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易先生——抑或该说是他的魂灵吗——打那以后很久都没有在我面前出现。我关在图书馆深处的半地下室里,一天天地做着图书馆馆长的工作。我时不时地到阅览室里露个脸,跟添田以及其他几位正在忙活着的女职员说上几句话,观察人们读杂志、看图书的情形,见到熟识的人便简短地打声招呼,不过基本上都是坐在暖洋洋的柴火炉前,独自一人勤奋地伏案处理日常事务。
除了处理琐细的事务,我给自己布置的主要工作,是将尚未整理的藏书分门别类、系统化地登入目录,因为子易先生断然拒绝电脑化的方针(由于职员们强烈要求,这一方针在他死后也被牢牢地继承了下来),这项作业十分费时,进展迟缓。不用键盘,而是使用我很不习惯的圆珠笔,弄得我右手的指头生疼。尽管如此,没有电脑的职场自有其新鲜之处,让我有一种误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的奇妙感觉。
与此同时,我也被赋予了分阶段改变图书馆现行运营体制的职责。这里本来实质上就是子易先生的私人图书馆,所以种种事案从前都是由他一人酌情处置、全权负责,没有任何人对此提出疑义。然而如今子易先生已经作古,事情当然也就不可能那样一挥而就了。有必要在某种程度上获得大家的理解,在此情况下展开运营。而为此所需的新运作体制的构建,必须以我为中心予以推进,可是任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原因之一,是我对这家图书馆以及这座小镇的情况还很生疏(许多方面需要仰仗添田的助力),再加上,这类实务性的作业,我天生就不擅长。
我一面每天推进这些琐碎的作业,一面见缝插针,把上次与添田之间谈论子易先生的长篇对话,按照先后顺序逐一追溯,尽可能没有遗漏地用圆珠笔将要点记录下来,并注意不遗忘紧要之处。然后我再反复重读这篇记录,针对各个要点自己翻来覆去地思考。
不明之处为数很多。对,多得不计其数。
莫非就像添田所说的,子易先生事先就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吗?正因为他预知如此,所以才在抽屉里留下了遗嘱,做出自己死后要在全国范围招募图书馆馆长的指示,并安排好了步骤,让(已然成为死者的)自己可以这样选择继任人吗?一切都在他预见之中、计划之内吗?
而且弄不好,就连我这个人会报名应募这一点,他都预先便已知道了吗?
一切都扑朔迷离。我看着这份手写的记录,喟然叹息。逻辑顺序显然是一团乱麻,无法辨明原因与结果的前后关系。上次在这个小房间里和子易先生相见时,他曾说过,一度丧失过影子的我,是有这种资格的。准确的词句我想不起来了,但他说的大致就是这个意思。自那以来,“资格”这个词便在我的脑子里萦绕不去了。这个词的余韵似乎令我心旌摇曳。
资格?我暗忖。这究竟是什么资格呢?
我在昏暗的半地下室里点燃柴火炉子,望着闪烁摇曳的火焰,等待着子易先生的幽灵出现。我有许多事情必须问他。
是某种东西将我引向了这里。我是被某种东西引到这里来的。绝对无误——我感觉得到。然而我捉摸不透其中的意义。某种东西是什么东西?还有我被引导至此地一事,又有着什么样的意义,或者说什么样的目的?我想问问他。尽管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我。
然而不管我等了多久,子易先生——子易先生的魂灵——都没有在我面前现身。呼唤我的电话铃声也没有响起过。
变成了不具形态的魂灵的死者,希望化作某种身形——作为幽灵似的东西——出现在人的面前时,或者说迫于这种需要时,他是凭借自身的意志、自身的力量就随时可以做到这样的吗?还是若无来自外部的作用,或者说若不借助更高级别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东西——的助力,就无法实现呢?
