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推开门走进咖啡店里时,店内有两位客人。好像是两位把孩子送去上小学,再不就是上幼儿园之后,安坐下来的三十五岁左右的女子,谈兴正浓。她们面对面地坐在窗边的小桌前,表情严肃地低声交谈。

我在长台前的座位上坐下,照老样子点了份马克杯装的清咖,吃了一块蓝莓麦芬。麦芬还微微有点儿温乎乎的,松松软软的。就这样,咖啡化作我的血,麦芬化作我的肉——是我至为珍贵的营养源。

她驾轻就熟地在长台里勤快地干活儿,甚是赏心悦目。她像平日一样将头发稳稳地束在脑后,围着红色嘉顿格纹围裙。

“这么说,那哥儿俩还在火车站前发照片吗?”

“嗯,是啊,我猜大概是这样。”她边洗着餐具边说道。

“不过这会儿,他俩还没找到什么线索喽?”

“还没找到看到过少年的人。听他们说,失踪的情形好像非常奇怪。他一个人大半夜的是怎么从家里出去的?他们说无法解释。”

“这可是个谜团。”

“不过,他本来就是个看上去充满了谜团的孩子。”

我点点头:“他是个拥有奇异能力的孩子,跟普通孩子大不相同。他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有些地方跟我们不一样。”

她停下了洗碗的手,抬脸对着我的眼睛注视了片刻。

“哎,我说,今天傍晚打烊关门后,能不能聊几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空的话。”

“当然有空。”我说道。天黑之后,我预定要做的事情,无非就是听着fm广播的古典音乐节目看书罢了。

“那行,我还是老样子六点钟关门,你在那之后稍过一会儿就到这里来,好吗?”

“好的。”我说道,“六点钟稍过一会儿,我就到这里来。”

“谢谢你。”

到了正午时分,店里开始忙乱起来,我决定退场。她帮我把一块蓝莓麦芬装进打包用的纸袋里。

回到家里,我先把一个星期积存下来的衣物洗了;然后趁洗衣机还在转动期间,用吸尘器吸地板,把浴室擦洗干净;擦拭玻璃窗,把床铺拾掇整齐;衣服洗好后,再晾晒在院子里的晾衣架上。然后,我边听着fm电台的亚历山大·鲍罗廷的弦乐四重奏,边把几件衬衣和床单熨好。熨烫床单颇费时间。

电台的解说人说,在当时的俄罗斯,鲍罗廷并不是作为音乐家,而是作为化学家更广为人知,并且广受尊重。然而我在他的弦乐四重奏里根本感觉不到像个化学家的地方。流畅的旋律、优美的和弦……不过,这些地方或许可以被称作化学性要素也不一定。

熨烫完毕之后,我拿着大购物袋出去买东西。我在超市购入大量必需的食品,回到家里做好预备加工。我将蔬菜洗好,分开储存,把肉和鱼用保鲜膜重新分开,包好,该冷冻的就冷冻起来,接着用鸡骨架熬汤,把南瓜和胡萝卜焯好水。我一件件地做着这些家务,一点点地找回了平常的自己。

根据我对古典音乐的一点儿粗浅的了解,亚历山大·鲍罗廷应该是俄罗斯“强力五人集团”的成员之一。其余几位是谁来着?穆索尔斯基,还有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剩下的我就想不起来了。我一面整理着冰箱,一面努力去想他们的名字,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虽然想不出来也不碍什么事。

五点半时,我走出家门。虽然白日里风和日暖,似乎昭示着春天注定到来,但是随着临近日暮,仿佛冬天又收复了失地一般,突然刮起了冷飕飕的风。我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脑袋里无缘无故地浮现出一面做着复杂的化学实验,一面演奏着优美旋律的鲍罗廷。

六点一过,便没有客人了,她开始动手收拾。她散开束在脑后的头发,脱去嘉顿格纹的围裙,变成了白色上衣加紧身蓝牛仔裤的装扮。那纤细、毫无赘肉的身材十分姣好,全身匀称,手脚动作轻灵柔韧。

“要我帮忙吗?”我问道。

“谢谢,不必啦。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干活儿了,而且费不了多少时间。你就坐在那里歇会儿吧。”

我依言在长台前的凳子上坐下,瞧着她干脆利落地干活儿的样子。看来,一套井然有序的作业工序已然得以确立。她把洗完的餐具擦干放进橱柜里,关掉各种机械的开关,统计好收银机的账目,最后放下了百叶窗。

关门后的店内异常地寂静。这份寂静,深得远超必要。小店看上去似乎变成了与白天开门时迥然不同的场所。做完全部活计之后,她用肥皂仔细地洗手,用毛巾将手指一根根地擦干,然后在我身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我吸根烟,要不要紧?”

