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哪儿去了。”埃伦说。

“我出去——喝酒,”我父亲说,“现在我要睡一会儿。你介意吗?”

“你是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比阿特丽斯,”埃伦说,“你总是在她那里,浪费掉你所有的钱、你的男子气概还有自尊。”

她成功地激怒他了。“要是你以为——你b以为/b——我会站在这里——站——站在这里——跟b你/b争论我的私生活——b我/b的私生活!——如果你以为我会跟b你/b争论我的私生活,那你就是疯了。”

“我根本不在乎,”埃伦说,“你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我担心的不是你。只不过你是唯一可以管教大卫的人。我不能管他。他又没有妈妈。他只有为了让你高兴才会听我的话。你真觉得让大卫常常看到你醉得东倒西歪地回家是好事吗?别骗自己了,”她接着说,“不要以为他不知道你去哪里,不要以为他不知道你那些女人!”

她错了。其实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但自从那个晚上起,我常常想到那些女人。我再也没办法看着一个女人而不去想我父亲是否跟她有所“纠缠”,照埃伦的说法。

“照我看,”我父亲说,“大卫的思想不太可能比你纯洁。”

沉默,我父亲上楼时的那阵沉默,大概是我生命中经历过最糟糕的。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想知道他们看起来什么样子。当我早上看到他们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你给我听着,”我父亲上楼上到一半时忽然说道,那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只期望大卫长大以后做个男人。我说的男人,埃伦,可不是主日学校的老师。”

“做个男人,”埃伦简短地说,“跟做个莽夫可不是同一回事。晚安。”

“晚安。”过了一会儿他说。

然后我听到他蹒跚地走过我的门前。

从那次起,我以一种只有很年轻的人才有的、很神秘又世故的强烈感情鄙视我的父亲、憎恨埃伦。很难说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使得埃伦对我的预言一一实现。她说总有一天没有人管得动我,连我父亲也不行。而那一天终于到来。

那是在乔伊的事之后。我跟乔伊的意外事件使我深受震动,我因此变成一个神秘兮兮而又残酷的人,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讨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甚至无法对自己坦承;哪怕我从不去想,那个事件仍然盘踞在我心底,像具腐烂的尸体一样静止不动、一样糟糕。然后它变质,味道越来越重,使我思想的环境变得酸臭。很快,深夜蹒跚回家的那个人成了我,发现埃伦熬夜等待的人成了我,同埃伦夜复一夜争执的人成了我。

我父亲的态度是:这只是我成长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阶段,他就假装无所谓。但在他玩笑的、男性同盟的态度之下,他非常失落,而且有些害怕。也许他本以为随着我渐渐长大,我们的距离会拉近——然而当他想了解我的时候,我却从他身边逃遁。我b不愿意/b让他了解我。我不希望任何人来了解我。同时,我跟我父亲正经历着所有年轻人与长辈之间都要经历的事:我开始对他有所批判。这种批判的严苛令我心碎,虽然当时我说不出口,却揭示了我曾多么爱他的事实,而那份爱,正与我的天真一同消逝。

我可怜的父亲既困惑又害怕。他无法相信我们之间竟会有这么严重的问题。不仅是因为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主要是他必须面对这样一种认知:还有一些事他尚未完成,某些最最重要的事。既然我们俩都不知道到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而为了对付埃伦,我们又不得不结成默契的同盟,我们只好以相互掏心掏肺的形式求得安慰。我父亲有时候会骄傲地说,我们不像是父子,像好兄弟。我想我父亲有时当真这么认为。我从来都不信。我不想当他的兄弟,我想当他的儿子。我们俩之间那种男人与男人的坦率,让我筋疲力尽而且惊慌失措。做父亲的不应该在儿子面前完全赤裸。我不想知道——反正不想从他嘴里知道——他的肉体跟我的一样死性不改,知道那样的事不会让我觉得更像他的儿子——或是兄弟——那只会让我觉得像个入侵者,而且饱受惊吓。他以为我们很像。我不愿那样想。我不想认为我的生命会跟他一样,或者我的心智可以变得如此苍白,那么的缺乏棱角与敏锐度。他希望我们之间没有距离,希望我像看待自己一样看待他。但我要的是父亲与儿子之间一点仁慈的距离,那才可能让我爱他。

一天晚上,我喝醉酒,跟几个朋友从城外的派对回来时,我驾驶的车子被撞得稀烂。那完全是我的错。我醉得快不能走路了,根本不该开车;但其他人不知道,因为我是那种醉到崩溃边缘还能看起来清醒无事的人。我们的车在一段笔直平坦的公路上奔驰,我的反应神经出了状况,车子忽然失控。一根电线杆,一片泡沫一般的白色,忽然从漆黑中呼啸着向我冲来;我听到尖叫声,然后是一阵巨大轰然的撞击声。然后所有的东西都变成猩红色,然后亮得跟大白天一样,然后我陷入一片陌生的黑暗。

我肯定是在他们把我们送往医院时醒的。我依稀记得自己被人移动,还有一些声响,但非常遥远,好像跟我没关系。过了一段时间,我仿佛在冬天的心脏醒来,这里有高高的白色天花板,白色的墙,还有一扇硬邦邦的、冰冷的窗像是要向我压来。我一定是想起身,因为我记得我的脑袋可怕地轰轰作响,我的胸部很重,一张大脸在我的面前。这张大脸跟胸部的重量压得我又往下沉,我高声呼叫我的母亲。然后又是一片黑暗。

