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我无法停止。“我们刚刚在讨论石墙没办法被穿透。”

“我从来不知道,”她忸怩地笑着,“你对石墙有任何兴趣。”

“我有很多事情你还不知道。”服务生送来我们的饮料。“你不觉得探险很有趣吗?”

她很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酒。“老实说,”她说,再次转过身来,用她那双眼睛看着我,“不。”

“你还这么年轻,”我说,“所有的事情对你而言应该都是探险。”

她沉默了一会儿,啜饮她的酒。“我已经,”终于她说,“完成了所有我能够忍受的探险。”但我看着她的大腿摩擦她的牛仔裤。

“但你不可能永远当一面石墙。”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她说,“我也看不出来如何可以避免。”

“宝贝,”我说,“我给你一个提议。”

她又拿起她的酒喝了一口,向外瞪着大街。“你的提议是什么?”

“请我喝一杯酒。在你家。”

“我不认为,”她说,转过来对着我,“我家里有东西可以喝。”

“我们可以在路上买些东西。”我说。

她看了我良久。我强迫自己不要转头。“我很肯定我不该这样做。”她最后说了。

“为什么不该?”

她在自己的柳条椅上轻微而无助地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我笑了。“如果你请我到你家喝一杯酒,”我说,“我就会让你知道。”

“我觉得你有点无理取闹。”她说,我第一次在她的眼神和声音里捕捉到真诚。

“嗯,”我说,“我觉得你才是。”我笑着看向她,希望那个笑容看起来像个坚持的小男孩。“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不合理的事情,我已经把牌都摊在桌上了。但你还抓着你的牌。我不懂为什么当一个男人说他被你吸引的时候你还说他无理取闹。”

“哦,拜托你,”她说,喝完她的酒,“我敢确定只是因为夏日的阳光罢了。”

“夏日的阳光,”我说,“跟这个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还是没有回答,“你要做的,”我说,急迫地,“只是决定我们下一杯酒要在这里喝还是你家。”

她弹了一下手指,没有表现出该有的潇洒态度。“来吧,”她说,“我一定会后悔的。但你真的要买东西喝。我家里一点东西都没有。而且这样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这样我才有赚头。”

到了那个时刻,后悔万分的人,是我。为了避免看她,我装成呼唤服务生的样子。他过来的时候,跟刚刚一样傲慢,我付了钱,我们站起来走向赛夫勒街,苏在那里有一间小公寓。

她的公寓光线昏暗,充满了家具。“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她说,“全部属于租给我房子的那位上了年纪的法国女士,她现在人在蒙特卡洛治疗神经紧张。”她也非常紧张,我认为这份紧张,一时之间对我是个帮助。我买了小瓶的白兰地,放在她大理石桌面的桌子上,把她拉到我怀里。因为某些原因,我非常清楚现在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太阳很快就会从河面上消失,巴黎的夜生活快要展开,乔瓦尼现在正在上班。

她体形很大,不安分地流动着——却无法真正流出。我感到她的僵硬和局促,一股巨大的不信任感,因为碰过太多像我这样的男人,如今无法再被征服。我们即将要做的事可不会漂亮。

她好像也感觉到这点,从我身边移开。“我们先喝一杯,”她说,“除非,你在赶时间,我会尽量不拖延你。”

她微笑,我也微笑。我们两个在那个时刻最为接近——像两个贼。“我们多喝几杯好了。”我说。

“但是不要太多。”她说,又忸怩地笑着,好像一个过气女影星,息影多年以后重新面对残酷的摄影机。

她拿了白兰地消失在厨房里。“放轻松一点,”她往我这边叫,“鞋子脱掉。袜子脱掉。翻翻我的书——我常常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书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鞋子脱掉,靠坐在沙发上。我试着不要思考。但我在想我跟乔瓦尼做的事情,不会比我即将跟苏做的事情还来得不道德。

