医院的路上,他包着嘴,试图忍住咳嗽的冲动。不过是徒劳。太太将他送到停车场后开车继续走了。他从电梯升到住院部,扶着墙来到病房。3号床的病友走了。床边码放的监护仪与行李不见了。光溜溜的地面映照着幽光。新换的床单上立着三角牌,写着:
温馨提示
请勿坐卧
还有仿佛是为着使牌子不显得空洞而添加的英语翻译:nositting,以及:感谢大家理解与配合。他躺下去,可是刚一躺下去就感到后悔。因为又要起来咳。也就是在这时,他看见3号床家属匆匆赶回来。她现在的步伐是如此轻松,人充满解脱了的喜气。她将床头柜的抽屉拉出来,又弯身去瞧床底,最终只发现遗留下一枚白色便壶。她掂量着它,问他需不需要。“没用过的。”她说。他在咳嗽的过程中匆匆摇头。他感觉那五十余岁的女人是像燕子一样飞走的。然后一名他没见过(或者见过而没记住)的年轻大夫端着托盘进来,要给他抽血。最后一项是抽动脉的血。“非常痛啊,要做好心理准备。”小大夫一边说,一边用大拇指不停按吴得虎腕上的血管。针头扎进去时,痛入骨髓。吴得虎禁不住“啊啊”大叫。“醒醒,你醒醒。”王主任对他说。“啊!啊!”他继续叫。“对,大声叫,这会儿你就是骂娘也是可以的。”小大夫边说边捉牢他的手。于是他闭上眼,大声叫:“我操,我操啊。”
“你醒醒,请你醒一醒,”王主任继续说,“请你正面看着我。”会议当日的议程已经结束,人们正收拾材料朝殿外走去。天色昏暗下来。傍晚时的景区是如此寂寞呀,到处都是虫鸣。有人端来煤油灯,并且点上。老者说:“我不喜欢爱迪生的电灯。”
小大夫似乎抽到一点,把那手丢开,放过吴得虎。吴得虎一个人躺在床上,听任热乎乎的泪水从眼角朝枕头上汩汩流去。像这样静静沉浸在一种自怜情绪中的好时间不多了。不久,糟糕的事情发生。饱受折磨的他在厕间决定和身体内的痰神来一个彻底了断。“你还把这当成家了。”他玩命地和那块痰战斗,最终咳炸了肺。肺块像龟壳、铁锅或者天空,顷刻间布满裂纹。然后再要咳出什么就容易了,甚至不用咳,它们自己就大口大口地往外涌了。有的有苹果那么大,有的有柚子那么大,有的只有核桃那么大。他——不是因为被眼前的局面吓到,而纯粹是因为体力不支——昏倒了。
“你现在应该很清楚,自从你的脚踩进这里,你唯一的结局就已经被决定了。这是命。这个命是你自己一手——或者说一脚——造成的。”老人说着,为自己言语中冒出的“机智”感到吃惊。说出这样的俏皮话对他可不是什么荣耀,倒是一种耻辱。接着老者说:“你说服自己了没,毕竟这是要你死。”
“说服了。”吴得虎说。
“你是怎么说服的?”
“我说服自己接受现实,不再抱幻想。”
“对,不要做梦。我发现你特别容易做梦。你不是第一个被抓住的人,甚至也不是第一个在被抓住后依靠做梦来逃避现实的人。你们想了一万种办法来躲避死亡,都不成功,最后只好将梦当成隐蔽所。你们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在梦中刻画出大量细节。你们在梦中所经历的,甚至比真实还真实。告诉我,你都梦见自己做什么了?”
“我梦见自己得了一场怪病,因而住进西什库大街的那家医院。”
“看着我,我不是梦。”
吴得虎没有去看,而是将头垂得更低。
他隐约听见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小撮人在说话。
“你瞧瞧我们不是不抢救,是抢救已经没用了。”有男人这样说。
“你们换一个有力的人来压啊。”一个女人说。他听出这是自己的母亲。
“还要多有力呢,你瞧瞧他的肋骨都要被压断了。”男人继续说。
“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他的母亲喊道。咳,这喊声比蜜蜂的嘤嗡声还细弱。他在内心反驳道:“你明明有三个儿子。”仿佛是听见这种质疑,老妇人又拖腔拖调地哭诉:“我知道我有三个儿子啊,可是跟我姓吴的只有这一个。你们救救我这个儿子。他才活了这么一点年纪。”
“人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毛主席说过,人固有一死。”老者继续说,“现在这个时候死未必是最遗憾的,而且你面临的死法也未必是最差的。我们不会将你活活斫死,我估计你是这样设想的,看得出来你很害怕。不,我们不会让你忍受非人道主义的酷刑。我们会给你鼻孔吹一种气体。你届时配合一点,将气体深吸进去。这样你就很快睡着了。你睡着了,就对死亡毫无知觉。”
“谢谢。”吴得虎哭泣起来。起先老者还用眼神和手臂来安抚这可怜的孩子,但随着哭泣变得越来越漫长,老者就恼火了。“懦夫!”老者转动车轮,将自己移过来。这时吴得虎才知道对方半身不遂,一直坐的是轮椅。“懦夫!”老者说,“你为什么会向压制你的力量屈服,为什么不能表现得像个男人一点,告诉你,即使是现在有一幢屋朝我倒来,我也不躲避。躲避使我厌恶自己。”
“我们给他盖上白布吧。”男医生说。
完于2018年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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