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蒲松龄《顾生》与胡里奥·科塔萨尔短篇《仰望星空》改写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间荒宅。三年多来,因为抄近路的缘故,他从市中心这座公园穿过起码有四十次,都没发现这间巨宅。今天,却见到它赫然立在眼前。要过好一阵子,他才能消化掉这种猝然相逢所带给自己的惊慌。他推开虚掩的大门,一阵风吹来,一股医院才有的福尔马林味钻进他的鼻孔。宅院有六七进,所有的门都敞开。他看见最深处有一名头发斑白的男性清洁工提着簸箕和扫帚走过。仅一瞬间,那人退回来,回看向他。他点头致意。对方没做什么表示,重新消失了。
现在想来,是一种只有在梦中才具有的勇气(有时,饮酒也会赋予人这种勇气),或者说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旨意,驱使他——他叫吴得虎——朝着宅院深处前进。路面是卵石铺成的,两旁的土被翻耙过,种植的植物茂盛得令人心慌,向日葵的花盘有脸盆那么大。在穿过第二道门前,吴得虎没看见一个人影。在第二道门左手边,一间厢房内,传来婴儿猫叫一般的啼声。他走到窗前,为眼前所见大感悚然。原以为房内只有一个婴孩,没想到在红地毯上,像蜂蛹一样光溜溜挤在一起的,足足有一百个。他们或坐着,或躺着,或俯卧,或膝行向前,或舔舐别人的粪便,或用手抓别人的脸,或骑压着对方。这么多人在一起,不哭不闹,一定是吃了什么药。他正愕疑间,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人从后院小跑过来。后者面无表情地对他说:“王主任说有远客在门,果然。”
“我不认识什么王主任,我只是偶尔走进来。”他说。
“你别给脸不要脸啊。”壮汉捋起袖子,显露出腕上的文身。吴得虎不敢再发一言,任由对方抓着自己朝前走。他感觉肩骨都要被对方抓碎。
“你瞧他这样扭来扭去的,都快摔下来了。”3号床病友的家属说。
他艰难地醒来,望向窗外,下午四点多的太阳照向小区居民楼使之闪闪发光。病房的生活乏善可陈,他总是被迫望向那里。一周前他住进这家医院。在未来,这间病房将因为它不祥的名声而被迫改造成库房(有种说法是:住在里边的两位病友在同一天死亡,第一个死的带走第二个)。这会儿,他感觉喉间习习发痒。3号床病友的家属是一个见多识广的女人,她在瞬息间将套了黑色塑料袋的垃圾筒送到吴得虎嘴下。他捉着桶边,咳出豆腐干那么大一块血团。后来又擤鼻涕,擤出来的都是血。他料理清楚了,才对那五十多岁的女人致谢。
“你女朋友总是傍晚下班过来——是你女朋友么?”她说。
“是我太太。我们结婚了。然后我得了这场病。”他说。
重新躺下后,他回想起做支气管镜检查的事。主治大夫取出一根带有侦查镜头的棕色塑料管,说“忍忍啊,忍忍就过去了”,要将它插进他的鼻孔。他忍耐很久,也没有让它插进去。“你这样龇牙咧嘴的,把它挤住了。”大夫说。他们尝试三次均未成功。一旁的管床医生说:“要不放弃了吧。”管床医生姓谢。主治大夫没有理会,换了一边鼻孔重新戳插。啊,现在想起这场面,他都会下意识地朝后退缩。大夫东戳西戳的,不知为何,忽然一下,有链条锁那么粗的管子给戳进去了,好像一条蛇钻入人的身体。医生们发出释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沾满血迹的管子拔了出来。他以为手术就要结束时,主治大夫又戴上新手套,取出一根比刚才还要粗的管子,说还有别的活检要取。头次取的是淋巴,这次是肺组织。大夫说:“我们还为你打了麻药,要是没打,那会更痛。”
系着紫色围裙的送餐员这会儿——得有多准时啊,悬挂在两张床之间的石英钟,指针正好指向下午五时——推着餐车进来。她是个农村姑娘,用中原口音问:“你怎么中午没吃?”
“我做完手术,吃不下。”他说。
“那明天还订吗?”
“明天照今天的订。”
她将盒饭留下,走了。她屁股很大,她自己对此很清楚。她们送餐员全睡在同一间房。工资很低,但食宿全包。
“即使没做手术,我也吃不下。这里的菜太难下咽。”他说。
“小伙子,如果条件允许,你可以换上自个儿的衣服,从后门出去,那里有几家餐馆挺不错。”患肺栓塞有一段历史的3号床病友这样建议。这是吴得虎第一次听见对方和自己说话。吴得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一块可能是水渍的黑影,在饥饿的陪伴下重新进入梦乡。
吴得虎像鸟一样飞掠至梦境。足部刚一着地,就轻快地朝前走了好几步。不过看起来也像是中年人刚刚将他拎起来,朝前扔了一把。因为有一个人从后院奔来,催促道:“王主任叫你快点。”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一处殿堂。殿前东隅有一些着靛青色工服、黑布鞋的老妪,正在一个脸上压不住火的戴领带的男子的带领下,姿势笨拙地做操。她们时而立正,时而拍掌,时而齐喊口号。阶蹬上坐满穿其他颜色制服或不穿制服而佩戴徽章的人,他们对做操的老妪很瞧不起。中年人、吴得虎和催促者小跑着经过她们,来到殿内。那里摆满蒙着白布的靠背椅。六七个人半弓着身,围着坐在主席台后的一名老者说话。吴得虎想对方就是王主任了。那催促的人将他们带到此地,向老者点一点头,退下了。“你就是那未经准许进来的人?”老者说。老者穿着灰色短袖衬衣,上边两颗扣子没扣,露出凸起的胸骨来。嘴角还沾着米粒,附近放着一盘没吃完的盖浇饭,看得出这是个日理万机的人。“是你吗?”老者继续问,并且抬头打量吴得虎。吴得虎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你为什么——”老者正要问,看见有人将看门的保安带来,于是怒气冲天地对保安说,“一再强调过,时刻要关好门,为什么还让它敞着?”