当我终于恢复意识时,我父亲就站在我的床边。我知道在我看见他之前,他就站在那里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头转过来,眼睛慢慢对焦。他看到我醒了,小心地走近床前,示意我别动。而他看起来是这么苍老。我想哭。有好一会儿,我们只是四目相对。

“你觉得怎么样?”终于,他轻声问。

我到开口说话才意识到身体的疼痛,马上害怕起来。他一定在我的眼里看出来了,因为他马上用低沉的嗓音,语气痛苦但又异常坚定地说:“别担心,大卫。你会好起来的。你会好起来的。”

我还是无法说话。我只是看着他的脸。

“你们这些孩子运气很好,”他说着,想露出笑容,“你是撞得最严重的。”

“我喝醉了。”我最后说。我想告诉他一切——但是说话很疼。

“你难道不知道,”他问道,脸上极度困惑——因为这算是他允许自己困惑的事——“喝得那么醉不应该开车吗?你应该心里有数的。”他严厉地说,抿着嘴唇。“你们甚至可能送命。”他的声音发抖。

“对不起,”我忽然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歉意。

“不要对不起,”他说,“下次小心一点就好了。”他一直在拍打手里的一条手帕;现在他把手帕展开,伸过来擦我的额头。“我只有你了,”那时他说,腼腆地露出一个痛苦的笑脸,“小心点。”

“爸爸。”我说着哭了起来。说话已经很痛了,这比说话更痛,但我停不下来。

我父亲的表情变了。忽然变得极其衰老,但同时又绝对地、无可救药地年轻。我记得我极其惊讶,内心逐渐变成一个平静而寒冷的暴风雨中心,直到现在,我才了解到我父亲一直在受苦,到现在还是。

“不要哭,”他说,“别哭了。”他用那条可笑的手帕轻抚我的额头,好像手帕有帮助痊愈的神力。“没什么好哭的,一切都会没事的。”他自己也快哭出来了。“没有什么不对吧,对不对?我没做错什么吧?”他一直用那条手帕抚摸我的脸,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们喝醉了,”我说,“我们喝醉了。”因为这样说似乎就解释了一切。

“埃伦姑姑说是我的错,”他说,“她说我没有好好管教你。”感谢老天,他终于拿开那条手帕,无力地挺了挺胸说:“你不是对我有所不满,是吧?有的话就告诉我。”

眼泪在我的脸上、胸口干掉。“没有,”我说,“没有。没事。真的。”

“我已经尽力了,”他说,“我真的尽力了。”我看着他。最后他笑了,说:“你得在这里躺一阵子,但你回家休养以后,我们再讲,嗯?想想等你可以走路以后,你到底要做什么。好吗?”

“好的。”我说。

但我从内心深处知道,我们从来没有谈过,以后也不会,我知道他一定永远都不会明白。我回家以后他跟我讨论我的未来,但我已经做好决定。我不要上大学。我不要再跟他和埃伦住在同一屋檐下。我摆布我父亲太成功了,让他真的以为我要去找工作、自立,是因为他的劝告、他对我的教育。我一搬出去,当然,面对他就显得容易多了,他没有理由觉得我把他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因为每当我们谈到我的生活,我可以说他想听的话。我们处得很好,真的,因为我为父亲描述的我的生活,正是我自己迫切需要相信的。

因为我是——或者说我以前是——那种对自己的意志力引以为傲的人,能够做出抉择并贯彻到底。这项美德,跟其他大部分美德一样,本身就是模棱两可的东西。相信自己意志坚强、有能力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只有成为一个自欺的专家才能继续相信下去。他们的抉择根本不是真正的抉择——真正的抉择让人谦恭,因为他知道事情受到许多无可名状的事物的支配——而是一套精巧的逃避机制,都是幻觉,用意是为了让自己和整个世界改头换面。这当然就是很久以前,我在乔伊床上所下定决心的结果。我决定这个宇宙不可以容下任何使我羞耻或害怕的事物。我做得很成功——我不看宇宙,不看我自己,我让自己保持在行进状态。即使是行进状态也免不了偶尔碰上延宕,就像飞机也会碰上垂直气流。这种情况很多,都是在完全烂醉、污秽的情形下发生的,有一次非常吓人,是我在军队时遇到的,一个娘炮因此上了军事法庭,被开除。他所受的惩戒给我内心带来的恐慌太真切了,导致后来我有时看见另一个男人眼中的恐惧,就感同身受。

结果,虽然不知道厌倦意味着什么,我还是厌倦了这种状态,厌倦了无趣的、没完没了的喝酒,厌倦了直率的、浮夸的、真诚的、毫无意义的各种友谊,厌倦了游荡在一群迫切的女人堆里,厌倦了仅够我温饱的工作。也许,就像我们在美国说的,我想要找到自我。这是个有趣的说辞,就我所知,它在任何其他语言里已经过时,它代表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却透露出一个令人不安的怀疑,即有些东西放错了位置。如今我想,如果当初我得到任何提示,知道我要寻找的自我就是我一直在逃遁的自我,我会留在家里。但是我想,在我内心深处,当我搭上前往法国的船时,我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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