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总是这样:你能找到一百个理由离开,也就能找到一百个理由留下。有时他们会征询我的意见,我觉得还不如说是让我去附议他们的看法。我还没吱声,他们就说:“你看,连小吴老师都这么认为。”然后开会之前大家都有的忧心忡忡不知道怎么消失了,四个一桌四个一桌地凑起来,打双升。体力好的通宵都在打。我并不会这种游戏,硬是让他们教会了。
雨在一个夜晚悄然而至。我从睡梦中醒来,听见绵延不绝的“沙沙”声。天边仍在响起隆隆的雷声。我想到神明在做降雨这件事时,和农人一样沉默、镇定,具有一种不折不扣的认真劲。从窗外飘来凉爽的气息。我因为兴奋而勃起,然后全身心陷入一种盼望已久的平静当中。清晨,雨停了。我在面朝大坝的村口,看见泥地上插满香火。有的燃烧到一半已经熄灭,有的还在冒烟。不止一个女人说她们看见大坝变形了。她们不时比画着,竟使我真的以为坝体撑大了。不过有一点是明显的,就是从坝体上,我看见了蜿蜒的细流。麻政芳的女人说大坝曾对她传音。“传了什么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但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意思,就是叫我走。一分钟也不能耽误。”她说。木强和儿子一早从地里回来,带回更可怕的发现。他说田鼠领着背上长着稀毛的小老鼠,从鼠洞里一只只爬出来。它们抖落身上的水,悲伤地注视了一会儿那至少藏有五十斤粮食的老窠,然后转头朝村外飞奔。“老鼠的习性我还不知道,这点雨是不会让它们离开家园的,”木强说,“之所以跑掉,就是因为它们知道,大水要来了。”恐慌情绪很快蔓延开来。不到一餐饭时间,人们已整束好行李。有的其实早就整好,现在要做的只是将它挈到独轮车上去。因为把电视机、藤椅、风扇这样的东西也塞进去,行李显得鼓鼓囊囊。通往村外的唯一道路挤满人。那些后知后觉的人拼命朝队伍赶去。一些东西掉落在地,有的人想回去捡,另一个人就会呵斥:“这会儿是要钱呐,还是要命?”又是在这十万火急的逃亡途中,有人抬起头,意识到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很快,顿悟像病菌一样在队伍中播散开来。人们放慢脚步,意识到一切不过是在重演:同样的逃亡冬天发生过、开春发生过、夏天发生过、今年发生过、去年发生过、前年也发生过。因为想到这一点,逃亡的严肃性、正当性和必要性顷刻瓦解了。朝前继续走了一会儿,他们在隘口那儿果然看见把守的木太权。他丢下正在砍削的竹子,将砍刀指向他们,说:“又是谁在造谣?木强,是你吗?难道我们一个直立行走的人还要听老鼠的指引?是不是又有人说些传音的鬼话?传了什么音,你倒是用录音机录下来给我听听呢。所有姓木的人听好了,都给我回去,该煮吃的煮吃,该生产的生产。”
“还是那句话,大坝它要是垮了,早就垮了。”在他身边的木柳桥说。
“别的姓回不回去,我不管。但丑话我要说在前头,你们要是走了,留在这里的屋产、畜产、财产可就没有人有义务替你们保管了。”木太权说。
于是人们在一阵火辣辣的愧疚中打道回府。我在空荡荡的村庄里,和病重的木太枝一起迎接这些被轻易说服的人。也就是从这时起,我意识到他们永远不会离开本村。过去,我很难理解那些被丈夫打得要死而又离不开丈夫的女人,或者那些被主人折磨得遍体鳞伤而又离不开主人的狗,她们(它们)的恐惧不可谓不真。用忠诚来解释其中的原因——就像村民自己说的,之所以没有走,是因为对这片土地眷恋得深沉——是不够的,我认为更重要的原因是:对新生活充满恐惧。为此,他们宁愿和谎言结下牢固的盟约。
另外我认为,身处在集体中,也使他们骗起自己来更容易。
他们只要是见面,就互相印证这些看法:
“这么大的大坝怎么会破呢,你说对吧?”
“没有一座水库设计出来是为了溃坝的,对吧?”
“大坝如果连五十年不遇的暴雨都不能抵御,它还叫什么大坝?”
