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位少女送到家门前,告别时,我总是会说一声“明天见”。其实想一想,这是一句没有意义的话。因为在这座小城里,并不存在正确意义上的明天。然而尽管心里明白这一点,我还是每天晚上都不能不这么说。
“明天见!”
她听到此话,总是微微一笑,不过什么话也不说。有时她会微微张开嘴唇,仿佛要说什么,可结果却没有说出来。然后她翩然转过身去,裙裾翻飞,仿佛被贫穷的集体住宅入口吸噬进去了一般,消失了。
于是我回忆着与她之间有过的沉默(是的,唯有沉默才是我们俩并肩走过夜晚的河滨道路时密切共有的东西),在喉咙深处暗暗品味着其滋养,孤身一人踏上归途。就这样,于我而言的小城一日便告结束了。
“明天见!”我常常会沿着河滨道路走着,冲着自己如此呼喊。尽管我明明知道,那里并不存在明天。
不过在这最后一夜,我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来。因为无论在什么意义层面上,那里都已经不存在“明天”了。
取代这句话,我说出口来的是一句“再见”。听我这么说,少女宛似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般,脸上浮现出诧异的神情,直勾勾地看着我。不同于平素的告别语,似乎让她感到了困惑。
我也直勾勾地正面注视着她的脸。
于是我察觉到——不可能不察觉——她的面容,在整体上显现出了细微的变化。虽然我无法具体指出何处发生了何种变化,但是可以确凿无误地看出几处细部的改变。五官的轮廓与深度宛如波浪在轻微地涌动一般,相比于之前,开始一点点地改变形状。就像由于振动,导致描摹的画像与原画相比,出现了微妙的错位一般。虽然那只是极其细微的、普通人大概会看漏的改变。
也许正是我的这句“再见”——不同于平素的道别语——给她的相貌带来了这样的变化。不对,不是这样,正在发生变化的,正在接受微妙改变的,也许不是她的五官,而是我自己。也许是我这个人的心正在完成蜕变。
“再见!”我又一次对她说道。
“再见!”她也说道,宛如把从未见过的食物头一回放入口中的人,专心致志地、小心翼翼地说道。然后,她的嘴角浮现出一如既往的浅浅微笑。然而这微笑也是与迄今为止的微笑迥然不同的东西,至少令我如此感觉。
到了明天,等她知道了我已经不在这座小城里时,她的感受究竟将会如何呢?不,我想到,一旦我从这里消失不见了,这位少女说不定也会从这里消踪匿影。也许她是小城专为我一人准备的存在亦未可知。所以如果我从这里消失了,她也会随之消失——这种情况也有可能。于是又会有另外一个人前来协助“黄色潜水艇少年”读梦。一想到这里,我不由得黯然神伤,感觉自己的半个身体似乎变成了透明状态。某种重要的东西正渐渐离我远去。我正在慢慢地永远失去它。
然而尽管如此,我的决心却没有动摇。我还是必须离开这座小城,迈入下一个阶段。这是已然定下的流程。事到如今,我已经明白了这一点。这座小城已经不再是我的家园,这里已经没有了可以容纳我的空间,在种种意义上。
不一会儿,少女停止了继续注视我的脸,然后像平时一样翩然转身,裙裾翻飞,消失在了公共住宅的门口,就像隐入黑暗之中的夜间飞鸟,准确,迅捷,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独自一人停留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她在身后留下的存在的残影。直到那优美的残像徐徐淡去,彻底消失,“无”填埋了剩下的空白。
当我独自步行在通往自家的河滨道路上,夜啼鸟唱起了孤独的夜歌,河心洲上的河柳伴着它微微地摇曳着树枝。河流的水声比平时更大了。春天到来了。
那天夜里很晚的时候,我和“黄色潜水艇少年”在我意识最底层昏暗的小房间里见面了。我们隔着小桌相向而坐,桌子上同以往一样,点着一根小蜡烛。我们俩沉默不语,盯着那根小蜡烛看了一会儿。和着我们俩无声的呼吸,光焰微微摇曳。
“那么,您已经充分考虑好喽?”
作者“村上春树”的其他小说
《海边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后》《且听风吟》《没有女人的男人们》《1973年的弹子球》《1Q84:BOOK2(7月-9月)》《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奇鸟形状录》《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恋人》《舞舞舞》《寻羊冒险记》《东京奇谭集》《1Q84:BOOK1(4月-6月)》《弃猫》《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第一人称单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