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稍过,我前往车站附近的咖啡馆。到达那里时,她正在收工打烊。她关掉店内照明,脱去围裙,解开束在脑后的头发,穿上藏青色毛料大衣,脱下干活儿穿的运动鞋,换上了短皮靴。这么一来,跟平素相比,她似乎换了一个人。
“是去吃饭?”她边围着灰色的围巾边问道。
“如果肚子饿了的话。”
“我感到相当饿,因为我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到哪里去吃饭为佳,我却心中无数。想来也是,来到这座小镇之后,我几乎没有在外边吃过饭。而且之前偶然进去过的为数甚少的几家店,家家都未能提供令人满意的菜式,服务也缺乏利落性。再怎么说,这儿毕竟是山里的蕞尔小镇,不可能拥有荣登旅游指南书的时髦餐馆。
我问她知不知道哪儿有适合就餐的饭店:“因为我对这个小镇还不太熟悉。”
“我也不太熟悉,没什么特别印象深刻的饭馆。”
我略一沉吟后,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便说道:“假如不嫌弃的话,要不就到我家里来?如果是简单的菜,我马上就能给你做。”
她犹疑片刻,然后说道:“比如说,你会做什么呢?”
我把那天中午收进冰箱的食材在脑袋里粗略地列了份清单。
“小虾香草沙拉,加上墨鱼菌菇意面——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还有跟这蛮配的夏布利白葡萄酒也正冰着呢。不过,是在这个小镇超市也能买到的东西,不是什么上等货。”
“光是听你这么一说,就已经怦然心动啦。”她说。
她锁上店门,将茶色皮质挎包挎上肩头。然后我们开始并肩走在已然变暗的街上。她的皮靴后跟咔嗒咔嗒地发出硬质的鞋音。
她问我:“你一直都是这样,自己认认真真地做饭吗?”
“在外面吃也麻烦,所以基本上都是自己做了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美味,都是不费功夫的简餐。”
“单身生活很久了吗?”
“要说久,也许该算是久的吧。我十八岁离开家,之后就一直过着单身生活啦。”
“是吗?那你可是单身生活的老行家了嘛。”
“这么说倒也是。”我说道,“没有什么好自夸的啦。”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做什么工作呢。”
“我在镇上的图书馆当着个馆长。图书馆很小,说是馆长,也不过徒有虚名,正式员工连我在内只有两个人。”
“嚯,是图书馆馆长先生啊!好像是很有趣的工作嘛。不过,我还从没去过那家图书馆呢。我喜欢读书,也知道镇子里有家图书馆,可就是每天工作太忙啦。”
“图书馆虽然很小,但藏书倒是很充实的。房子也是由老式民宅风格的酒坊改建的,非常漂亮。何时有空了,不妨来看一看。”
“在当图书馆馆长之前,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大学毕业后,我就一直在东京的一家图书销售公司工作,因为我喜欢跟书打交道。不过出于某些原因,我辞了职,无所事事地过了一阵子,听说这个镇子上的图书馆招人,我就报了名。”
“是因为厌恶了都市生活?”
“那倒也不是。因为我想在图书馆里工作,正在找地方呢,碰巧正在招人的就是这个镇子。都市也好,乡下也好,南方也好,北方也好,其实我都无所谓啦。”
“我在差不多两年前离了婚。”她仿佛是要确认路面的冻结状况,小心翼翼地注视着脚下,说道,“结果呢,惹出一些烦心事,有一阵子意气蛮消沉的,什么也不想干。于是我就想,去哪儿都行,只要能离开札幌,离得远远的。只要是没有一个人认识我的地方,日本全国甭管哪儿都行。”
我暧昧地附和,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又说道:
“于是就像刚才也说过的,我上网检索,看到这座小镇车站前有家咖啡馆挂牌出售经营权,就实地跑过来看了看实物,觉得还不坏。我算了算预计收益呀,经费投入呀什么的,大致估算出来开这么个小店,自己一个人的话基本上可以维持生活。我也是在银行里干的嘛,这种计算还算驾轻就熟吧。而且跑到这种地处深山老林的小镇上来的话,甭管是谁,只怕也别想找到我。于是我就从银行辞了职,用领到的退职金再加上积攒下来的存款,买下了小店的经营权,搬到这里来啦。新地址我谁都没告诉。所幸的是手头的钱总还算够,用不着跟别人借钱。”
“这很好啊。”
“像这样跟别人谈论身世,搬来这里之后,你还是第一个呢。”
“跟谁都没说过吗?”
“没说过。”
“也没有挖个深坑,对着坑底一五一十地坦白过?”
“没有啊。你有过?”