她拿来两个很大的白兰地酒杯。她来到沙发边,我们碰杯。我们喝了一点点,她一直看着我,然后我碰她的胸部。她的嘴唇分开,她异常笨拙地放下她的酒杯,然后躺在我身旁。那是个极度沮丧的姿势,我知道她把自己送出来,不是给我,而是给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爱人。

而我——我想到很多事,和苏躺在黑暗里性交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采取任何避孕措施;想到如果我跟苏生一个孩子,我被困在那样的情境里,简直可以说是被逃避本身困住,这几乎让我突然发笑。我不知道她的牛仔裤是不是被丢在她刚才在抽的香烟上面。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有她公寓的钥匙,别人是不是会透过这些隔音效果糟糕的墙听到我们的声音,不久以后,我们到底会多恨对方。我接近她的方式仿佛她是一份工作,一份不得不用难以忘怀的方法从事的工作。我心里某处知道我正在对她做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为了自己的名誉,我不能让这个事实变得太明显。借由这个可怖的爱的行为,我想传达这样的信息,至少我不是因为她或是她的肉体而鄙视她——等我们起来之后我无法面对的并不是她。同样地,在我心里某处,我意识到我的恐惧是过度和没有根据的,事实上,那是一个谎言:随着时间的过去,越来越清楚,我所害怕的并不是我的身体。苏不是赫拉,她并没有降低我认为赫拉来临时会发生的恐惧,她反而将之增强,变得比以前真实,同时我也了解我在苏身上表现得太成功了,我试着不要鄙视她,因为她对她的劳工的感受浑然不知。我从苏一连串的叫声,从她在我背上敲打的拳头,从她的大腿、她的脚来判断我还有多久可以离开。然后我想着,快要结束了,她的呜咽声变得更高更尖锐,我非常敏感地感觉到自己的背还有背上的冷汗。我想着让她享受吧,老天,就把它做完,然后事情快结束了,我恨她也恨我自己,然后结束了,黑暗狭小的房间瞬间回到现实。我只想离开那里。

过了很久她都躺着不动,我感受到夜晚,它呼唤着我。最后我起来点了一支烟。

“也许,”她说,“我们应该把酒喝完。”

她起来把台灯打开,就在她的床旁边。我害怕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但她没有在我眼里发现——她看着我好像我从一条很长的白色通道走到她的囚室。她把杯子举起来。

“干杯。”我说。

“干杯?”她咯咯地笑。“干杯!爱人。”她靠过来亲吻我的嘴唇。然后,有一会儿,她感觉到什么;她退回去看着我,眼睛还没完全眯起来。然后她轻轻地说:“你觉得我们下次可以再做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我告诉她,试着要笑,“大家都带着自己的装备。”

她沉默。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餐吗——今天晚上?”

“我很抱歉,”我说,“我很抱歉,苏,我已经有约了。”

“喔,那明天呢?”

“听着,苏。我不喜欢定约会。我再给你惊喜吧。”

她把酒喝完,“我不相信。”她说。

她起身走开。“我穿衣服跟你一起下去。”

她消失以后我听到水声。我坐在那儿,还是赤裸着身体,但穿着袜子,又帮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现在我害怕走进夜里了,不久前它还呼唤着我。

当她回来的时候,穿了一条裙子还有一双好鞋子,还稍微把头发弄得蓬松点。我得承认她这样比较好看,比较像个女孩,像个女学生。我站起来穿上衣服。“你看起来很漂亮。”我说。

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但强忍着不说。我不忍心看她脸上的挣扎,那让我觉得非常羞耻。“也许有一天你又寂寞的时候,”她终于说,“我可能不会介意你来找我吧。”她脸上有我所见过最奇怪的笑容。像是痛苦而怀恨在心、感到羞辱,但又外行地带有一丝小女孩般的兴高采烈——僵硬一如她松垮的身体之下的骨骼。如果命运让苏再和我见面,她将会用同样的笑容将我谋杀。

“点一根蜡烛,”我说,“在你的窗口。”然后她打开门,我们走到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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