“是这样的,尊敬的主任,”保安低着头,“是秦姨交代不着急关,她一刻钟内就会回来。秦姨说是个快活。”
“既然不关门,也该好好看着门啊。”
保安白白净净的,几十岁的人,此刻红彻面颈。
“秦姨回来了没有?”王主任又逼问道。
“还没。”保安说。
王主任盯着保安,很久不置一词。别说是保安,就是那些原本感觉还自在的旁人,也纷纷战栗起来。后来王主任拨动一颗算盘子,说:“我跟你们一一交代过,一人只做一人本分的事,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秦姨做秦姨的事,你做你的事。秦姨有没有错?有。但错得过你何龙吗?这件事先将你停职反省,关在禁闭室,等候进一步发落,行吗?”
“行,尊敬的主任。”保安深鞠一躬,任由别人将自己带走。那原本找老者签字报账的人又围上去,被老者拨开。老者看着吴得虎,看看带吴得虎过来身上有酒气的中年人,又看看那不知怎么回到面前的催促中年人和吴得虎快些来的人。他对那催促者说:“搜搜,他身上怕是有手机。”脚下有翼的催促者走来,只用数秒就将吴得虎的诺基亚手机搜出来。
“去,不要关机,带着它四处转转,然后丢到职业大学外的大渊里。”老者交代道。只听催促者说“得嘞您呢”,飞快不见了。吴得虎想如果有人为他的失踪报案的话,警察可能会从那块大池塘找起。这时,椽桷上的一滴水,不偏不倚,坠进吴得虎眼前的瓷缸里。
一滴水打中吴得虎前额,他醒了过来。他看见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洇湿了。说明二楼在漏水。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病房炽耀如明。太太背对他,坐在床沿,正看着手机。邻床,两名来自其他科室的男医生在拆监护仪上的导联线,它们缠成一团,而且沾满灰。仅仅是将它们拆清、理顺,就花去了半小时。五根线里有三根的顶部装着电极揿钮,贴在病人的左下腹部及两根锁骨下;一根的顶部装着夹子,夹着病人右手食指;还有一根是测血压的,插在缠裹着病人右臂的灰色袖带里。接上电源后,监护仪开始噗噗有声地朝外吐气。墨黑色的屏幕显示着抖动的心电图。病人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动作也不做。这是个深沉的病人,不会无故消耗自己。
在慰问的电话里,吴得虎的哥哥艾国光对吴得虎说:“有些事我们改变不了,我们只能尽量做好自己,不能在自己这块放弃了。”吴得虎觉得邻床的行为,是对哥哥这番话的最好写照。
这会儿,他听见廊道传来管床医生的脚步声。她每天只来两趟,早一趟,晚一趟,每次都会用一种上扬的音调问:“怎么样了啊?”他总是将身上出现的反应,事无巨细地向她汇报。她常数天不洗头,这说明他们大夫的工作很忙。她有着白里透红的好脸蛋。今天,当她走进来时,他的太太从床沿站起来,走向一边,不过眼睛没有离开手机。“有结果了么?”他问年轻的谢医生。
“病理报告不会这么快就出来,还要讨论呢。”她说。
“你吃得怎么样?”随即她问。
“哦,他吃得很好。”他的太太抢着回答。谢医生说可能需要他太太帮忙,往协和病理科送染好色的病理切片,帮助诊断。他表达了想回家住上一晚的愿望,起初被否决了。“要是在家来一场感冒那可怎么办呐?医院的条件毕竟比家里的好。”谢医生说。这时3号床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家属捏了十几次呼叫器,又奔向医生办公室。吴得虎觉得时间是奇异的事。在等值的时间段内,有着细长脖子的谢医生只是自然地将头扭过去,在办公室吃盒饭的男医生却已完成起立、奔跑、出门、进门等一系列动作,像群鸟飞集在3号床面前。有的捋袖子准备抢救,有的将病人的眼皮翻开。病人睁着眼,任由他们作为。直到他们当中的谁发现情况不过是监护仪的插头掉落了。谢医生准许吴得虎的太太带吴得虎回家住一晚。上车后,他扎好安全带,合上眼。
“你白天睡得还不够多吗?你不能跟我说说话吗?”太太发动车,说。吴得虎看了她一眼,重新闭眼。
王主任的座椅靠背是可以前后调节的,王主任躺向调好的座椅靠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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