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终于收到我等待已久的赫拉的信,告诉我她回巴黎的日期和时间,我没有告诉乔瓦尼,但到了那天我自己一个人出去,走到车站去和她碰面。

我盼望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某种立即而决定性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让我知道我归属何方、身在何处。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在她看到我之前我立刻认出她,她穿着绿色的衣服,头发短了一点,脸晒得黝黑,笑容灿烂如从前。我爱她一如往昔,然而我还是不知道那爱到底有多少。

她看到我时呆立在月台上,她的手合在身前,腿叉开像个男孩的站姿,笑着,有好一会儿我们只是凝视着对方。

“好啊,”她说,“不想让你的女人觉得不好意思?”

我拥她入怀,然后某些事情发生了。我极度高兴看到她。当赫拉在我的怀里,那感觉真的好像我的手臂是一个家,而我正欢迎她回家。她在我的怀里刚刚好,一直都是这样,拥抱她带来的震惊让我觉得自从她离开以后,我的怀抱是空虚的。

我抱她抱得很紧,在那高高的黑色屋檐下,身边乱糟糟的有许多人,就在吐着气的火车旁边,她闻起来像风像海像太空,我在她不可思议的活生生的身体里感到合法投降的可能性。

然后她退开,她的眼眶湿润。“让我看看你。”她说。她伸出手臂拉住我,仔细看着我的脸。“啊。你看起来真好。我好高兴再看到你。”

我轻轻吻了她的鼻子,觉得自己已经通过初步检验。我拿起她的行李,我们开始走向出口。“你的旅途好玩吗?塞尔维亚怎么样?你喜欢斗牛吗?你有没有碰到什么斗牛士?全部告诉我。”

她笑着。“一切都太难了。我的旅途很糟,我不喜欢火车,我希望我可以坐飞机,但坐过一次以后我发誓绝对绝对不要再坐。飞机颠簸得很厉害,亲爱的,像一部开在空中的福特t型车——它可能以前就是一部福特t型车——我就坐在那儿,边祷告边喝着白兰地。我本来确信我再也看不到陆地了。”我们穿过栅栏,走到街上。赫拉开心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咖啡店,独立的人,一团乱的交通,穿着蓝色斗篷的交通警察还有他闪亮的白色警棍。“回到巴黎,”她说,过了一会儿,“永远这么美妙,不管你之前去了哪里。”我们坐上一辆出租车,司机转了一个大弯开进车流里。“我认为即使是你怀着极大的悲伤回来,你还是可以——可以在这里找到慰藉。”

“让我们祈祷,”我说,“我们永远不必让巴黎接受这个试验。”

她的笑容既明亮又忧郁。“让我们这样祈祷。”然后她忽然把我的脸捧在手心吻了我。她的眼中有很大的问号,我知道她等不及要得到答案。但我还办不到。我把她抱近一点,吻了她,我的眼睛是闭着的。我们之间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同时一切也都不同了。

我告诉自己我还不要想到乔瓦尼,我还不要担心他;至少今晚,赫拉和我应该在一起,不让别的事物拆散我们。但是,我很清楚这不太可能:他已经把我们拆散了。我试着不要去想他一个人坐在那个房间里,想着为什么我去了那么久。

我们一起坐在赫拉位于图尔农街的房间喝着芬德多白兰地。“这个太甜了,”我说,“在西班牙就喝这个吗?”

“我从来没有看过西班牙佬喝这个。”她说,然后笑了,“他们喝酒,我喝金菲士——在西班牙的时候我以为喝这个很健康。”她又笑。

我一直亲她抱着她,试着摸索她,好像她是一间熟悉的房间,我摸黑进去找灯的开关。而且用我的吻,我试着拖延对她做出承诺的时间,或是放弃对她做出承诺的时间。但我想她认为我们之间模糊的局促感都是她的行为造成的,全都是她的责任。她想起当她不在的时候,我写给她的信越来越少。在西班牙时,一直到最后,她可能都不是很担心;直到她做了决定以后,她才开始担心我也做了决定,可能还跟她相反。也许她让我等太久了。

她的天性直率而缺乏耐性,事情不明朗让她痛苦;然而她强迫自己等待我的只字片语,手里紧握强烈欲望的缰绳。

我想强迫她放开那缰绳。不知为何,在我们再次结合之前我说不出话。我希望借着赫拉,我可以将乔瓦尼的形象和他的碰触烧掉——我想用火焰来驱走火焰,但我对于自己行为的认知让我三心二意,最后她终于问我,脸上有笑容:“我是不是离开太久了?”