当然,这种事情我无从知晓。我在遭遇子易先生的幽灵之前,一次也不曾目击过幽灵之类的东西(我觉得没有。也可能是曾经见到过可我没有察觉),何况与死者交谈的经验,更是从未有过。幽灵是经历过怎样的过程才成为幽灵的?在何处,是如何获得那个“资格”的(这完全是我个人的推测——我觉得肯定不是所有死者都能够成为幽灵的)?这种问题任怎么绞尽脑汁,我仍然是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这并不是反复坚持逻辑性的思考,便可以得出具体解答的那类问题。
首先,就连灵魂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我都无法把握透彻。我仅仅有个模糊的印象,觉得灵魂这东西假如实际存在的话,那它大概是无形的、透明的,飘飘忽忽地浮游在空中。然而细细想来,这也不过是我自己以为如此罢了。跟“上帝是个留着长胡子,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穿着一身白色衣裳”一样,不过是人云亦云的刻板印象而已。
子易先生的灵魂拥有自己的意识,听命于那个意识而行动。任怎么看,此事都确凿无误,不容置疑了。子易先生曾经引用过某人的定义,“所谓意识,就是指大脑本身对大脑之物理状态的自觉”,并且对已无大脑的灵魂(他自身)照旧拥有意识,行动自如一事怀抱着根本性的疑问,或许称之为困惑也无妨。对,甚至连死者的灵魂本身,都对灵魂的形成过程知之不详。身为活人,我又怎么可能知晓呢?
说到我——只有一副易受伤害的皮囊与残缺不全的思考力、被牢牢束缚在现实这片大地之上的我——所能够做到的,就只有一门心思地坐等子易先生的幽灵根据处境相机而动,主动出现在我面前了。在这间弥漫着沉默的四方形半地下室里,我一边等待,一边往暖炉里添着劈柴。
然而子易先生没有露面。自从与添田在馆长室里对面交谈以来,一个星期过去了。其间,群山环围的小镇的冬天也越来越深。下了一场大雪,积雪一夜之间便厚近一米。看到如此大量的雪,对人生大半是在温暖的太平洋沿岸度过的我来说还是头一回。我从早晨开始,就拿着专用的平头铝铲,在从大门通往图书馆玄关的徐缓的坡道上铲雪。这是我有生以来首次体验铲雪作业。
图书馆的工作人员除了添田还有几位兼职员工,全都是女性,男劳力除去一位临时雇来帮工的老人外,就只有一个我了。偶尔亲自动手干些实际有益的活儿,也是一件快心快意的事。空气冷得刺骨,却无风,万里晴空,清晨美得不可方物。不见一片云朵,携来大雪的大量乌云早已渺无踪影,可能是把卷挟来的雪下完之后,就此不知所终了。
很久没干过体力活儿了,这番劳作不期而然地让我感到神清气爽。一会儿,汗水便慢慢地渗透了衬衣。我脱去上衣,在阳光下心无旁骛、默默地专注于铲雪。黄喙的冬鸟尖声撕裂空气,松树枝干上的积雪不时发出沉重而潮湿的声音落下地面,仿佛力竭而撒手的人。屋檐前长近一米的冰锥,在阳光照耀下放射出凶器般锋利的光芒。
要是就这么不停地下雪,堆积起来就好了,我暗暗祈愿。这样的话就不必为身旁这些恼人琐事而苦思冥想了,也不必为灵魂的来踪去迹而焦头烂额了,我就可以清空脑袋,手拿雪铲,从早到晚只管从事体力劳动了。而这,也许正是我现在所追求的生活——当然还得浑身的肌肉能够忍受得了这样的重劳动才行。
拿着雪铲铲起雪,倒进手推车里,我不禁想起因为饥饿与寒冷而丧命的独角兽们。冬季里,天一亮,它们当中的几头就会盖着白雪的衣裳僵卧在地面上,仿佛背负着别人的罪责、作为其替身而死去的人一般。在那座小城,雪积得并不算深,但仍旧能够稳定地发挥出致死的效果。
孑然一人站在白雪包围之中,举头仰望碧蓝的天空,我常常便会迷惘起来。不明白自己此刻究竟属于哪一边的世界。
这里是高墙之内,还是高墙之外?
星期一是图书馆的休馆日,一大早,我拿着请添田为我画的地图,访谒了子易先生坟墓所在的墓地,手里捧着在火车站前的鲜花店里买的小小花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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