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跟我讲讲乔瓦尼,”她问我,那时已经过了很久,我们躺在床上看着黑夜挑逗着她硬邦邦的白色窗帘,“他让我很感兴趣。”

“现在讲这个真的很没情调,”我告诉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让你很感兴趣?”

“我是说他到底是谁,他在想什么,他的脸为什么会那样。”

“他的脸怎么了?”

“没怎样,其实他非常美丽。但他的脸就是很奇怪——好传统的感觉。”

“睡觉吧,”我说,“你在胡言乱语。”

“你怎么认识他的?”

“喔。有一天在一家酒吧喝醉了,还有许多其他的人。”

“雅克也在吗?”

“我不记得。是的,我猜。我猜他是跟我同时认识乔瓦尼的。”

“你为什么会跟他一起住?”

“我告诉过你了,因为我没有钱,他有一个房间——”

“那不可能是b唯一/b的原因。”

“喔,好吧,”我说,“我喜欢他。”

“那你现在不喜欢了?”

“我很喜欢乔瓦尼。今天他看起来不太好,但他是个很好的人。”我笑了;夜覆盖着,赫拉的身体和我自己的身体让我壮了胆,我的语调则打着掩护,当我加上这句话时我感到极大的解脱:“我爱他,某种程度上。这是真的。”

“他好像觉得你的表现方式很奇怪。”

“哎,”我说,“这些人的作风跟我们不一样。他们把感情表现在外面。我没办法。我就是——没办法做到那样。”

“是的,”她说,寻思着,“我注意到了。”

“你注意到什么?”

“这里的小孩——他们觉得对彼此表露感情没什么。一开始让人有点震惊。然后你开始觉得这样也不错。”

“b是/b蛮不错的。”我说。

“那么,”赫拉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找一天带乔瓦尼去吃晚餐。毕竟,他算是救了你。”

“这个主意不错,”我说,“我不知道他现在做些什么,但他总会有晚上空闲的时候。”

“他常常跟雅克在一起吗?”

“不,我不觉得,我觉得他只是今天晚上碰到雅克。”我暂停了一下,“我开始意识到,”我小心地说,“像乔瓦尼这样的小孩处境很困难。这里,你知道的,可不是充满机会之地——这里没有足够的东西供给他们。乔瓦尼很穷,我是指他的父母也没有钱,他也没办法做什么。而做他b会做/b的事竞争又太激烈了。因为钱不够,他们无法计划一个未来。所以有很多人在街头游荡,变成舞男或流氓,天知道还有什么别的。”

“这里真冷酷,”她说,“这个老世界。”

“嗯,新的世界也很冷酷,”我说,“总之,老世界是冷酷的。”

她笑了,“但我们——我们有爱来帮彼此取暖。”

“我们不是第一对躺在床上想到这个的人。”无论如何,我们静静地躺在彼此的臂弯有好一会儿。“赫拉。”我最后说了。

“什么事?”

“赫拉,等钱到了以后,我们离开巴黎。”

“离开巴黎?你想去哪里?”

“我不在乎,只要离开就好,我已经受够巴黎了。我想要离开一阵子。我们下南部去。那边也许有比较多的阳光。”

“那我们应该在南部结婚吗?”

“赫拉,”我说,“你要相信我,我现在不能做或是计划任何事,我甚至不能想清楚任何事情,除非我们离开这个城市。我不想在这里结婚,在这里我甚至不愿想结婚的事。我们先离开吧。”

“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她说。

“我已经住在乔瓦尼的房间有好几个月了,”我说,“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拜托。”

她紧张地笑了一下,身体挪过去一点点,“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乔瓦尼的房间就要离开巴黎。”

我叹了口气:“拜托你,赫拉。我现在不想做长篇大论的解释。也许只不过是如果我继续待在巴黎,我会一直碰到乔瓦尼然后……”我停下来。

“为什么你会觉得困扰?”