“它要是垮了,早就垮了,不至于等到现在。”
“如果有危险,我们的祖先就应该搬走了。可他们非但不搬走,还生下我们。”
还有人编了顺口溜,比如“桥归桥,路归路,安全还得看水库”“天不怕,地不怕,谁像俺有大水坝”。如果有人反驳或质疑,就会有人怒斥:“溃坝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在第二场雨降落前,村里有一支小分队沿山间小路爬上坝顶。他们看见湖水已接近漫溢出来,同时感觉到坝体在轻轻晃动。他们起先认为是长时间的攀爬导致腿脚发软,因此出现地面晃动的错觉。后来他们用白铁皮桶从湖里打了一点水,并将它搁在坝顶。他们看见桶内的水面在有规律地晃动。他们开始回忆。有的人说过去也见过桶里的水晃荡,有的人说并没有。他们带着疑惑回到村庄时,传来老四(木俊)将地中的石碑挖出来的消息。有一半人去看了,几乎毁坏了老四的那块地。人们用瓦片、砌刀刮走碑上的黄泥,又用水冲洗,终于使那碑上镌刻的五百汉字显现出来。这是一块水灾赈务纪念碑,显示在本地曾发生严重的水灾。它是这样说的:“高堤崩溃,洪流势不可量……田禾村庐,尽付东流……人民死者十之八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将碑文的意思解释给他们听,导致他们陷入长时间的静默。后来麻政芳甩下手臂,说:“这只能说明过去的大坝不经事。”木柳桥说:“过去怎么能跟现在比呢,过去连水泥都没得。”
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原以为这么下几天就停息了,谁料到第四天,天突然变得漆黑,雨势骤然加大。喂牲畜的石槽顷刻间就注满了。村道之上水流成河。山路上落满死禽。后来的统计说,在六小时内,本地降雨量达到七百四十毫米,创造本省纪录。暴雨还在下的时候,聚集在村公所讨论的村民决定跳一场广场舞。于是有人从我床底拉出音箱。那些悬挂着的有些脱落的拉花也重新用透明胶带粘好。人们成双成对跳起来。不会跳的坐在一边,拔下玻璃瓶的翻口塞,倒自酿的谷酒,和人一杯杯地干。碰到有会唱的歌,就有人抓起麦克风唱。这样井然有序地跳了一会儿,音箱忽然问:“areyouready?”
于是全员一起喊:“yeah!”
他们半睁着眼睛,摇头晃脑,挥舞双臂,像水草一样摆动起来。只要是音箱里传出“跟着我的节奏”的喊麦,他们就一齐答应:“一起嗨个够。”就在这时候,桌子出现震动,杯中的酒水随即溢出来,房梁上的烟炱纷纷朝下掉,玻璃窗也格格作响。电灯闪了几次,差点熄灭了。隆隆的声响从大坝那里传来。有的人急速钻到床底下。有的人扑在地上,用右手拍打地面。有的人像踩到毒蛇,站在原地不敢移动半步。更多的人捂着脸哭起来。木太权抓起麦克风说:“我再强调一次,我们这里过去没发生水灾,现在也不会发生,将来更不会。”我注意到他嘴角上浸出一层油亮的汗珠。他多年的敌人也是战友麻政德接过麦克风,拍打了几下网头,用掏心掏肺的口吻说:“大不了就死呗。人生自古谁无死。不是这样死,就是那样死。不是今昼死,就是明昼死。能这样死,不失为壮烈。”
地面上流淌的水已经深达尺余,人们在慌乱中跑回自己家。只有我和我在这里发展的信徒木太枝,手挽着手,带着完全的幸福,走向大坝。我怕木老师心中还有疑虑,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他脸上流满泪水。湖水一次比一次多地从坝顶潽出来。我对木太枝说:“我们降生是对神的亵渎,唯有死亡能清除我们的罪过。”大坝越来越近。我看见它正用尽全部精力,背负起身后上亿立方米的湖水。隆隆的声响越来越剧烈,似乎是它的骨头在被压断。最终传来一声巨响,我敢说当时我的耳朵都被震聋了。大坝粉身碎骨,盼望已久的洪水夺路而出。我甩开木太枝,挥舞着双手,踉跄着朝它迎去。很快我就被撞飞了。在浮起来的瞬间,我看见树和电线杆连根拔起,房屋一间间倒塌,村公所的屋顶被卷走,架在上边的铁锚露出来,好像是鲨鱼的背鳍在划开水面。而麻政德和木太权扶着一只汽车里胎随着起伏的波涛漂荡,他们闭着眼大喊。我听不清喊什么,我猜是喊“姆妈”。瞬息之间我看到这些,然后又被打进浪里头。我是多么想死啊,最后却成了这场水灾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我是在很远的下游被救上来的。他们说我最后挣扎的样子像一个瘸子在射精。在我赤裸的身体上沾着湿漉漉的麦秆。尸体被冲得到处都是。只要是在哪里看见有一群密密麻麻的苍蝇在飞舞,就准能在下方找到一具尸体。洪灾撤退后,在这个两姓村庄的上空,飘荡着一层奶白色的雾气。
完于2019年5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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