“我不知道,”我说,“那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那是一段很孤独的时间。”她说,出乎我的意料。她稍微转过去,躺在她那一边,对着窗户看。“我觉得好没目标——好像一颗网球,弹着弹着——我开始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我开始觉得,不知在哪里,我可能错过那班船了。”她看着我。“你知道我说的那班船是哪一班船。我来的地方他们拍了很多电影在讲这个。那班船,当你错过的时候,是一艘小船,但当它驶过来的时候,是一艘大船。”我看着她的脸。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平静。

“你一点,”我紧张地问,“都不喜欢西班牙吗?”

她一只手不耐烦地拨头发:“喔,我当然喜欢西班牙,有什么好不喜欢的?西班牙非常美丽。我只是不知道我在那里做什么。而且我开始对于没有特别理由而到某个地方感到厌烦。”

我点了一支烟微笑着。“但你是为了离开我才去西班牙——你还记得吗?”

她笑着捏我的脸。“我对你不是很好,是不是?”

“你对我很诚实。”我站起来走开几步,“你想了很多吗,赫拉?”

“我在信里告诉你了——b你/b不记得吗?”

一瞬间所有的事物仿佛都静止下来。甚至街上隐约传来的噪声都不见了。我背对着她,但我可以感觉到她的眼神。我觉得她在等待——所有事物似乎都在等待。

“我不确定你信中的意思。”我在想,b也许我可以不用告诉她任何事情而脱身/b,“你的信里有点——不太正式——我不知道你对于跟我一起到底是感到快乐呢,还是遗憾。”

“哦,”她说,“但我们一直都不太正式,那是唯一我可以说出口的方法。我怕让你难堪——你不明白吗?”

我想说,她接纳我是出自绝望,只是因为我在场,而不是因为她真的要我。我觉得,虽然这可能是事实,但她已经不知道了。

“但也许,”她说,小心翼翼地,“你的感觉已经不同了。如果是那样的话请你告诉我。”她等待我的答案。然后,“你知道,我其实不是如自己想象的那般解放的女孩。我猜我可能只是想要一个每天回家的男人。我想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而不必担心怀孕的事,该死,我想怀孕,我想开始生小孩。我其实只会做这个。”又是一阵沉默。“这是你想要的吗?”

“是的,”我说,“那一直都是我要的。”

我迅速转过来面对她,好像有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按着我的肩膀把我转过来。房间里是暗的。她躺在床上,看着我,嘴巴微张,眼睛像灯光一样。我特别感觉到她身体的存在,还有我自己的身体。我走向她,把头放在她的胸部。我想躺在那里藏好不动。但我感觉到她身体深处在移动,围着墙的坚固城市急着打开城门,好让国王光荣进入。

“亲爱的爸爸,”我写着,“我不会再对你隐藏,我找到了一个我想娶的女孩,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只是还不确定她要不要嫁给我。但她终于同意要冒险,可怜的软心肠的小家伙,我们决定趁还在这里的时候结婚,慢慢计划回去的事。她不是法国人,如果你担心。(我知道你不是不喜欢法国人,只是你觉得他们没有我们的道德观——我可以加上一句,他们的确没有。)总而言之,赫拉——她的名字是赫拉·林肯,从明尼阿波利斯来的,父母亲仍然健在,父亲是公司律师,母亲是全职太太——赫拉想在这里度蜜月,不用说,她想做什么我都没有意见。所以,现在你可以寄给你的爱子他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吗?tout de suite.这是法文里的‘尽快’。

“赫拉——照片没有本人漂亮——几年前来这里学画。然后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当画家,当她正准备投入塞纳河的时候,我们遇见对方,剩下的就像大家所说的,都是历史了。我知道你会爱她的,爸爸,而她也会爱你。她已经让我变成一个很快乐的男人。”

赫拉和乔瓦尼碰到彼此纯属意外,那时她回巴黎已经有三天了。这三天里我没见他的面,也没提过他的名字。

我们整天在城市里闲逛,一整天赫拉都有许多话可讲,有关一个我以前很少听她说起的话题:女人。她口口声声说当女人很困难。

“我不知道为什么当女人有那么难,至少,她有男人的时候还不错。”

“就是因为那样,”她说,“你从来不觉得那是一种令人耻辱的需要吗?”

“拜托,”我说,“我认识的女人都不觉得是这样。”

“嗯,”她说,“我确定你从来都没有——从那方面来想过。”

“我当然没有,我希望她们也不要这样想。为什么b你/b要这样?b你/b在抱怨什么?”

