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苦于不知道该如何判断。”子易先生说。
“对。我苦于无法做出判断,不知如何是好。我该不该协助他实现愿望,该不该出手相助,把那个少年,或者说把一个活生生的存在,从这边这个世界里删除掉?”
“知道吗?”子易先生仿佛强调似的竖起一根手指,说道,“知道吗?呵呵,您没有必要为不知该如何判断而痛苦。因为,您甚至没有必要去下判断。”
“可是,那孩子要我把他带到那座小城去。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到那里去。”
“但是,这您做不到。因为,您虽然去过那座小城,可是您并不知道该怎么去。”
“的确如此。”
“所以说,您完全不必为该如何判断而痛苦。”子易先生用平静的声音重复道,“就是说,是这么回事——您能够自己选择做什么梦吗?”
“我觉得不可能。”
“既如此,那您能为别人选择做什么梦吗?”
“我觉得不可能。”
“就跟这是一个道理。”
我说:“就是说,您想说的是,那座高墙环围的小城不过是我做的一个梦,是吗?”
“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在下所说的,归根到底是在比喻的领域之内。高墙环围的小城的确存在,不过通往那里的路,却不是固定不变的,这就是在下想要说的意思。通往那里的途径因人而异。所以,就算您决定帮他,您也做不到牵着他的手,把他领到那里去。那孩子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找到一条他自己的途径才行。”
“就是说,苦于不知如何判断也罢,还是怎么也罢,其实我做不到具体地帮助那个少年前往那座小城,是这个意思吗?”
“完全正确。”子易先生说道,“他会自己找到通往那座小城的途径吧。在这一点上恐怕需要您助以一臂之力,但那是怎样一种助力,这肯定也得由他自己凭借自身的力量去发现。您不必下判断。”
我就子易先生所说的话做了一番自己的思考,但是未能充分理解那意味着什么,看不清其逻辑顺序。
子易先生继续说道:“知道吗?您已经给了他充分的帮助。因为,是您在那个少年的意识中,建起了那座高墙环围的小城。现在那座小城已经在他心里鲜活地扎下了根,远比这个世界还要鲜活得多。”
我说:“就是说,我心中对那座小城的记忆,被原模原样地移植到他的意识里去了吗,就像被立体地复印了过去一样?”
“是的。他天生地就拥有这种准确无比的复印能力。还有在下,呵呵,虽然力不从心,说不定多少也帮了点儿小忙呢。”
“可是,那肯定不是原模原样的复印。这是因为,关于那座小城,我所拥有的知识并不完整,而且我的记忆也不能说是准确无误的。”
子易先生点点头:“是的。他心里建起的那座小城,与您实际生活过的小城,也许在许多地方会存在点点滴滴的差异。基本结构虽然相同,但细微之处肯定被修改成了为他而设的小城模样。因为那是为他而设的小城嘛。”
也许是这样。转念一想,我在那里生活时,环绕小城的墙就已经在时刻不停地改变其形状了,简直就像脏器的内壁一般。
子易先生稍停片刻,然后说道:“所以说不管怎样,呵呵,关于他将选择哪一边的世界,您没有必要为之伤脑筋。那孩子会按照自己的判断选择人生道路。别瞧他那模样,他可是个内心坚强的孩子。在一个适合自己的世界里,他一定会坚强地活下去吧。而您呢,就在您选择的世界里,去走您自己选择的人生之路就行了。”
子易先生再次双手抱在胸前,笔直地看着我的脸。
“您已经为那孩子做得足够多了。您给了他一个崭新世界的可能性。在下坚信,这对他来说是可喜可贺的事。这,该怎么说呢,也许就是一种继承吧。对,是的,就跟您在这家图书馆继承了在下的职务一样,两者恰好相同。”
子易先生说的话,要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充分领悟,需要一些时间。继承?“黄色潜水艇少年”究竟会继承我的什么呢?
子易先生松开抱着的双臂,放回膝盖上,说道:“呵呵,在下差不多该告辞啦。留给在下的时间快要用完了。在下有为在下而设的场所,得转移到那儿去啦。所以,恐怕大概不会再有像这样与您见面的机会了。”
就在我的眼前,子易先生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完全消失了,仿佛烟雾被吸进空中去了一般,只剩下身后的旧木椅。我久久地凝望着那把椅子,心里期待着子易先生会不会再次现身,把未尽之言抛给我。然而无论我等了多久,他都再未现身。唯有旧木椅徒然地摆放在沉默之中。
我明白,他确凿无疑地永远消失了,他最终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令我无比哀痛,恐怕更甚于任何一个活人的死去。
火炉再次发出猫叫般的声音,是风在外面鸣舞。我望着炉火,直到它慢慢熄灭,这才走出图书馆,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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