“唔,我没办法帮助他,我受不了他看着我——好像——我是美国人,赫拉,他觉得我很有钱。”我坐起来,暂停不讲,看着外面,她看着我。

“他是个很好的人,像我刚才说的,但他很坚持——而且他对我有某种想法,他觉得我是上帝。那个房间那么狭窄又那么脏,而且冬天很快就到了,这里会变得很冷……”我又转过来把她抱在我怀里。“听着,我们就离开吧。我以后再解释更多给你听——以后——当我们离开以后。”

我们沉默良久。

“你想要马上离开吗?”她说。

“是的。只要钱一到,我们就租一栋房子。”

“你确定,”她说,“你不想就回美国去吗?”

我呻吟了一声:“不,还不要。我不想那样。”

她吻了我。“我不在乎我们去哪里,”她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了。”然后她把我推开。“天快要亮了,”她说,“我们最好睡一下。”

我隔天晚上很晚才到乔瓦尼的房间。之前我和赫拉在河边散步,后来我又在几家小酒馆喝了太多酒。我进房间的时候灯忽然亮起来,乔瓦尼坐在床上,用恐惧的声音大喊:“谁在那边?谁在那边?”

我停在门口,在灯光下挥手,我说:“是我,乔瓦尼。闭嘴。”

乔瓦尼看着我转头,面对着墙,哭了起来。

我心想,老天爷!然后小心地关上门。我把香烟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把外套挂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香烟,我走到乔瓦尼身边。我说:“宝贝,别哭。请你别再哭了。”

乔瓦尼转过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又红又肿,但他脸上有一抹奇特的笑容,由残酷、羞耻和喜悦构成。他伸出手臂,我抱住他,把他的头发从眼睛前拨开。

“你闻起来有酒味。”然后乔瓦尼说。

“我没有喝酒。是这样你才害怕吗?所以你才哭吗?”

“不是。”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乔瓦尼又转过去面对墙。我本来希望、我本来以为我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我感觉心里远处有一个角落被拉紧,仿佛有一根手指正摸着那里。

“我从来没有走进你的心里。”乔瓦尼说,“你从来没有真正在这里。我不觉得你在骗我,但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实话——为什么?有时候你整天都在这里,你看书或是开窗户或做饭——我看着你——你一句话都不说——你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你根本没有看见我。从早到晚都是这样,而我却在为你修理这个房间。”

我什么都没说。我越过乔瓦尼头顶看着方窗,窗外是微弱的月光。

“你到底都在做什么?还有为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说?你真是邪恶,你知道,有时候当你对我笑的时候我恨你入骨。我想要打你。我想让你流血。你对我笑的样子就像你对所有人笑,你跟我说的话你也对所有人说——你说的都是谎话。你到底在隐藏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当你跟我做爱的时候,你根本不是跟任何人在做爱。b一个人也没有/b!又或许是在跟每一个人做爱——但绝对不是b我/b。我对你而言什么都不是,你只带给我狂热,但没有喜悦。”

我动了一下,想找香烟。烟就在我手里。我点了一支。再过一会,我心想,我会说些什么。我会说点什么然后永远地离开这个房间。

“你知道我没办法一个人过。我告诉过你了。到底是怎么了?我们不能共度一生吗?”

他又开始哭。我看着热泪从他的眼眶滚出来流到肮脏的枕头上。

“如果你不能爱我,我会死。你出现以前我就想死,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你很残酷,给我重生的希望却又让我死得更加血淋淋。”

我想要说的事情有好多。但,当我张开嘴时,我无法发出声音。而且——我不知道我对乔瓦尼是什么感觉。我对他没有感觉。我感到恐惧和怜悯,还有油然而生的欲望。

他从我的唇接去我的香烟吸了一口,在床上坐起来,头发又挡住眼睛。

“我从来没有认识过像你这样的人,你出现之前我不是这样的人。听着。我在意大利有个女人,她对我非常好。她爱我,非常爱我,她照顾我,当我从葡萄园干完活回来她总是在那里,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任何问题,从来没有。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还不了解我后来习得的一些可怕的事情,或是从你身上学到的事情。我以为所有的女人都像她那样。我以为所有的男人都跟我一样——我以为自己跟其他的男人都一样。那时我没有不快乐也不感到寂寞——因为她都在——而且也不想寻死,我想在我的村庄里待一辈子,在葡萄园里工作喝酒,跟我的女孩做爱。我跟你提过我的村庄吗?它非常古老,在南方,一座小山坡上。晚上的时候,我们沿着围墙走,世界好像就掉在我们面前,一整个的、远远的、肮脏的世界。我永远也不想看它。有一次我们就在墙脚做爱。