“我不是在抱怨。”她说。她低声哼着一首轻松的莫扎特曲子。“我没有发牢骚。只是好像,你想要成为自己,就要先受一个恶心、不刮胡子的陌生人的支配——这很困难。”

“我还不知道我是b那样/b的,”我说,“我什么时候恶心了?我可能是该刮胡子,但那都是你的错,我根本没办法离开你身边。”我笑着吻了吻她。

“嗯,”她说,“你b现在/b可能不是陌生人。但你以前就是,而我确定有一天你还是会变成陌生人,可能还不止一次。”

“如果变成那样的话,”我说,“那你对我来说,也是陌生人。”

她看着我,脸上有明亮的笑容。“会吗?”然后,“但我刚说作为女人的困境就是,我们可能现在结婚,过了五十年,这段期间对你而言我可能一直都是陌生人,可是你自己却不知道。”

“但如果b我/b变成陌生人的话——b你/b会知道吗?”

“对一个女人而言,”她说,“我觉得男人永远都是陌生人。让陌生人摆布是很可怕的。”

“但男人也受女人摆布。你没想过吗?”

“啊!”她说,“男人可能受女人摆布——我觉得男人喜欢这样想,这可以抚弄他们心里厌女的那部分。但如果某个b男人/b被某个b女人/b所摆布——哎呀,他就不再是个男人了,而那位女士,就永远被绑住了。”

“你是说,我不能受你摆布,但你可以受我摆布?”我笑了,“我倒想看看有b谁/b可以摆布你,赫拉。”

“你现在可以笑,”她幽默地说,“但我说的不无道理。我在西班牙的时候开始了解——我其实是不自由的,我没办法真正自由,除非我归属于别人——不,应该是说除非我有了b忠诚/b的对象。”

“对某个人?而不是某样b东西/b?”

她沉默着,“我不知道,”最后她说,“但我开始觉得女人归属于的某样b东西/b是注定好的。如果她们可以的话,她们随时都会为了男人放弃它。当然她们不能承认这件事,而且大部分的人也不能放弃她们所有的一切。但我觉得这会杀了她们——也许我的意思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上,“也许那会杀了b我/b。”

“你要什么,赫拉?你到底得到了什么让你变得这么不同?”

她笑了。“这不是我已经b得到/b的。甚至跟我b要的/b也没有关系。而是b你现在得到我了/b。所以我可以——当你最听话最亲爱的仆人。”

我浑身发冷。我摇摇头假装困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哎,”她说,“我是在说我的生命,现在我有了你,我照顾你、喂饱你、折磨你、跟你玩小把戏、爱你——我要忍受你,从现在开始,我可以享受抱怨身为女人的乐趣。我不必再害怕自己b不是/b个女人。”她看着我的脸,笑了。“哎!我还会做别的b事/b,”她大叫,“我不会变笨。我还是会读书辩论,继续b思考/b——我会努力不要和b你/b有一样的想法——你会很高兴,因为我确定由此导致的混乱会让你发现,我只有女人那种有限的思维。如果上帝是仁慈的,你会越来越爱我,我们会相当快乐。”她又笑。“不用操心,我的甜心,留给我来就好了。”

她的快乐感染了我,我又摇摇头,跟她一起笑。“你真可爱,”我说,“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她又笑,“你看,”她说,“那没有关系。我们俩都好像鸭子下水一样,会很快适应。”

我们经过一家书店时她停下来。“我们可以进去一下吗?”她问,“有一本书我想买,”我们进去的时候她又说,“蛮俗气的一本书。”

我兴致盎然地看着她过去跟书店的女老板说话。我漫无目的地逛到最远端的书架,有一个男人背对我站着在翻杂志。当我站到他身边,他放下合上的杂志,然后转过来。我们立刻认出对方。那是雅克。

“哎呀!”他叫出来,“你在这儿!我们开始以为你回美国去了。”

“我?”我笑着,“不,我还在巴黎。只是最近很忙。”然后,起了一个很糟糕的疑心,我问:“你说‘b我们/b’是什么意思?”

