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我和查尔斯去了维也纳,我们住的是花费极少的老牌匈牙利国王酒店,这家酒店至少从十九世纪二十年代起就存在了。我们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吃早餐。总是同一家咖啡店,同样的早餐:好喝的咖啡、新鲜的水果、酥脆的面包卷配上黄油和果酱,以及一个半熟水煮蛋。完美。始终如一。每天早晨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早上我突然有了变一下的念头,于是照做了。当那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服务员穿着无可挑剔的黑西装来到桌边时,我示意还要平常的早餐,但不要鸡蛋。
他似乎没明白,考虑到我的德语水平,可以理解他的费解。我重复了类似“keinei”或者“ohneei”的发音。
他回得很慢,语气震惊:“ohneei?”
让他困扰了,而我冷酷无情。是的,我说,不要鸡蛋。
他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试图应对这份震惊。很显然,他强迫自己不要恳求,或极力主张,抑或表明他不赞同。他是一名服务员,一名训练有素、业务精练的维也纳服务员,必须遵从最执拗的客户。“不要鸡蛋,夫人。”他轻声说,几乎不含责备,然后走开去为我拿没有鸡蛋的早餐。他带着沉痛的肃穆端来早餐,放在了我面前。
我们仍会笑着回忆起这桩近六十年前的小插曲,但它之所以活在我的记忆中,也是因为我有一丝愧疚。首先,1954年,在维也纳,鸡蛋意义重大。那座城市刚刚走出非常糟糕的时期。它仍处于被占领状态,被美国、英国和俄罗斯的军队分割。大教堂已然重获生机,被炸成瓦砾的歌剧院正在重建,但破坏与摧毁随处可见,大街上,人们的面孔与身体清晰地反映出物资匮乏的影响。在一座经历过饥荒的城市,食物供给绝非小事。
而且,我还蓄意且毫无必要地打乱了那个服务员的宇宙秩序。维也纳咖啡店的早餐是一个小小的宇宙,但它稳定、有序、完善。最好不要改变已然至臻卓越的事物。而且,要求一个终其职业生涯都在维护这份卓越的人去损害它,去做一些在他看来明显错误的事,这是不善良的。毕竟,我完全可以让他把鸡蛋拿来,只要不吃就好了。他过于擅长自己的工作,以至于不会注意这些,只可能温和且满腹同情地想“夫人今天早晨没有食欲吗”。有一个鸡蛋且不吃掉它,这是我的特权。拒绝他把鸡蛋拿来,是干涉他的特权,而这份特权就是给我端来一份完整像样的维也纳咖啡馆早餐。每当想起这件事我还是想笑,也仍旧感到一丝内疚。
几年前,我开始每天早餐吃一个半熟水煮蛋,一成不变,事实上就是吃了一顿维也纳咖啡馆早餐,自那时起,我的内疚感与日俱增。
我弄不到那种可爱、轻盈又酥脆的欧洲面包卷。(为什么这个国家的面包手艺人认为面包皮就得又厚又硬呢?越是像皮革,就越有手工艺感?)但是托马斯的英式松饼相当不错,所以我吃这个,配上茶、水果和三分熟的水煮蛋,像在维也纳一样,从蛋壳里挖着吃。
为了做半熟水煮蛋,我会把蛋放在一口小锅里,没入冷水,高火煮至水沸,然后立刻关火,翻转煮蛋计时器(一个三分半钟的沙漏),开始烤英式松饼。沙子漏完就把蛋从水里取出,放进蛋杯。
如你所见,其中囊括一定的小心和仪式感,这就是我想谈论的,也是为什么蛋杯很重要。
如果你敲开一颗半熟水煮蛋后把它倒进碗里,味道一样,但又不一样。太容易了,太无聊了。可能还不如全熟水煮蛋。半熟水煮蛋的意义在于吃它的难度、所需的注意力和仪式感。
所以,你要把刚刚煮好的蛋放进蛋杯。但不是人人都熟悉蛋杯。
在这个国家,蛋杯通常是沙漏状的,一端的凹槽或碗大于另一端。小的那端刚好可以放下鸡蛋。你可以用这一边从蛋壳里挖蛋吃,但大多数美国人会取出蛋,翻转蛋杯,敲开鸡蛋,倒进大一点的碗里,搅拌然后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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