“是的,我想要永远留在那里,吃很多意大利面喝很多酒,生小孩,发胖。如果我留下来的话你不会喜欢我的。我现在就可以看到你,很多年以后,开着难看的庞大美国车经过我的村庄,到时你肯定会有一辆,然后你看着我们所有人,尝我们的酒,对我们投下美国人特有的空洞的笑容,轰轰地开车离开回去告诉所有你遇见的美国人,说他们一定要来拜访我们的村庄,因为它是那么的如诗如画。你对那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完全没有概念,一切鲜艳欲滴,美丽又可怕,就好像你对我现在的生活一样没有概念。但我想我若是在那里会比较快乐,而且不会在乎你空洞的微笑。我可以有像样的生活。很多个夜晚我躺在这里,等着你回来,想着我的村庄是多么遥远,住在这个寒冷的城市是多么悲惨,处在我不喜欢的人身边,这里又湿又冷,从来都不像那里一样,热而干燥,在这里乔瓦尼没有说话的对象,身边没有人,他找到一个爱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不了解他也碰不到他。你不知道是吧?晚上清醒躺在床上等待某人回家的感觉。我敢肯定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可怕的事情你都不知道——所以你才能微笑,才能那样跳舞,你以为你跟那个短头发圆脸的小女孩在演的戏就是爱。”

他的香烟掉到地上,烟蒂躺在那里缓缓燃烧。他又开始哭。我看着窗外,心想: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在一个狂乱而甜蜜的日子离开我的村庄。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那天是我的死期——我但愿那的确就是我自己的死期。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很毒辣地晒在我的脖子上。当我走在那条路上,远离我的村庄,那条路斜斜向上,于是我的身体向前倾,一切我都记得,脚下褐色的尘土,路旁的矮树平房,以及它们在阳光下的颜色。我记得我在哭泣,但跟现在不同,比现在更糟糕,更可怕——自从我跟你在一起以后,我甚至无法像以前那样哭了。我活了那么久第一次想死。我才在我父亲和我父亲的父亲长眠的墓园埋葬了我的孩子,我抛下我的女孩在我母亲家哭叫。是的,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但是他一出生就死了。他全身灰色扭曲,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们打他的屁股,用圣水洒在他身上,我们祷告,但他完全不发出声音,他死了,那是一个小男孩,他本来会是一个美好强壮的年轻人,也许还会是你或雅克或是纪尧姆、你们那群恶心的男同性恋日夜寻找、梦想的那种人——但他死了,那是我的孩子,我们生的,我和我的女孩,但他死了。当我知道他死了的时候,我把墙上的十字架拿下来,我在上面吐口水然后丢在地上,在我母亲和我的女孩的尖叫声中我走出家门,我们立刻埋葬了他,隔天,我离开我的村庄来到这个城市,上帝果真因为我的罪行而惩罚我,因为我吐口水在圣子身上,无疑我将会死在这里,我真的相信我再也不会见到我的村庄了。”

我站了起来,头晕目眩。嘴里咸咸的。房间好像在摇晃,仿佛我第一次进来这里,那是好几辈子前的事了。我听到乔瓦尼在我背后低声呻吟。“亲爱的,我最珍爱的。不要离开我。请不要离开我。”我转过来把他抱在我怀里,看着他头部后面的墙,那男人和女人一起走在玫瑰丛中。他在啜泣,就好像,他的心快要碎了。但是我却觉得碎掉的是我的心。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所以我才这么冷静,无动于衷又遥不可及。

我还是得说话。

“乔瓦尼,”我说,“乔瓦尼。”

他开始平静下来,准备聆听;我感到百般不愿,但并不是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走投无路者的狡猾。

“乔瓦尼,”我说,“你早就知道有一天我一定会离开你。你知道我的未婚妻要回巴黎。”