“唉,”雅克说,脸上有不肯退去的笑容,“你的宝贝。似乎你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没有留下食物,或钱,甚至香烟。最后他终于说服门房让他把费用记在账上,打了一通电话给我。可怜的男孩听起来好像他就要把头塞进烤箱里。如果,”他笑着,“他b有/b烤箱的话。”

“我丢了几件必需品到车子里,”雅克说,“飞驰过去接他。他以为我们应该叫人去河边打捞。但我向他保证我比他还要了解美国人,你不可能会自溺。你消失只是为了——好好思考。看来我是对的。你想了那么多,现在你应该去看看在你之前的人想了些什么。有一本书,”他最后说,“你倒是可以省略不必看,那就是萨德侯爵的书。”

“乔瓦尼现在在哪里?”我问。

“我终于想起来赫拉住的旅馆的名字。”雅克说,“乔瓦尼说你算是在等她,所以我给他一个很好的建议,打电话去那边找你。他刚出去办这件事。很快他就会回来。”

赫拉回来了,手里拿着她要的书。

“你们两个见过,”我尴尬地说,“赫拉,你应该记得雅克。”

她记得他,也记起她不喜欢他。她礼貌地笑着伸出她的手:“你好吗?”

“很高兴见到你,小姐。”雅克说。他知道她不喜欢他,这让他觉得很有趣。为了让她更讨厌他,也因为这一刻他非常恨我,他弯腰低到比她的手还低,而且立刻变得娘娘腔起来。我看着他,好像自己在几英里外看着灾难即将发生。他玩笑地转过来我这边。“大卫一直在躲我们,”他悄悄地说,“自从你回来以后。”

“哦?”赫拉说,往我身边靠近,拉着我的手,“他真是淘气。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如果我知道我们在躲藏的话。”她咧嘴笑笑,“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雅克看着她。“毫无疑问,”他说,“你们在一起有更有趣的话题,比讨论为什么他在躲老朋友有趣多了。”

我非常想在乔瓦尼回来之前离开这里。“我们还没吃晚餐,”我说,试着微笑,“也许我们晚点再见好吗?”我知道我的笑容是在求他放我一马。

但就在那时候门上的铃响了,意味着有一位顾客进来店里,雅克说:“啊。乔瓦尼来了。”的确,我感觉他站在我身后,完全不动,盯着,我从赫拉的手感觉到,她整个身体像是缩了一下,虽然她尽力隐藏,但脸上还是能看出这个变化。当乔瓦尼开口时,他的声音浑厚,带着愤怒、解脱,还有没哭出来的眼泪。

“你到哪里去了?”他大叫,“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被车子撞了或是被丢到河里——这几天你到底在做什么?”

很奇怪,我竟然在微笑。我惊讶于自己的冷静。“乔瓦尼,”我说,“我要你见见我的未婚妻。赫拉小姐。乔瓦尼先生。”

爆发结束前他就看到了她,现在他扶着她的手,以一种惊人冷静的礼貌,用一双黑色沉稳的眼珠子看着她,好像他从来没有见过女人。

“我的荣幸,小姐。”他说。他很快地看看我再看看赫拉。有一段时间,我们四个人站在那儿好像为静态画面摆姿势。

“说真的,”雅克说,“既然我们都到了,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喝一杯。不会太久的。”他对着赫拉说,不让她有机会礼貌地拒绝,拉着她的手臂,“又不是每天,”他说,“都会跟老友聚在一起。”他推着我们前进,赫拉跟他一起,乔瓦尼跟我带头,乔瓦尼推开门的时候铃响得很暴力。傍晚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冲击我们。我们离开河边走向大街。

“当我决定要搬家的时候,”乔瓦尼说,“我会告诉门房,这样一来他才知道要把我的信转到哪里。”

我瞬间愤怒地发作了,很不高兴。我注意到他刮了胡子,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戴着领带——那当然是雅克的。“我不知道你在抱怨什么,”我说,“你看起来知道该往哪里去。”

但我看到他看我的眼神,我的愤怒不见了,我只想哭。“你不是好人,”他说,“你一点都不善良。”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们沉默地走向大街。在我们身后我听得到雅克低低的说话声。我们停在街角等他们赶上。

“亲爱的,”赫拉到我身边时说,“你想的话留下来跟他们喝一杯。我真的不行,我不太舒服。”她转向乔瓦尼。“请原谅我,”她说,“我刚从西班牙回来,下火车之后还没一刻好好地坐下来。下次吧,真的——我今晚一定要好好睡一下。”她微笑着伸出她的手,但他好像没看到。

“我陪赫拉走回家,”我说,“然后我再回来。如果你们告诉我你们会在哪里。”

乔瓦尼突然笑了,“咦,我们当然会在附近,”他说,“我们很好找的。”