“当然不要紧。不过,我不知道你还吸烟呢。”

“一天只吸一根。”她说,“闭店之后,就像这样坐在长台前,吸上一根。算是一个小小的仪式。”

“上次你没吸嘛。”

“因为不好意思呀。我怕你也许会讨厌。”

她从收银机里拿出一盒长款薄荷味香烟,衔在口中,擦着纸火柴,点燃。然后她眯起眼睛,似乎很惬意地吸了一口,吐出来。一看就是味儿很淡的香烟,只要不吸过量,大概不太会有害。

“要不要像上次那样,到我家来吃饭?”

她微微摇头:“不了,今天就算啦。我肚子不饿,待会儿也许会随便吃一小口,现在还用不着。如果可以的话,就在这里聊几句?”

“行呀。”我说道。

“威士忌喝不喝?”

“有时候喝,来了兴致时。”

“我这里有很好喝的单一麦芽威士忌,要不陪我来一杯?”

“当然。”我说。

她走到长台里面,从头上的橱柜里取出一瓶波摩12年威士忌,里面的酒已经少了一半。

“好酒。”我说。

“人家送的。”

“这也是你的仪式之一吗?”

“对啦。”她说,“这是我自己的小小秘密仪式——一天一根薄荷味香烟,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不过,有时会是葡萄酒。”

“单身者需要这种小小的仪式,为了美满地送走一天。”

“你也有这样的仪式吗?”

“有几个。”

“比如说呢?”

“熨衣服,做汤料,练腹肌。”

她好像要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但结果什么也没说。

“威士忌呢,”她说道,“我喝的时候是不放冰块的,只加一点点水。你怎么喝?如果要冰块,就给你加进去。”

“跟你一样就行。”

她往玻璃杯里倒入约为双份的威士忌,再加入少量矿泉水,用调酒棒轻轻搅拌了一下,然后把两只玻璃杯放在长台上,回到我旁边的座位上。我们轻轻地碰杯,各自啜了一小口。

“味儿很香。”我说道。

“人家说,艾雷岛的威士忌有泥煤和海风的香味。”

“兴许是吧。不过泥煤香味是什么气味,我可不知道。”

她笑了:“我也不知道。”

“你一直都是这样喝吗?只加一点点水。”

“有时候也喝纯的,有时候也加冰块。不过像这样喝的时候恐怕最多。这是蛮贵的威士忌,这么喝不至于糟蹋香味。”

“每次都是只喝一杯?”

“对,每次只喝一杯。有时候睡觉之前还会再喝一杯,但再多就不喝了。不然的话可能会没完没了啦。一个人过日子,我害怕出现这种情况。毕竟自己还是个新手嘛。”

沉默持续了片刻。肩膀上重重地感觉到了闭店后店内的寂静。我为了打破沉默,便问她道:“我说,你知不知道俄罗斯的‘强力五人集团’?”

她微微摇头,然后静静地将冒着烟的薄荷味香烟在烟灰缸里慢慢地按灭,说:“不,我不知道。那跟政治有关系吗?比如无政府主义团体什么的。”

“不,跟政治没关系。那是活跃在十九世纪的俄罗斯的五位作曲家呀。”

她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的脸:“所以呢?有什么不对头吗,那五个俄罗斯作曲家?”

“没什么不对头,我只是问问而已。五个人当中,有三个人我想得起来,还剩两个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从前我可是全都记得的呀。这让我打中午过后就耿耿于怀。”

“俄罗斯的‘强力五人集团’吗?”她说着,开心地笑了起来,“你这人真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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