“你不是为了她才离开我,”他说,“你是为了别的理由才离开我。你撒了这么多谎,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但我,b我/b有感觉的能力。你不是为了女人而离开我。如果你真心爱着这个小女孩,你就不必对我如此残酷。”

“她不是小女孩,”我说,“她是个女人,不管你怎么想,我b真的/b爱她……”

“你才没有,”乔瓦尼大喊,坐了起来,“爱任何人!你从来没有爱过人,我敢确定你以后也不会!你爱自己的纯洁,你爱你的镜子——你就像个年轻的处女,走路的时候把手放在面前,好似你两腿之间有什么珍贵的金属,金子,银子,宝石,甚至钻石!你永远不会给任何人,永远也不会让别人b碰/b——b不管/b是男人还是女人。你想落得b干净/b。你觉得你满身肥皂味地进来,还想满身肥皂味地出去——这段时间你不想b变臭/b,甚至五分钟都不愿意。”他抓住我的领子,边扭边爱抚,既刚且柔:嘴唇旁有喷出的唾液,眼里都是眼泪,但脸上的骨架明显,手臂和肩膀可以看出肌肉的线条。“你想离开乔瓦尼因为他害你变臭。你看不起乔瓦尼因为他不怕爱的臭味。你想要b杀/b了他,为了你那些骗人的小道德。而你——你是b最不道德的/b。你是我这一生认识的人里最不道德的一个。你看,b看/b你对我干的好事。你觉得如果我不爱你的话你能办得到吗?这就是你对爱的回应?”

“乔瓦尼,别说了!我的天,b住口/b!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b没办法不/b这么感觉。”

“你b知道/b你的感觉吗?你b真的有/b感觉吗?你感觉到b什么/b?”

“我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我说,“什么都没有。我想离开这个房间,我想离开你,我想结束这个糟糕的局面。”

“你想离开我。”他笑了;他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看不到底的苦涩,看起来几乎是仁慈的。“终于你开始诚实了。那你知道b为什么/b你要离开我吗?”

我内心有某些东西被锁住了。“我——我和你没有未来。”我说。

“但你跟赫拉有未来。那个圆脸的小女孩认为小孩子是从甘蓝菜里蹦出来的——或是电冰箱,我不清楚你们国家的神话是什么。你可以跟她有一个未来。”

“是的,”我说,筋疲力尽,“我可以跟她有一个未来。”我站起来。我在颤抖。“我们住在这个房间会有什么未来?——这个污秽的小房间,两个男人在一起又能有什么样的未来?你口中念念不停的爱——难道不就是你希望自己可以感到强壮?你想当在外面劳动的人赚钱回家,你要我待在这里洗碗煮饭,清理这个悲惨的、跟壁橱一样的房间,在你进门的时候吻你、晚上躺在你身边,当你的小b女孩/b。你要的就是这些,你说你爱我的时候你的b全部/b意思就是这些。你说我想杀了b你/b。那你以为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没有要把你变成小女孩。如果我想要一个小女孩,我就会跟一个小女孩在b一起/b。”

“你为什么没有?难道不是因为你害怕吗?你留b我/b在身边因为自己没胆去追求女人?那才是你b真正/b想要的。”

他脸色惨白:“你一直在说我要的是b什么/b。但我只是在说我要的是b谁/b。”

“但我是个男人,”我叫出来,“男人!你以为我们b能/b怎样?”

“你知道得很清楚,”乔瓦尼慢慢地说,“我们会发生什么事。也就是这个原因你才要离开我,”他站起来走去开窗。“好。”他说。他在窗台上打了一拳。“如果我能做什么让你留下来的话,我会做的。”他转回来面对着房间;风吹着他的头发。他对我晃晃他的手指,有怪诞的玩笑意味。“有一天,也许,你会宁愿我当初这么做。”

“好冷,”我说,“把窗户关上。”

他微笑着。“既然你要离开了——你想要把窗户关起来。当然了。”他把窗户关上,我们就在房间中央看着对方。“我们不要再吵架了。”他说,“吵架也不能让你留下来。法语里有所谓的‘une séparation de corps’——不是离婚,你知道,只是分居。好吧。我们分居吧。但我知道你应该跟我在一起的。我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有一天你会回来。”