我就此略作思索:“也许有过。”
东北深山老林里的小镇上,两个仿佛随风飘来此地的独身外地人,由于境遇多少有些相似,说不定因此产生出了近乎亲密的感情。没有一个旧时的熟人;将来会不会在此落地生根,也悬而未定。
到了家里,我首先把炉子点着了火,然后脱掉大衣,打开白葡萄酒,倒进玻璃酒杯里,和她碰了杯。
我手端着酒杯站在厨房里,一面小口地品尝葡萄酒,一面做起了沙拉和意面。她兴趣盎然地看着我干活儿。用锅子烧煮意面的开水时,我把一粒大蒜切成薄片,用平底锅炒墨鱼和菌菇;我麻利地将荷兰芹切碎,然后剥去小虾的壳,把西柚切成同样大小,拌上柔软的生菜叶和香草,再浇上用橄榄油、柠檬和芥末酱调制成的调料。
“手法熟练得很嘛,有条有理。”她佩服地说道。
“也算是个单身生活的老行家了嘛。”
“我还是单身生活的新手,而且老实说,我不太会做菜。不过我喜欢打扫房间。这说不定是天生的性格使然吧。”
“你结婚几年?”
“十年差一点儿。”
“一直在札幌?”
“是的。”她说,“我是土生土长的札幌人,生在非常安定的家庭里,长在非常安定的环境中。结婚对象是高中同班同学。大学毕业后进银行就职,二十四岁时结婚。一开始我觉得还蛮顺利的,但是等到回过神来时,就已经情形不妙了。”
“我要把意面放进锅里煮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着时间哪?”我说道,“到了八分三十秒时告诉我。八分三十秒,哪怕一秒钟也别超过。”
“知道啦。”她这么说道,用认真的目光看着墙上的挂钟,“正好八分三十秒,对吧?”
我把意面放进沸腾的锅里,用木锅铲搅拌,将其均匀分开来,然后把沙拉分盛进盘子里,在桌子上摆好餐具。
我们分坐在小小的餐桌两边,喝冰过的夏布利,吃沙拉,吃意面,然后喝餐后咖啡。没有甜点。
跟别人共同用餐,已是许久未有的事了(最后一次和别人同桌进餐是几时来着?)。而且,为某个人准备晚餐,在桌上摆好正式的餐具,一边轻松交谈,一边进食,这相当不坏。我们把菜肴一点点地送入口中,举杯喝着葡萄酒,互诉衷肠。话虽如此,我并没有多少衷肠可诉,主要是以她的话为中心。
她毕业于札幌市内一所小巧玲珑、高贵优雅的女子大学,就职于当地的银行。后来在高中同窗会上与他重逢,很快便坠入情网,二十四岁时结婚。婚礼热烈隆重,来了许多朋友,人人都为他俩的扬帆起航送上祝福。那是约莫十年前的事(这么说,她现在应该是三十六岁,与添田年龄相仿)。
他在一家大型食品企业工作,那是一家以面粉进口与加工为主业的公司。新婚旅行去了巴厘岛。刚到那里,丈夫就食物中毒(好像是吃蟹吃坏了),苦于腹泻与呕吐的纠缠,整个旅途中几乎始终平躺着,饭也没法儿好好吃。当他趴在床上不能动弹时,她就一个人在酒店的泳池里游泳,在树荫下读着从日本带来的书,因为此外无事可做。回国时,她浑身晒成了小麦色,而他却骨瘦如柴。然而尽管起航算不上一帆风顺,但结婚之后平稳幸福的生活还是持续了一段时间。就连新婚旅行期间的凄惨体验,都成了两人之间愉快的回忆。
“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妙的,连我也不清楚。”她微微摇着头,说道,然后喝了一口葡萄酒,“不过总而言之,好像是从某一个时点开始,某样重要的东西坏了,各种事情微妙地变得不再顺利了。不管做什么,都会微妙地出现错位。对话不在同一频道,我们渐渐知道了彼此的许多喜好和想法也都不同。还有就连做爱也……嗯,不说你也明白吧?”
我仍然暧昧地附和,然后拿起酒瓶,给她的杯子里倒葡萄酒。她白皙的脸庞由于葡萄酒微微泛起了红晕。
“于是到了最后,他跟公司里的女同事搞婚外情,这件事被我知道了,成了离婚的直接原因。他是个不大善于隐瞒的人。”
“原来如此。”我说。
“不过,他跟那个女人的关系好像并不怎么深。该说是鬼迷心窍呢,还是一念之差呢?他也反省了,郑重陈谢,还发誓说再也不干这种事了。唉,世间常有的事,对吧?不过我呢,在感情上再也没办法回归原状了。”
我点点头,一言不发。
“不过最痛苦的,也许并不是跟他离婚这件事情本身,而是我再也无法相信自己的感情了。”她凝视着手中的葡萄酒杯,说道。
“从此以后,不管结识什么样的男人,并且哪怕是结了婚也好,哪怕我认为自己多么爱着对方,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只怕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情——我忍不住会这么觉得。从前我可想都没想过这种事情。”
“你是从高中时就认识他的喽?”
“对,我们是同班。不过那时候我们并没有过个人之间的交往,只有过几次简短的交谈。我暗地里觉得他是个出色的男孩。因为他个子高,长相也还够英俊,成绩也算得上名列前茅。不过我整天忙于排球部的活动,他在足球部担任足球队队长,当然还有高考,所以我们没有时间一对一地亲密交往。”
“长相英俊,还是运动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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