“我很遗憾,”雅克对赫拉说,“你觉得不舒服。也许下次吧。”赫拉的手还在空中悬着,他低下身又吻了第二次。他直起身看着我。“你一定要带赫拉来我家吃晚餐,”他做了个鬼脸,“没必要把你的未婚妻藏起来。”

“完全没必要,”乔瓦尼说,“她非常迷人。我们——”对着赫拉咧嘴笑,“也会尽力保持迷人。”

“好吧,”我说,挽着赫拉的手臂,“我们晚点见。”

“等你回来的时候,”乔瓦尼说,带着报复意味却又濒临哭泣,“如果我不在这里,我会在家里,你记得在哪里吗?离动物园很近。”

“我记得,”我说,一边走开,好像正在退出舞台,“我们晚点见。待会儿见。”

“再见。”乔瓦尼说。

我们走开时我感觉到他们正盯着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赫拉都没有说话——也许跟我一样,她也害怕开口。然后她说:“我真的很受不了那个男人,他让我起鸡皮疙瘩。”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不知道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跟他经常见面。”

“我没有。”我说。为了让我的手有点事做,为了给我自己一点时间,我停下来点了一支烟。但她没有怀疑,她只是觉得很不安。

“乔瓦尼是谁?”我们又开始走路的时候她问。她笑了一下。“我刚发现我还没问你,我不在的时候你都住在哪里。你跟他住在一起吗?”

“我们一起住在一个用人房,在巴黎外围。”我说。

“那你真的是不太善良,”赫拉说,“离开那么久,一句提醒都没有。”

“喔,我的天啊,”我说,“他不过是我的室友。我怎么知道我不过离开几晚他就开始到河边打捞?”

“雅克说你没留给他一毛钱,没有香烟,什么都没有,你甚至没告诉他你要跟我在一起。”

“有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告诉乔瓦尼,但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大惊小怪——我猜他是喝醉了。我晚点再跟他谈谈。”

“你等一下要回去?”

“嗯,”我说,“如果我不去那里,我晚点再去他的房间,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要这么做。”我笑笑。“我得先刮胡子。”

赫拉叹了口气。“我没有要让你朋友生你气的意思。”她说,“你应该回去跟他们喝一杯。你说你要去的。”

“嗯,我可能会去,也可能不会去。我又不是要跟他们结婚,你知道的。”

“嗯,虽然你要跟我结婚,那也不代表你应该打破对朋友的承诺。甚至也不代表,”她很快又说,“我必须喜欢你的朋友。”

“赫拉,”我说,“我很清楚地知道那一点。”

我们离开大路,走向她的旅馆。

“他很热情,是不是?”她说。我盯着黑色的参议院,就在我们这条黑暗、微微上坡的路底。

“谁?”

“乔瓦尼。他一定很喜欢你。”

“他是意大利人,”我说,“意大利人很戏剧化。”

“嗯,但这个人,”她笑着,“一定特别戏剧化,甚至在意大利也算是夸张的!你跟他住了多久?”

“几个月,”我把烟丢掉,“你不在的时候我的钱用完了——你知道的,我还在等我的钱——我搬去跟他住是为了省钱。那时候他有工作,常常都待在他的情妇那边。”

“喔?”她说,“他有个情妇?”

“他有个情妇,”我说,“他也有一份工作。现在两个都没了。”

“可怜的男孩,”她说,“难怪他看起来那么失落。”

“他会没事的。”我简短地说。我们已经到了她门前。她按下夜间门铃。

“他跟雅克很好吗?”她问。

“也许吧,”我说,“但还不够讨雅克的欢心。”

她笑了。“每次处在那么讨厌女人的人面前,像雅克,”她说,“我都觉得好像有冷风吹过。”

“嗯,那么,”我说,“我们离他远一点。我们不要让冷风吹到这女孩身上,”我吻了她的鼻尖。同时间旅馆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门猛烈地抖了一下打开了。赫拉幽默地看了看里头的黑暗。“我总是在犹疑,”她说,“我到底b敢不敢/b进去,”然后她抬头看着我,“怎么样?你要不要先上来喝一杯再去找你的朋友?”

“当然好。”我说。我们蹑手蹑脚走进旅馆,轻轻把门关上。我的手指终于找到定时开关,微弱的黄色光线洒在我们身上,有人对我们喊了完全含糊的一声,赫拉大声喊她的名字,试着用法国口音来念。我们上楼的时候灯灭了,赫拉和我两个人笑得跟小孩子一样,我们完全找不到楼梯间的定时开关——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觉得这件事那么好笑,但我们一直笑个不停,扶着彼此走上赫拉在顶楼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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