“乔瓦尼,”我说,“我不会回来的。你知道我不会回来了。”

他挥挥手。“我说我们不要再吵架了。美国人没有毁灭意识,完全没有。把毁灭放在他们面前他们也看不出来。”他从水槽下拿出一瓶酒。“雅克留了一瓶白兰地在这里。我们喝一杯吧——一路顺风,我相信你们是这样说的。”

我看着他。他小心翼翼地倒了两杯。我看到他在发抖——因为愤怒,因为痛苦,或是两者皆有。

他把我的杯子递给我。

“干杯。”他说。

“干杯。”

我们喝酒。我无法不问:“乔瓦尼,以后你要怎么办?”

“哦,”他说,“我有朋友。我会找事情做。比如说今晚,我要和雅克一起吃晚餐。无疑明天晚上我也会跟雅克吃晚餐。他变得很喜欢我。他觉得你是个怪物。”

“乔瓦尼,”我绝望地说,“小心一点。请千万小心一点。”

他投给我一个讽刺的微笑。“谢谢你,”他说,“我们见面的那天晚上你就应该警告我。”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真正的谈话。我跟他一直待到早上,然后我收拾了几样东西装在袋子里,拿到赫拉的地方。

我不会忘记他最后一次看我的样子。早晨的阳光填满整个房间,让我想起很多个早晨,还有我第一次来的那个早晨,乔瓦尼坐在床边,全身赤裸,手里拿着一杯白兰地。他的身体惨白,他的脸是湿而灰的。我拿着手提箱站在门边。当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我看着他。然后我想求他原谅我。但这会变成严重的告解;那个时刻我若是做出任何让步,我将永远和他一起被锁在那个房间。某种层面上这完全就是我要的。我感到一阵战栗穿过我的全身,好像地震的开始,有一瞬间,我觉得我融化在他的眼睛里。我已经那么熟悉的他的身体,在阳光里发光,把我们之间的空气通了电,变得厚重。我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打开了,一个秘密,一扇门无声无息地开启,我为之惊骇: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要离开他身体的时候,我肯定而且将永远记得他的身体对我的控制。现在,我似乎被标上标签,他的身体烙印在我的脑海、我的梦里。那么长的时间他的眼神没有离开过我。他好像觉得我的脸比橱窗还要透明。他没有笑,他也不是悲恸,或是忿恨,或是难过;他很平静。他在等待,我想,等我穿过那个空间再次把他拥在我怀里——等待着,好像坐在垂死病人的床畔,你不敢不期望永不会发生的奇迹。我一定要离开了,我的表情泄露太多,发生在我身体里的战争快要让我倒下。我的腿拒绝再把我送到他身边。我生命的风把我吹走。

“再见。乔瓦尼。”

“再见,亲爱的。”

我转过去,打开门锁。他疲累的吐气仿佛吹动我的头发,扫过我的眉毛,就像是疯狂本身。我走下那条短短的走廊,随时期待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穿过前厅,穿过还在睡觉的门房的柜台,传到早晨的街道上。我每走一步,回头的可能性就更小。我的脑子空空——或说我的脑子变成一个巨大的上了麻药的伤口。我只是在想,b有一天我会为此哭泣的。有一天我会开始哭的/b。

在街角一片微弱的阳光下,我打开皮夹找公交车票。皮夹里有三百法郎,从赫拉那里拿的,我的身份证、我在美国的地址,还有纸条、名片、照片。每一张纸条上都有地址、电话、赴过——或是未到——的约会备忘录、见过也记住的人,或者没有记住,还有未完成的愿望:绝对是没有完成的,否则当时我就不可能站在那个街角。

我在皮夹里找到四张公交车票,我走到车站。一个警察站在那里,他的蓝色兜帽垂在后面,他白色的警棍闪闪发亮。他看着我微笑,喊道:“还好吗?”

“很好,谢谢。你呢?”

“一直都很好。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吗?”

“是的,”但我的声音颤抖,“秋天快来了。”

“是那样没错。”然后他转过去,继续打量着街道。我用手顺了顺头发,觉得刚才发抖真是蠢。我看着一个女人过街,她从市场过来,提袋满满的;最上面摇摇晃晃地放着一瓶红酒。她不年轻,但脸色白净,神情有自信,她的身体粗壮,手臂有力。警察对她吼了几句,她也吼回去——某些粗俗但不怀恶意的字眼。警察笑了;但没有再看我。我看着那个女人沿街继续走下去——大概是回家去吧,我想,回到她丈夫身边,穿上肮脏的蓝色工作服,回到她的孩子身边。她走过阳光照耀的那个角落然后过街。公交车来了,那个警察和我,唯二在等公交车的人上了车——他离我很远地站着。警察也不年轻,但他有一种热情的态度,让我很钦羡。我看着窗外,街道飞逝。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城市,另一辆公交车上,我也坐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为每一个让我短暂注意到的脸想象他们的生命和使命,我也在其中扮演了一分子。我在找一个耳语,或是一个承诺,一个可能的救赎。在那个早晨,对我而言从前的我好像做的是最危险的梦。

那天以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天气好像一夜之间变冷,成千上万的游客都不见了,被时刻表带走。走在公园里,树叶掉在头上,在脚下叹息粉碎。城市里的石头路原本发亮而有变化,现在逐渐却坚决地黯淡,又变成灰色的石头。很明显,石头非常坚硬。出现在河上的渔夫一天比一天少,直到有一天河面都清了。年轻男孩和女孩的身体穿戴上厚内衣、毛衣、围巾、手套、帽子和斗篷,老男人看起来更老,老妇人走得更慢。河的颜色也褪掉,雨开始下了,河面开始上涨。很明显太阳很快就会放弃每天辛辛苦苦地来到巴黎几个小时。

“南部会比较温暖。”我说。

我的钱寄来了。赫拉和我每天都很忙,试着在艾兹、卡涅斯-苏尔-梅尔、旺斯、蒙特卡洛、昂蒂布、格拉斯找一栋房子。我们很少外出了。我们待在她的房间,我们常常做爱、看电影,在河右岸一些陌生的餐厅,经常忧郁地吃着长长的晚餐。很难说这忧郁到底是哪里来的,有时它就笼罩在我们身上,像是一只大型掠食性的鸟的阴影。我不觉得赫拉不快乐,因为我前所未有地攀附着她。但也许她感觉到,有一些时候,我的攀附似乎太急于博取信任,当然也就不会长久。

而另外有些时候,我在附近碰到乔瓦尼,我害怕遇见他,不只因为他几乎总跟雅克在一起,也因为他看起来很不好,虽然他的衣着比从前好多了。我不能忍受他眼里开始产生的又凄苦又恶毒的眼神,或是他对雅克的笑话咯咯笑的模样,他的神态,像个男同性恋,有的时候他会表现出来。我不想知道他跟雅克是什么关系;但有一天我还是在雅克轻蔑而胜利的眼神里看出来。而在这些短暂的时刻,天色刚刚暗下来的大街上,人群快速在我们身边穿过,乔瓦尼总是不可思议地轻浮而女孩子气,而且烂醉——好像他逼迫我跟他一起尝尝羞辱的滋味,我恨他这么做。

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早上。他在买报纸。他傲慢地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我看着他消失在街上。回家以后我告诉赫拉,试着一笑置之。

然后他的身边不见了雅克,而是那些街头男孩,他曾经对我描述说他们很“可悲”。他开始穿得不好,看起来像他们一样。他的特殊朋友似乎还是那个人,高高的,脸上有麻子,叫做伊夫,我记得我见过他,他在玩弹珠,后来跟雅克讲话,就是在巴黎大堂区的第一个早晨。有一天晚上,我也很醉,自己一个人在附近走动,我碰到这个男孩,请他喝了一杯。我没有提到乔瓦尼,但他主动告诉我乔瓦尼已经没有和雅克在一起了。似乎他又可以回纪尧姆的酒吧工作。不到一个星期,纪尧姆被发现死在酒吧楼上的贵宾室,被人用他身上睡袍的腰带勒死。


作者“詹姆斯·鲍德温”的其他小说

去见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